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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山嵐的訓練從未有這么用心過,他學武學了近十年,直到今天才可以稱得上“刻苦”二字。不是由于師父師兄的逼迫,而是發自內心地,希望取得一個好的成績。
叢展軼替他向學校老師請了長假,不再上學,全天集訓。早上五點半起床,依舊進行常規訓練,上午兩個小時對練,中午休息睡午覺,下午繼續。難度加大、強度加大。叢展軼也沒對他心慈手軟,反而因為比賽的臨近,訓練更加殘酷。剛開始許山嵐身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沒一處好地方,就算叢展軼手下留情怕傷了他,一天下來也差點丟掉小半條命。洗澡都沒力氣,好幾次從浴缸里爬出來腿都是軟的,腳下直打晃,還險些摔倒。
叢展軼正拿來換洗的衣服,在外面聽到許山嵐足踝上的銀鈴乍然激響,心中一驚,闖進去卻見許山嵐全身赤果扶住梳理臺,微微喘息,一看便知是要滑到時手疾扶住了。叢展軼張開大浴巾,上前抱起他:“下次不許進浴缸,泡熱水澡并不利于肌肉放松,反而容易虛脫,這太危險。”
許山嵐累極了,頭不抬眼不睜地“唔”了一聲,一沾到枕頭就睡個昏天黑地。叢展軼在手心倒了點精油,慢慢給他做全身按摩。
許山嵐睡得很沉,呼吸平穩而均勻,光裸的脊背勁瘦優美,在燈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他的下頜有青色的印痕,不只那里,肩膀、腰側都有,腿部最多——即使有護具,仍然避免不了受傷。
叢展軼心頭一揪。散打不同于武術套路的地方正在于此,武術套路只要姿勢得當,不尋求高難度動作,輕易不會受傷,但散打絕非如此,受傷才是家常便飯。叢展軼在這一剎那后悔了,雖然明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但真正見到仍然覺得觸目驚心。他伸出手掌,輕柔如羽毛般撫摸那些淤痕,忽然想到:不如就算了吧。
念頭在腦海中一轉,隨即拋開,這明明就是不可能的事,別說叢展軼,就是許山嵐自己,也絕對不會同意的。放棄就意味著這么長時間的準備,吃了這么多的苦、受了這么多的罪,全都白費了。
叢展軼瞇了瞇眼睛,這個動作讓他的臉色無形中平添幾分侵略性的意味。他低下頭,湊近許山嵐。少年粉紅色的耳垂近乎透明,細細的柔軟的汗毛清晰可見。叢展軼的嘴唇幾乎就要貼上許山嵐溫暖的肌膚時,他停住了,重新直起腰來,拉過被子給許山嵐蓋好,輕手輕腳退出房間。
緊接著,叢展軼獨自來到訓練室,對著沉重的沙袋,一連擊拳兩個多小時,累得精疲力竭滿身大汗,這才回房去。他沖個澡,看看表十二點多鐘,于是給殷逸打了個電話。這幾日天天如此,叢林已經確診,正是肺癌,但情況還比較穩定。醫生正在會診,爭取拿出個最佳方案來,如今先是服藥控制病情。
這種病都是盡人事聽天命,不惡化就是好消息,叢展軼叮囑殷逸:“師叔,您也注意點身體,別累垮了,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
“行了我知道,這邊有特別看護,也用不著我什么。”殷逸情緒還好,語氣平和。隔了一會,就在叢展軼想要放電話的時候,傳來殷逸輕輕的聲音,“展軼,謝謝你……”
叢展軼沒有回答,直到里面只有嘟嘟的忙音,才緩緩放下電話。
這屆武術比賽在B市體校舉行,依舊先是套路,然后散打,先是成人級,最后青少年級別。許山嵐跟顧海平和叢展軼一起到體校適應場地,一下車就瞧見旁邊一輛大巴上寫著鮮紅的幾個大字:紅軍武術學校。
許山嵐心頭一跳,不由自主停下腳步。三三兩兩的學生正從那輛大巴上走下來,有說有笑。恍惚間,許山嵐似乎又見到那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干凈清秀,眉目間卻又一種別樣的自信的神采。
叢展軼一見許山嵐的神色,便知他想起葉傾羽來了,那個少年是許山嵐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情。失蹤這么久,既不見人也不見尸,誰都知道定是兇多吉少。他拉過許山嵐的手,說:“走吧。”
許山嵐回頭,大師兄眸色深沉,已然洞悉了自己的想法。這幾年變化如此之大,葉傾羽沒了,嚴師傅也沒了,就連師父也……許山嵐忽然感覺到心頭那一抹沉重,墜得胸口發痛。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挺起胸膛,說:“走吧。”
顧海平到套路場地看了看,他經常參賽,經驗豐富,不過上前跳躍了幾下,試一試墊子軟硬程度,再翻幾個空翻。一邊低頭思索自己的動作,雙手比劃演練,一邊在墊子上測量距離。
最重要還是在許山嵐這邊,可散打場地也沒什么好看的,對手比場地重要得多。說是過來了解情況,其實是各個參賽隊相互摸底。大家都是混這個圈子的,抬頭不見低頭見,這么多年,彼此水平如何早已心知肚明。
沒想到S城的體校校長也在,腆著肚子正和B體校校長聊得歡實。他一眼看到叢展軼,大笑道:“這不是小叢嗎,好久不見好久不見。”過來跟叢展軼握手。叢展軼淡淡地道:“劉校長。”劉校長回身招呼身后:“解亮,過來過來。”
解亮也不再參加比賽,如今當上了教練,培養新的青少年運動員。聽到校長招呼,忙過來笑道:“叢哥。”
“小叢啊,你上次棄權,以后就不比了,解亮一直沒跟你正式比一場,心里還挺遺憾。怎么樣?叢師父還好吧?”劉校長還挺熱絡,張著大嘴哈哈笑著。
叢展軼道:“我師父還行,有事去了美國,這邊我帶著。”
“好好,年輕人好好干,前途無量啊。”劉校長一指許山嵐,“這孩子……眼熟啊。”
“我師弟,許山嵐。”
許山嵐上前給劉校長鞠了個躬,抿著唇不說話。
“啊,我想起來了。”劉校長點點頭,“武術套路那個,對不對?怎么改練散打了?”
叢展軼笑笑,沒說話。劉校長打個哈哈,瞅瞅叢展軼,再瞅瞅解亮:“你倆挺有緣哪,當年你倆就是對手,現在徒弟又是。那句話怎么說來著?冤家路窄啊,哈哈,哈哈。“
顧海平正跑過來,聽到最后一句,心想:這個校長真會說話。
劉校長當年逼得叢展軼棄賽而走,從而一舉奪魁,再次見面往事浮上心頭,仍然得意不已。叉著腰底氣十足地說:“都來看場地,怎么樣,先比一下?”
“不必了。”還沒等解亮有所表示,叢展軼當先拒絕,他了解許山嵐,這小子害羞得很,一在眾人面前就有些放不開,這也是他發愁的地方。人一多,許山嵐就緊張,情緒輕易調動不起來。叢展軼推脫說:“我們還有點急事,看看場地就走。”
“哎——”劉校長拖著長音,剛要再勸。許山嵐忽然開口道:“行,比一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