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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鎮撫司是真真正正的人間地獄。到了那個鬼地方,魂飛湯火,慘毒難言,受盡種種非人折磨。
皇帝是個溫吞性子,看了萬言書,倒也沒生氣,“薛夫人大約是在詔獄受了驚嚇,她言辭過激,朕并不會跟她計較。”皇帝放下萬言書,耐心告訴坐在他身邊的阿原。
阿原小手指指向一行字,“父親,什么是太祖皇帝故事?”皇帝看了眼,溫和說道:“太祖皇帝之時,曾下令焚毀錦衣衛刑具。”
“太祖皇帝為什么要焚毀錦衣衛刑具呀。”阿原眨著大眼睛,天真的問道。他眼睛又黑又大,眼睫毛長長的,可愛極了。
皇帝語塞。
錦衣衛殘暴,哪任皇帝不知道。可是錦衣衛直接聽命于皇帝,不像那幫文官似的總愛嘰嘰歪歪,用著實在方便,實在順手。
“太祖皇帝焚毀錦衣衛刑具,做的對不對呀。”阿原又問了一句。
“對,對。”皇帝笑著點頭。太祖皇帝做的事,哪有不對的。
皇帝真怕阿原再問些什么,誰知阿原只是睜大眼睛看著他。那純凈清澈的目光,那信賴仰慕的目光,讓皇帝忽覺著心中慚愧。
“茲事體大,再議,再議。”皇帝把萬言書放在一邊。
文官們大概是被一名弱女子激發出了血性,萬眾一心的跟錦衣衛耗上了,紛紛要求“依太祖皇帝故事,焚錦衣衛刑具”。群情激奮,怨聲載道。
八月初,皇帝下詔,焚毀錦衣衛刑具,詔獄人犯轉交刑部。之后,不拘何等大案要案,均由三法司審理。
這道詔諭一下,中外歡騰。京城中上至官員,下到普通老百姓,都是奔走相告,喜極而泣。
陽武侯夫人在詔獄之中的風骨,則被清流士林贊嘆不已,“奇女子!器識高爽,風骨偉奇!”
陽武侯夫人,成了被景仰的女子。
☆、楔子 遺棄 第42章 親事(一)
士大夫們傳誦著她的佳話,津津樂道于她兼濟天下的寬闊心胸,臨威不懼的高潔品格,還有她對繼子的仁慈和愛護-----她若不是位好繼母,陽武侯世子怎肯為了她豁出命去,硬闖未央宮?
陽武侯府的門房變得很忙碌,一天里頭要接收無數士子們送上的文章、詩詞,駢四驪六,極盡夸獎之能事。另外,還有雪片般飛來的請貼,從清貴的文官到富貴逼人的勛戚,幾乎家家有請貼送來,邀請陽武侯夫人過府參加花會、詩會、宴會。
不過可惜,陽武侯夫人全以“身體不適”為由推卻了。京城貴婦們翹首以盼,也無緣得見陽武侯夫人的廬山真面目。
雖然見不著,卻大略可以猜想的到。一位能在北鎮撫司面不改色的女子,想必生的極為健壯,不會柔柔弱弱,裊裊娜娜。
不光陽武侯夫人得了極好的名聲,還有陽武侯世子薛護,也得到廣泛好評。一名十五六歲的熱血少年,能為了繼母往來奔走,置自身安危于不顧,實屬難得。
“是個厚道熱心腸的好孩子。”長者們紛紛概嘆。
陽武侯府世子薛護已有十五六歲,要說也是應該開始說親的年紀了。依著他原來的身份、地位,貴婦們根本看不到眼里。可是如今他成了侯府世子,品性又純厚,為人又實在,相貌又端正,這可就是好女婿人選了。
細想想,薛護除了頭上壓著一位繼母之外,沒旁的不好之處。可他這繼母既是品性高潔,那說什么也不能為難繼子媳婦的,竟是可以不必顧慮。
一時間,打聽薛護的人家很是不少。
寧國公府的郗姨娘也動了心,命人燙了壺酒,備下可口菜肴,殷勤服侍世子鄧暉飲酒,“世子爺,咱家三姑娘可都快十四了,這親事還沒影兒呢。若是指著夫人,不定給孩子說個什么人家呢。”
三姑娘芳名慧中,是鄧天祿的同母妹妹,郗姨娘的親生女兒。
鄧暉對著美人向來是大方的,慨然道:“看上誰了?說出來聽聽。若是門當戶對,子弟出眾,便請夫人央媒去說。”
郗姨娘大喜,忙伸出纖纖素手遞過去一杯美酒,嫵媚的笑著,“陽武侯世子薛護,和三姑娘豈不是年貌相當、天作之合?”
鄧暉嚇了一跳,笑著擺手,“罷,罷,這杯酒我可不敢喝!人家一位侯府世子,什么樣的姑娘說不上,要說個庶女為妻?”異想天開,實在異想天開。
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再者,據夫人所言,陽武侯夫人其實是保山的閨女,那更是不可能了。
郗姨娘嬌嗔,“把三姑娘認在夫人名下,記作嫡女,以嫡女之禮嫁出去,不就行了?世子爺,陽武侯府到底根基淺,娶媳婦挑剔不起。”
鄧暉大搖其頭,“夫人的性情最是方正,但凡聽說誰家庶子庶女記在嫡母名下,定會有不屑之色。她常說,嫡便是嫡,庶便是庶,如何能以庶充嫡、混亂視聽?三丫頭記作嫡女之事,再也不必提。”
郗姨娘心中著急,湊過去一張笑臉,想再勸上鄧暉幾句,卻被鄧暉連連灌了幾杯酒,根本不容她說話。
這兩人正喝著酒,侍女臉色蒼白的過來相請,“國公爺在上房呢,請世子爺即刻前往。”鄧暉聽了不敢怠慢,忙命人打了熱水洗臉,覺著面目清爽了,趕緊去了上房。
進了門,只見寧國公鄧永面沉似水的坐在上首,鄧暉嚇的酒全醒了,規規矩矩行了禮,站在一邊。寧國公夫人荀氏在下首坐著,臉色也是陰沉沉的,沒有一絲歡喜之色。
孫氏、鄧麒、沈茉、鄧麟、鄧天祿、鄧無邪等人也陸陸續續趕了來,摒聲斂息垂手侍立,不敢則聲。
整間廳堂之中,氣氛異常沉悶、拘謹。
人到齊之后,寧國公暴喝一聲,“帶上來!”眾人都覺耳畔想起一聲炸雷似的,心中害怕,國公爺這是怎么了,這般大的火氣?
小廝干脆響亮的答應一聲,從門外提進來一個人。這人年約四十多歲,面容白凈,穿戴講究,不是世子夫人的陪房吳媽媽,卻是哪個?
世子夫人孫氏的臉孔,頓時火辣辣的。此時地上若是有條地縫,孫氏肯定毫不猶豫的鉆進去,再也沒臉見人。
寧國公指著癱在地上的吳媽媽,怒聲喝道:“這仆婦是薛侯爺親自送回來的!你們可知道,薛侯爺對我說了什么?”
寧國公嚴厲的眼神看向廳中的兒子、兒媳、孫子、孫媳,最后落到緊緊抿著嘴角的國公夫人身上。被他看過的人情不自禁的想往后縮,好像這樣就能躲過他的怒火似的。
寧國公重重的拍了拍桌案,厲聲道:“薛侯爺說,他的夫人冰清玉潔,光明磊落,絕非小人所能詆毀!”
陽武侯薛能在中軍都督府掛了個都督僉事的銜兒,不過是恩蔭寄祿,并無實權。他雖沒實權,待人一向和和氣氣的,老實厚道,人緣很不壞。薛侯爺性子極和善,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可今天,面相憨厚老實的薛能,一向溫溫吞吞的薛能,卻親自到了寧國公府求見寧國公,大義凜然、一字一字的拋出這番話,擲地有聲。
國公夫人一張老臉成了豬肝色,世子夫人雖自覺著自己并沒做錯,卻是被公公訓斥了,羞憤難當。鄧麟、鄧天祿等人都覺著燥的慌,吳媽媽你是吃飽了撐的還是怎么著,詆毀陽武侯夫人?陽武侯夫人已是一戰成名,她是你能夠詆毀的么。
鄧麟、鄧天祿等人哪里知道,陽武侯夫人就是侄女小青雀的親娘。孫氏實在氣不過這“拋夫棄女、水性楊花”的惡婦竟能名利雙收,派人到陽武侯府“曉以大義”,勸祁玉為了祁家的名聲著想,為了媛姐兒的名聲著想,切莫拋頭露面的丟人。吳媽媽確實是聽著孫氏的吩咐才去的,可不是她自作主張。
鄧麒癡癡呆呆站著,心緒繁亂。母親竟差了人過去陽武侯府?這薛能表面上相信玉兒、維護玉兒,等到回了家,關上門,會不會變臉呢,會不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