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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里的時錦已經恢復如常,慢條斯理地朝外開口:“本宮嫁得早,沒辦法替陛下分憂,心中抱憾不已,何談幸運?”
她憂愁地嘆息一聲,“倒是侯爺府的鄭姑娘,如今恰值妙齡,正好能為國事解難。如若遠嫁,鄭姑娘能名載史書,流芳千古,武安侯府也滿門榮耀,本宮艷羨不已呢。”
武安侯面色一僵:“小女頑劣,恐怕難當大任,殿下過譽了。”
話音落地,不等二人再開口,武安侯拱手道,“本侯政務在身,便不多做逗留。告辭!”
等人走遠,顧云深撂下車簾,轉回頭時,面上的不虞仍未完全散去。
時錦看了眼,忍不住笑道:“人都走遠了,快別因為他的信口胡謅生氣了。”
邊說著,時錦兩指按在他的唇角,往上推出一個笑,“我不是也沒讓他占著便宜嘛!”
顧云深跟著笑了聲:“阿沅伶俐,我遠不及。”
“哪有什么伶俐,不過恰好知道他的軟肋罷了。”時錦收回手,垂眼笑了聲,眸子里一閃而過的陰鷙被她垂下的眼睫遮了個分明。
時錦慢慢道,“他是武將,素輕文人,你的話對他壓根不起作用。他身為國舅,得陛下和太子禮遇,素來囂張跋扈慣了。這種人眼高于頂,只有拿他在意的人作伐,才能讓他趁早閉嘴!”
這話已經很不客氣了,顧云深卻含笑聽著,邊聽邊頷首,極是認真。
時錦忍不住笑出聲來,往前傾了傾身,托著腮,佯裝好奇地試探:“說起來,倘若我如今未曾嫁人,又恰好需要公主去和親,我若不想去,你會幫我嗎?”
“會。”顧云深不假思索,對上時錦的眼睛,認真道,“阿沅本就不必去和親。”
時錦偏了下頭,眼睛亮晶晶地:“相爺是心疼我啊?”
顧云深點點頭:“是。”
這話不是時錦第一次問,卻是顧云深第一次注視著她、不避不讓地回答。
顧云深續道,“拿女子和親來換取短暫的安寧,是下下之策。縱然是我文臣,如此計策我也實難茍同。”
“可是——”時錦猶豫道,“武安侯不是說,此次西羌皇子所來是為和親?”
“他是猜到你在馬車中,故意給你我二人難堪罷了。”顧云深目露譏誚,“我朝皇室無宗親,舉朝身份尊貴的女子屈指可數,值婚齡能和親的也不過你和鄭府的姑娘。你已有婚嫁,武安侯更不會讓他的女兒去和親。”
時錦想了下,皺著眉問:“不是有將朝中大人的女兒封一個尊貴的身份送去和親的先例?”
“那便不是結兩國之好,而是折辱了。”顧云深細細道來,“西羌二皇子并非不受重視的普通皇子,他是大妃所生,身份尊貴,若是只娶一個普通大人的女兒,對他不會有絲毫助力。”
“也是。”時錦點點頭,感嘆道,“雖然武安侯行事乖張,可對他的女兒倒是很珍視。”
顧云深難得附和:“自家女兒自然是自家疼。”
時錦仰頭:“那我呢?”
顧云深將她耳邊的碎發輕輕攏好,莞爾道:“阿沅我來疼。”
*
馬車一路駛進相府。
顧云深匆匆飲了口茶,便要入宮復命。臨走還不放心時錦,一個勁兒地叮囑:“小三月還沒醒,你用了膳也先去睡會兒,不用等我。”
“知道啦知道啦。”時錦連連點頭,拖著調子道,“你快去吧!”
知蕊在旁邊看得嘖嘖驚嘆。
時錦瞟了她一眼:“想說什么直說。”
知蕊一點兒也不客氣,在時錦一旁坐下,好奇地問:“此次從靖州回來,我怎么感覺,姑娘和相爺之間不一樣了?”
時錦清了清嗓子,裝傻:“嗯?沒什么不一樣呀。”
“就是不太一樣了。”知蕊斟酌著措辭道,“感覺,相爺以前對姑娘也好,但那種好太尋常了,就顯得平淡,如今好像摻了點兒別的東西在里頭,好像……”
知蕊不知道該怎么說,苦思冥想了大半天。
時錦笑彎了眼睛,故作平靜道:“畢竟他同我表意過了,總要和以前有些出入。”
“我就說嘛。”知蕊雙掌一合,尋到癥結終于松了口氣。不過片刻,合十的手掌停在半空,知蕊呆愣愣地眨了眨眼,一時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么。
她磕磕絆絆問:“姑、姑娘說,表、表意?”
“是啊。”時錦點了點頭,拍拍她的肩膀,云淡風輕道,“多大點兒事,穩重點。”
知蕊:“……”
知蕊呆傻之后是震驚,震驚著聽到這話又轉為麻木。
臉色一時十分的精彩。
時錦正要回房歇息,冷不丁想起什么,又退回來,問她:“說起來,我斷腿那夜,高燒不退,是你在照顧我嗎?”
“姑娘說什么胡話呢。”知蕊木然道,“姑娘只是低熱,況且那夜我只顧著找大夫,哪能分出身來陪著你?”
說完,知蕊后知后覺地問,“姑娘那夜,是高熱?”
時錦點了點頭,正想開口,侍女進來稟報:“夫人,太子殿下來了,在前廳候著呢。”
時錦“嗯”了聲,壓下解釋,對知蕊道:“我們先去前廳。”
太子幾乎是他們到府沒多久就來了,約莫是收到消息就趕過來的。時錦原本還想著他收到的消息倒是快,一見他,反被他凝重的神色嚇到了。
她給知蕊使了個眼色,知蕊心領神會,帶著下人魚貫而出。
時錦這才問:“怎么了?臉色這么不好?”
太子眉頭未松,沉重道:“你上次讓我辦得事,沒辦成。”
“沒攔住?”見太子點頭,時錦閉了下眼,很快調整好心緒,“無妨,他派去的人比你早,情理之中。”
想了下,時錦又道,“查到了就查到了,把他們攔在路上,晚一些進京也是一樣的。你吩咐下去了吧?”
時錦能想到的,太子自然也能。
他點點頭:“你放心,攔住了。”
“這就行。”時錦松了口氣。
太子久久未曾開口,視線落在時錦的腿上,目光隱有悲痛之色。
時錦循著看了眼,執起瓷杯慢慢抿了口水,垂著眼問:“你知道了?”
“是。”她在嶺南坐了將近三年的輪椅,斷腿的事情左鄰右舍都知道,查出來太容易了。太子艱澀道,“不是說,只是摔著了嗎?能摔那么嚴重?”
太子業已知道,再瞞著也沒什么意義。時錦索性全盤托出:“摔著了不能,打斷可以。”
“打斷?”太子猛地抓住扶手,筋骨用力,發出骨骼錯動的聲音,“誰干的?”
“正查著呢。”時錦笑了笑,戳戳他的手背,“好啦,多大點兒事,坐輪椅我都習慣了。”
太子并未因為她的規勸而輕松下來,反而心情愈發沉重:“這么大的事,你居然還想瞞著他,怎么可能瞞得住?”
“我知道瞞不住,可是不瞞不行。”
太子語氣微怒:“你自己都受了這么大委屈了,還替他著想。元嘉,你能不能——”
“你不懂。”時錦打斷他,“我腿剛斷那夜,他去嶺南見過我!”
太子滿臉怒色登時一滯。
時錦慢慢道:“我三年前向他表意,他以為是玩笑話拒絕了,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自責。他若是知道他去照顧我的那夜是我斷腿了,怎么可能受得住?”
她看了太子一眼,繼續道,“我以前想著他把我扔在嶺南不聞不問,所以氣憤怨恨,不想讓他干涉。可他若是去見過我,又是在斷腿的那晚,你說,我怎么敢讓他知道這件事?”
她說得有道理。
顧云深有多看重她,他心知肚明。若顧云深真的知道這件事,連他都無法保證,顧云深會做出什么舉動。
可是——
太子泄氣似地靠在椅子上,疲憊道:“可是,三年啊,元嘉,整整三年,你居然瞞得這么緊?不僅瞞他,你居然把我和父皇都蒙在鼓里。若非我此次自己查到了消息,你還打算瞞到什么時候?”
“瞞到瞞不下去,或者瞞到能站起來的那一天吧?”時錦笑道,“這又不是什么一定要宣之于口的事情。沒了一雙腿而已,有知蕊幫著,又不影響活著。”
“你——”太子氣惱地拿手指著她,時錦笑盈盈地挪開,問道,“好啦,事已至此,再說這些還有什么用?你今日來,不會就只是問我這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