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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展軼一聲不吭,自從走下賽場,就一直這么站著沒有動過。包括被顧海平狠揍那一拳,他頭一偏,唇角裂開,卻仍是不動。許許多多的人在他身邊走過,時不時會傳來一兩聲咒罵:“什么玩意,還是學武的?!薄皬U物,懦夫!”“早知道不來了,我還特地請的假……”“讓人買了吧,這么假。”“那更完蛋,人品就低劣!”
也不知過了多久,人群漸漸散開了,走光了,只剩三三兩兩打掃場地的工作人員。叢展軼彎下腰收拾自己的東西,由于僵立太久,骨頭像上了銹,動一下都十分費力。叢展軼胡亂地把毛巾衣物扔到背包里,忽地苦笑一下,昨天和今天,還沒超過二十四小時,但這反差太大了,大到令他難以承受。
他突然覺得有人在盯著自己,一回頭,竟是許山嵐。少年似乎一直都站在那里,憂心忡忡地望著他。
叢展軼有些狼狽地低下頭,生硬地道:“你怎么沒跟師父走?”
許山嵐一下子撲過來,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摟住叢展軼,低聲喚道:“哥……”
這一聲叫得叢展軼心頭一顫,咬著牙把眼中的酸澀憋回去,問道:“你也覺得……哥是懦夫么?”許山嵐沒有回答,他只是摟著叢展軼,說:“哥……”
“是么?是懦夫么?”不得不說,這兩個字深深地刺痛了叢展軼,他急于從最親近的人嘴里得到令他滿意的答案,像是一種肯定。
但許山嵐依舊不回答,或者說,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更加用力地抱住叢展軼,輕聲喚著:“哥……哥……”
突然之間,叢展軼明白了。對許山嵐來說,他是不是懦夫不重要,贏不贏得比賽也不重要,不管怎樣,他是他哥。
叢展軼扔下手里的東西,回抱住這個勁瘦的少年,心中漲得滿滿的,不知是欣慰,還是感動。
終究有這么一個人,只有你,只是你,無論悲傷快樂,榮耀屈辱,成功失敗,一直陪在身邊,從不會離開。
36、認輸3
叢林坐進車里,頹然仰靠在座椅上,他已經感覺不到憤怒,只剩下辛酸和無奈,像巨石一樣壓著胸口,難以呼吸。他一心想讓自己的孩子在武術上有所成就,卻沒想到叢展軼竟會選擇另一條路。對叢林來說,是輸是贏并不在意,只要盡力爭取過就行,他最忍受不了的,是叢展軼居然會妥協,向那些敗類那些黑暗妥協。在他看來,人可以倒下,脊梁卻決不能彎,這是原則問題,是大是大非問題,是關系一個人尊嚴和信念的問題。
一個聲音在頭頂上方輕輕響起:“喝點水吧?!眳擦致犻_眼,見殷逸遞過來一瓶礦泉水。叢林疲憊地搖搖頭,竟連回答的力氣都擠不出來了。
殷逸坐到另一側的椅子上,身子前傾,手肘壓著膝蓋。他沉默了一會,說道:“是我讓展軼放棄的。”
叢林霍然瞪起眼睛:“你說什么?!”
“是我讓他放棄的?!币笠萦种貜土艘槐?,“只不過我沒想過他會用這么激烈的方式。我覺得這樣對他,對學校都好?!?
“好個屁!”叢林騰地站起來,憤怒地吼道,“你怎么能做出這種事情!我就說嗎,展軼盡管脾氣倔強,但不是不分是非的人,原來都是你教唆的!”
殷逸平靜地道:“我只是提出我的建議。展軼是個大人了,不是孩子了,他有他的選擇。”
“他的選擇?他的選擇就應該是好好打比賽,拿個第一給他們看看!就算是業余武校,也不是吃素的!咱們憑的就是實力,他們能把咱們怎么樣?!”
“怎么樣?”殷逸唇邊勾起一絲不易察覺地諷刺,“難道嵐子就該棄賽嗎?”
叢林被噎了一下,半晌說道:“我當然會去替嵐子繼續爭取,裁判們一定會給我們一個公平?!彼f的自己都沒有什么底氣,聲音不知不覺降低下來。
殷逸嘆口氣:“你把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根本就沒有用。為什么會有人事先告訴我們審評結果?他完全可以走程序,說不能參加就是直接除名,體育比賽的上訴什么時候成功過?但他們沒有,給你機會,甚至不止一次,你還看不出來么?他們就是等咱們先低頭,甚至可以這么說,只要展軼退出,嵐子就可以參加比賽?!?
“我就不信他們能一手遮天!”叢林叉著腰,氣勢逼人,“難道就因為他們有權,就因為他們說了算,我們就得俯首帖耳聽他們的?辦不到!他們越是這樣,我們越應該抗爭!難道我們連說話的權利都沒有嗎?!”
殷逸微蹙起眉頭:“然后呢?行,你抗爭,你贏了,嵐子可以參加比賽了,然后呢?武校不能只靠這一場比賽活著,也不是有一個許山嵐和叢展軼就能繼續發展壯大。難道你每次都抗爭,每次都和他們斗爭?師兄,你說的太不現實了。現在世道已經變了,不是當初人們都按循規蹈矩做事情的時候了。”
“于是我們就該任由這群人胡鬧下去,不僅坐視不理,反而助紂為虐?!”叢林指著殷逸的鼻子,“那是你的做人方式,不是我的!這跟世道沒有關系,你就是這種人,就是想用其他方式,用不正當手段贏取你那點個人利益。年輕的時候是這樣,如今也是這樣!當年你就挖門子搗洞要把我從鄉下弄回城里,開病條作假你什么沒干過?哼,從來你就只會用這些見不得人的手段!”
殷逸的臉一下子白了,叢林說他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說這件事,他沉聲道:“我做那些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換成別人我用得著嗎?我會嗎?”
“那你有沒有問過我要不要回來!”叢林用力戳著自己的胸口,“我最討厭你的,就是這一點,我之所以不肯回來,在鄉下待了那么多年也是以為這個!你總以為是為我好,是為我著想。敢情你影響了我的生活我的生命,我還得感激涕零沒齒難忘嗎?!當年是我,如今是我兒子。殷逸我告訴你,叢展軼是我兒子,我會去教他。不是你的!你有什么權利告訴他該怎么做?你是他什么人?!”
殷逸身子發抖,嘴唇微顫,喉嚨一下子被什么堵住了,他忍了好半天才忍住想沖上去給叢林一拳的沖動。用盡全身力氣低聲說道:“好,好,叢林,你說這話可真有良心……”他站起身快步走到車門旁,忽然又挺住腳步,冷冷地道,“你說我沒有資格管展軼,難道你有么?他聽你的么?他跟你也不是一路人,你別忘了,他到現在都不肯叫你一聲‘爸爸’!”說完,也不等叢林回答,大步走下客車。
叢林被他最后一句話氣得半死,偏偏沒處發泄,狠狠錘了一下車座靠椅,從胸中發出一聲長嘆:“唉——”
顧海平從訓練館里沖出來,本來也想上車去,但隔著車門聽到師父和師叔在里面說話。他猶豫一會沒進去,遠遠踢起一顆石子,垂頭喪氣地等著。
觀眾們一窩蜂從里面涌出來,議論紛紛全是比賽的事情。顧海平料想也不會有什么好話,干脆走開,躲到一株高大的垂柳下。不一會,體校的學生們簇擁著校長也出來了,個個興高采烈。金牌唾手可得,難怪這么高興,尤其是那個解亮,笑容異常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