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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蕊:“姑娘為何非要去靖州?”
時錦抿了下唇:“我要看著他,確保他不會心血來潮,讓人去嶺南查我。倘若他查到了,我跟在他身邊也能見機行事,將消息攔下來。”
可她若是留在上京,卻鞭長莫及。
知蕊知道她是不想讓顧云深知道她的腿傷,可卻不明白,斷腿難以治愈,還能瞞相爺一輩子嗎?
她嘆了聲氣:“姑娘何必呢。”
“我不能讓他可憐我。”時錦字字堅定,脊背挺得筆直。昏黃的燭光幽幽晃在她臉上,原本是給人罩上溫柔面具的最佳利器,可知蕊卻無法從她的表情中窺見絲毫溫柔。
顧云深可以不喜歡時錦,但永遠不可以可憐她。
她不稀罕。
*
知蕊縱然再不愿,也耐不住時錦的堅持,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留在上京照管小三月。
隊伍里帶了侍女,可知蕊深知她的性子,若非必要,絕對不會讓侍女近身。思來想去,知蕊還是去托付給了顧云深。
她對時錦的種種習慣了熟于心,一邊說,一邊難過。這場景莫名讓知蕊生出些許恍惚感,像是將自己親手養大的女兒交給旁的男人一樣,怎么想都不放心。
知蕊在心里嘆氣,全然忘記了顧云深才是親手將時錦撫養長大的那個人。
顧云深聽的認真,怕忘記,不時拿著筆勾畫標注。他邊記,邊分神想著,好像從他中狀元入朝為官后,阿沅就再也不需要他照料了。
知蕊說的都是阿沅的習慣,可他卻忽然有些陌生。他自認對阿沅關懷備至,生活起居無一不上心,吃穿用度無一不精細。
可知蕊說的這些,說的她喜食的、慣用的,凡此種種,他竟一無所知。
到底是三年間阿沅變化太大,還是他曾經自以為的關懷,實則都是忽視?
知蕊一口氣說完,看了眼顧云深,又補充道:“姑娘嗜甜,但相爺切忌不要讓她攝糖過多,甜口的東西一定要控制,不能讓她多用。”
顧云深頷首:“好,我記下了。”
他答應的爽快,知蕊卻并不能真的放下心:“相爺千萬不要因為姑娘鬧就縱容她。”怕顧云深不知道其中厲害,她想了想,還是和盤托出。
“姑娘在嶺南時食糖無度,曾經壞過牙。大夫叮囑過最好不要吃甜口的東西,但奴婢心軟,耐不住姑娘哀求。這一路相爺若是能心硬些,改一改姑娘嗜甜的毛病,那再好不過了。”
話是這么說,可知蕊壓根就不信顧云深能對時錦狠下心。
知蕊一臉苦悶,越想越覺得不放心。
顧云深卻倏地抬頭,眼神難以自制的寒涼下來。
顧云深素來克制,沒有經受過壞牙的痛苦。可官場之上也有不少大人家的孩子不知節制,壞過牙,總是一鬧就要折騰半夜,聽一位大人說,自家的小子,因著壞牙,臉腫了大半邊,堂堂男兒被折磨得形銷骨立,哀嚎連連。
那位大人描述的可怕,彼時顧云深并不能感同身受。甚至覺得男兒頂天立地,怎么能在區區小痛小災面前失了往日鎮定。
如今得知他的阿沅竟也這么痛過,他卻登時坐立不安,心焦火燥。
“阿沅沒有節制,你怎么就由著她的性子?”顧云深皺著眉,頭一遭遷怒于人。轉念又想到當時由著時錦性子來的自己,火氣愈發上涌。
握筆的手都氣得抖起來。
知蕊反而笑了笑:“姑娘什么性子,相爺還能不知道?”
顧云深眼神沉下來。
知蕊道:“別人都是撞了南墻就會回頭。可姑娘不是,凡是她喜歡的,哪怕那上頭裹了毒,嵌著利刃,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吞下去。”
“區區牙痛而已,相爺以為姑娘會在乎嗎?”
第23章
顧云深不知道時錦在不在乎,可他在乎。
他捧在手心的,連一根頭發都舍不得碰的姑娘,僅僅是脫離了自己的視線三年,又是傷腿,又是壞牙。明明曾經連崴腳都疼得眼淚汪汪的人,現在受了這么大的苦卻分毫都不肯表露出來,硬生生的自己咽下去。
倘若不是知蕊主動說,他要怎么才能知道,他在她生活中缺失的那三年,她都經歷了什么?
顧云深眼神微沉,愈發堅定了要盡快讓人去嶺南調查的決心。
*
從上京到靖州一路北上,雖然路途遙遠,可時錦并不覺得難捱。
馬車的車廂大,里頭被布置的很舒適。時錦所在的那半邊尤其如此:身下鋪了厚厚一層的絨毯,身后墊了柔軟的靠墊,整個小空間都透著毛茸茸的軟。
即便到北邊涼了起來,窩在馬車內也絲毫不覺。
這樣長途跋涉的體驗感太好。
唯一讓時錦感到不適的是,顧云深的視線總是若有似無的落在她身上。起初時錦以為是錯覺,可兩人同坐一輛馬車,總有零丁幾回讓她逮個正著。
偏偏顧云深坦然得很,反倒弄得像是時錦發散過度一樣。
好在到后來他收斂了許多,否則一路上被人時不時盯著,還躲不開,委實鬧心。
不過就算他不收斂時錦也耐他不何,無他爾,時錦心虛。
當初答應了太子說服顧云深不要將公務全部扔過去,弊端就是,這一路上,凡顧云深醒著,就在處理從上京一路送來的奏折。
路上處理和在官署處理還不一樣。有些亟待回復的奏折一定要準時送回去,就必須趕在到驛站前處理好。若是拖到下一個驛站,難免就會誤事。
偏偏奏折多得很,雪花一樣從上京飄過來,還有越來越多之勢。
時錦心虛之余仍有不解,抓著小毯子問:“不是將大部分政務都分下去了嗎,怎么還有這么多奏疏要處理?”
顧云深對時錦向來是說不出重話的,他捏了捏眉心,勉勵克制自己呼之欲出的火氣,端著心平氣和的語氣道:“京中那位帶頭做的好事。”
雖然沒點明,但時錦瞬間就悟了:有這么好的方式能拉著顧云深處理公務,太子怎么可能會放過?一定是將顧云深轉交給他的公務原封不動的還了回來。其他官員雖說不敢上行下效,可碰到難處理的總要搭著便利一道送來。
可究竟什么樣的公務算是難處理的,就是見仁見智了。
了悟的時錦心更虛,一邊在心里罵著太子卑鄙,一邊把小毯子拉到頭頂,秉持著“我看不見你,你就看不到我”的自我蒙蔽,終于捱到了靖州。
到靖州主城那天是個黃昏。
正值太陽落山,似火的余暉灑下,極目遠眺,入眼之處無一不被火紅的暖光籠在其中。偌大的平原仿佛與天空融為一體,紅日低的似乎觸手可及。盛極,美極。
這是時錦從未見過的風景。
她下巴抵在小窗上,被這難得一遇的景色震撼到,不時發出由衷的贊嘆。
北地的黃昏有風,透過撩開的車窗徐徐吹進來,落在手背上有些微涼。顧云深欠身將人拉回來:“風大,仔細著涼。這景色在靖州很常見,不急于一時。”
“知道了知道了。”時錦敷衍地應著,一邊又不死心地往外探頭,“我再看一會兒,不要掃——”
話沒說完,時錦“唰”地縮回車廂。
顧云深被她的動作驚了下:“怎么了?”
“自打踏入靖州,我記得我們不曾經過驛站?”
顧云深點了點頭:“是。”
時錦皺眉指了指正前方:“那前面這么大隊人馬是怎么回事?”
顧云深從車窗的小縫中覷了眼,果見不遠處一隊人馬整齊候著,好似專門在等著他們一樣。
時錦猜測道:“總不能是打劫吧?”
“不是打劫。”顧云深收回視線,“訓練有素,穿著官服,是靖州的駐軍。”
時錦疑惑道:“咱們都沒經過驛站,他們怎么還能掐著點攔路。
顧云深:“咱們雖未聲張,可一隊人馬入了靖州地界,總瞞不過他們的眼。”
時錦托著下頜:“堂堂相爺的行蹤被人窺伺的如此徹底,你怎么一點兒也不惱?”
“若是我能悄無聲息的踏入靖州,也就不需要特意來走一遭了。”顧云深坦然以對,他看了眼滿臉寫著幸災樂禍的時錦,調侃道,“丞相的手伸不到靖州,阿沅恐怕要跟著我一道受氣了。”
“我才不會受氣呢。”時錦倚著窗,從容道,“你受氣是因為要和知州、刺史博弈,我嘛,吃吃喝喝樂一樂,受氣這種事輪不到我。”
頓了頓,時錦偏頭,略略得意的覷他一眼,“況且,若是我會受氣,你壓根就不會帶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