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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將軍遺憾地嘆了聲氣:“當年一別,故人與下官已經多年未曾聯系。”
“倒是可惜。”顧云深慢條斯理地執杯飲茶,手掌將面上的表情遮了個徹底。
酒過三巡,刺史約莫已經有了醉意,主動提出要帶顧云深去城內體察民情。他拍著胸脯:“靖州城內,百姓安居。尤其是白日里,集市上熱鬧非凡。相爺一定要親自去看看!”
還未等到顧云深點頭,刺史已經指揮著安排好行程,然后轉頭望向顧云深和時錦:“夫人可要同行?”
時錦搖搖頭:“我便不去了。”
“靖州城內有不少游玩的去處——”刺史頓了頓,招手叫來紀姑娘,“這是小女紀聽,與夫人年歲相仿。夫人在靖州這些時日,她會伴夫人左右。夫人有事直接吩咐她安排便好。”
紀聽的目光飛快掠過顧云深,落到時錦身上。她朝時錦盈盈一拜,聲音宛如鶯啼:“紀聽見過夫人。”
時錦似是未察,客氣道:“有勞紀姑娘。”
紀聽的目光并未收斂,顧云深不適地皺了下眉,正要開口,垂在身側的手被人握住。
時錦仰著臉,笑意盈盈:“早去早回,我等你一道用晚膳。”
*
拋開她對顧云深的小心思,紀聽著實是一位很好相處的人。從后花園至住處,她向時錦介紹靖州的風土人情,語氣輕緩,言之有物,極是引人入勝。
連起初對她有些隔閡的念夏,都被她口中的描述吸引過去。
行了有一段距離,拐角處冷不丁沖出位女童,對著紀聽狠狠甩了一記軟鞭。見紀聽熟練地躲過去,女童面色漲紅,叉著腰道:“你居然還敢躲?!”
紀聽好言好語道:“小妹,這是家中貴客,不可無禮。”
“誰是你小妹!”女童氣急敗壞地跺腳,“別以為家里有貴客你就想著自己能一步登天,爬到本小姐頭上!你就是個庶女、狐媚子,哪來的臉面去妄想給京中的貴人當妾!別以為爹爹站在——”
女童口不擇言,紀聽神色淡了幾分,對著匆匆趕來的嬤嬤和侍女道:“還不快將小姐帶下去。沖撞了貴客,諒你們有大夫人護著也擔待不起。”
嬤嬤匆忙告罪,幾人捂著女童的嘴,很快將人帶下去。
紀聽淺笑道:“舍妹無狀,夫人見笑了。”
時錦涵養極好地點了點頭,仿佛沒聽見女童的詆毀之言,只問:“方才紀姑娘說到哪里了?好似是——”
“是茶。”紀聽適時補充,“正巧前面備得有茶具,我煎一壺靖州本地的香茶,夫人一試便知。不過我手藝學得不到家,不妥之處,只能請夫人多多包涵了。”
時錦一笑:“不勝榮幸。”
煎茶本就是一件文雅事。漂亮的姑娘做起來,更是將“雅”字展現地入木三分。紀聽一套動作行云流水,很是賞心悅目。
時錦接過她遞來的茶,輕呷一口:“入口回甘,余韻悠長,好茶。”
紀聽:“夫人喜歡便好。”
時錦又啜一口,不吝贊美:“上京倒是少有這樣口味的茶,紀姑娘的好手藝更是難得一見!”
“承蒙夫人喜愛,日后的事誰能說得準呢。”紀聽眼中帶著笑,“說不定夫人日日飲著小女奉得茶,反而膩味了。”
這話便是別有深意了。
時錦揮退念夏,笑了笑:“紀姑娘當真是愛開玩笑。不過,這玩笑話可一點兒也不好笑。”
紀聽不躲不避地對上時錦的眼神:“不是玩笑話,自然不好笑。”
兩人對峙片刻。
時錦笑意不減,仿著紀聽的動作慢條斯理煎著茶。
半晌,時錦冷不丁開口:“別裝了。”
紀聽笑容一頓,難得怔住。
時錦推來一杯茶,朝她一笑,“我一見你,就知道我們是一種人。”
第27章
時錦將茶杯定在紀聽身前,手掌上翻,比了個“請”的姿勢。
紀聽笑容有些僵硬:“夫人這是什么話?小女聽不懂。”
“聽不懂無妨,”時錦分毫不在意她的故作無知,只云淡風輕地提醒,“顧云深不是一個能讓你得償所愿的選擇。姑娘是聰明人,當該明白及時止損的道理。”
“小女對相爺有意,入相府為妾就是得償所愿。何來‘止損’一說?”
這話無異于火上澆油,時錦卻絲毫不惱,笑吟吟道:“方才的女童,是紀姑娘故意安排讓我遇見的吧?”
在辨別同類這方面,時錦的嗅覺出奇的靈敏。
見紀聽的第一眼,憑她刻意在著裝上的巧思,時錦可以斷定,她對顧云深是存著心思的。可后來的種種舉動,卻和她的聰慧大相徑庭。
離開宴會時,她的眼神刻意在顧云深身上流連。這樣明晃晃寫著“對你別有用心”的舉動,對付好色之人恰到好處,對付顧云深這樣的人卻過激了。
一個精于茶道的人,怎么可能會性情毛躁?
女童的出現,更是巧合的有些刻意。
從宴會場所至此,雖然是紀聽引路,可時錦并非全然放心跟隨。她觀察過行進的路線,到這個亭子,有更直接的小徑。
可紀聽偏偏繞了路,為的是什么,時錦原先不知道,見過那個女童后,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紀聽是故意讓那個女童出現在她的面前,故意讓她聽到那些話。
紀聽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最知聰明人。
憑顧云深和刺史交談過程中表現出的談吐學識,怎么可能會被她的手段所迷惑?
沒辦法從顧云深下手,就只能另找出路。
所以紀聽把目標放在了時錦身上。
不說顧云深在席間對她的關心,只說她的身份——丞相的正妻、皇室的公主,她若是主動提出要給顧云深納妾,眼瞧著對夫人疼愛備至的人,怎么可能會拒絕?再退一步,若是他嚴辭拒絕,她公主的身份也可以拿來施壓。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時錦愿意不顧一切地幫紀聽。
刻意把目光放在顧云深身上,刻意表露出自己想入相府為妾的心思,都是在給時錦看。
她在試探時錦的反應,然后對癥下藥,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一步一步,精心算計,縝密到讓人膽寒。
這得對府中眾人的心思把控到什么地步,才能連女童的出現,以及女童會說的話都算無遺策?
時錦不禁開始懷疑,往顧云深身邊送女人,真的是刺史的主意嗎?
“當然不是。”
耳邊傳來紀聽笑盈盈的聲音,時錦這才發覺,自己竟然不知不覺把疑惑問出了口。
話直白到這個程度,再裝傻便沒意思了。
紀聽毫無保留道:“是我和阿爹說,丞相大人位高權重,年輕有為,倘若未曾成婚,實在是做女婿的不二人選。”
“能更進一步的橄欖枝就在眼前,阿爹怎么可能會放過?他一調查就知道,丞相雖有正妻,府中卻無妾室。他子女雖多,適婚的女兒卻只我一個。庶女而已,送去做妾自然沒什么可惜。”
“姑娘聰慧,屈居在刺史府,委實埋沒了。”
像是沒聽出時錦話中的輕諷,紀聽又問,“夫人可知,刺史府中的庶子庶女成堆,為何大夫人獨獨對我虎視眈眈?”
“愿聞其詳。”時錦約莫能猜到她種種行為是為了脫離刺史府,內情如何卻一無所知。如今她愿意傾訴,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紀聽娓娓道:“我阿爹是個再濫情不過的人,還未將大夫人娶進門的時候,府中的妾室已經不少了。如果能一直如此,倒也還好。可惜花心之人也有栽跟頭的時候,他遇上了我阿娘,自此不僅再未納妾,甚至連我阿娘懷孕,也未踏足過其他人的院中。”
“原本雨露均沾,后院眾人之間雖說明爭暗斗,可也算維持著微妙的平衡。我阿娘的出現,打破了這個平衡。她理所當然的成了眾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阿爹愛我阿娘,卻不知道,他的專情實在是一張催命符。阿娘死于難產。”
“阿爹把我阿娘的死怪在大夫人身上,他怪大夫人沒有管理好后院,怪大夫人爭風吃醋,這才害得我阿娘年紀輕輕枉死。大夫人怨恨我阿娘,自然也不會讓我好過。”
“這么多年,我裝出一副純良無害的模樣,處處示弱,才在大夫人的手下博得了一線生機。”
“夫人以為我的小妹出現是我安排的。實在是誤會了,我只是太了解大夫人了。她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把我打入深淵的機會。”
時錦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大夫人故意讓女童在她面前說出紀聽想要為妾的話,是想激起時錦對紀聽的忌憚,繼而下手出掉紀聽。畢竟她相爺夫人的身份,想要對一個庶女不利,實在是有太多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