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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寶真哭了：“大帥，我一個人往哪兒走啊……我不走，我愿意跟大帥共死……”

霍相貞嘆了口氣，隨即卻是笑了一下。左臂像是麻痹了一般，沒知覺，也不疼。用右手把李天寶的雙手拉到自己的大腿上，霍相貞撿起皮手套，親自給他戴了上。李天寶心里明鏡似的，淚和血哽在喉嚨口，一拱一拱的往上涌。忽然“哇”的嚎出了一聲，他順手抓住了霍相貞的軍裝下擺，感覺自己像片落葉一樣，飄飄忽忽的離了大樹，不知道要被風(fēng)吹到哪里去了。

霍相貞依舊是不理會。以手撐地站起了身，他隨即抓著后衣領(lǐng)，把嚎啕大哭的李天寶硬拎了起來。

走到雪坡邊緣站住了，霍相貞一松手，然后對著李天寶的屁股就是一腳。李天寶猝不及防的向前一撲，及至反應(yīng)過來時，已經(jīng)順著雪坡滾下去了老遠(yuǎn)，并且越滾越快。張牙舞爪的扒著地面，他奮力的仰起頭往上看，只見坡頂已經(jīng)沒有了霍相貞的身影。

這一段雪坡，爬上去的時候是無比艱難無比遠(yuǎn)，滾下來卻像是只用了一瞬間。最后李天寶像雪團(tuán)一樣停在了坡底，掙扎著坐起了身，他惶恐的環(huán)顧四周，又咧著嘴哽咽了一聲。

抬手扶著樹，他踉蹌著想要起立，可正在半起不起的時候，后方忽然起了一聲呼喝：“別動！繳槍不殺！”

他嚇的當(dāng)即舉起雙手，同時就聽身后響起了一大串雜沓的腳步聲音，也不知是來了多少人。一雙烏黑的馬靴繞到了他的面前，緊接著一根馬鞭子抬起了他的下巴。他抬眼向上一瞧，心中登時一驚——顧承喜！

顧承喜歪著腦袋對他看了又看，末了伸手一抹他臉上的霜雪：“喲，你不是那個誰嗎？”

李天寶凍得青頭腫臉，因?yàn)椴恍加诜Q顧承喜為軍長，所以只點(diǎn)了點(diǎn)頭。

顧承喜大喇喇的又道：“連副官長都當(dāng)逃兵了，霍靜恒這人緣不怎么樣嘛！”

李天寶聽聞此言，氣得一抽鼻子，眼淚又出來了。

顧承喜收回馬鞭子，繼續(xù)問道：“說吧，霍靜恒跑哪兒去了？我要是能找著他的話，算他運(yùn)氣好，還能撿回一條命；我要是找不著他，那沒辦法，只好讓他死在這山里了！”

李天寶垂淚沉默了良久，顧承喜饒有耐心的等待著，也不催促。

最后，李天寶抬手往坡上一指：“大帥……往上走了?！?

顧承喜聽聞此言，先是對著部下士兵一揮手，隨即吊兒郎當(dāng)?shù)某吨ぷ雍暗溃骸叭w立正，向上齊步爬！”

162、水寒徹骨

霍相貞單手拎著手槍，漫無目的的往上走。腳下全是坎坷的石頭地，地面又積了厚厚的雪。他一步一滑，走得踉踉蹌蹌。

槍是空槍，僅剩的一粒子彈，方才已經(jīng)被他隨手一槍打出去了。可是低頭看了看手槍，他還是舍不得扔。他是軍人，沒了槍，還算什么軍人。

前方的石頭縫里生出了一棵細(xì)瘦小樹，冬天，葉子都掉盡了，小樹成了光桿司令?；粝嘭戇鴺涓山枇肆?，蹬上了面前一塊大石頭。踩著石頭繼續(xù)走，他上了一座小小的山頭。

左臂像是徹底凍住了，寒氣順著肩膀往心脈里流。他踢著白雪向前走，一直走到絕境。原來山的另一側(cè)是深淵斷崖。崖壁怪石嶙峋，足有五六丈高，和對面的石峰夾了一道河。天太冷了，河水已經(jīng)結(jié)了冰，是條靜謐的冰河。

霍相貞低頭望著冰河，望了許久，末了伸出握槍的右手，毫無預(yù)兆的松開了手指。

手槍是塊沉重的生鐵疙瘩，急速墜落進(jìn)了河面雪層之中，落得無聲無息、無影無蹤。收回右手捂住胸口按了按，他隨即慢慢解開領(lǐng)扣，從領(lǐng)子里扯出一根細(xì)細(xì)的線繩。線繩系著個小小的平安符，還是白摩尼在河南，托連毅帶給他的。

平安符貼身帶得太久了，浸透了他的氣味與溫度。定定的對著平安符看了片刻，他最后把平安符貼上嘴唇吻了一下，隨即用凍僵了的手指又把它從領(lǐng)口掖了回去。

撤進(jìn)山里那天，他收到了保定方面的急電，得知孫文雄部已然潰敗。后來電報員在爬坡的時候失足滾了下去，連人帶電臺全摔壞了。電臺始終是修不好，勉強(qiáng)收到的最后一封電報，是孫部參謀發(fā)過來的，說孫軍長被敵軍俘虜了，現(xiàn)在生死不明。

軍隊潰敗，軍長被俘，兩廂相加，必敗無疑。于是他徹底的心灰意冷了，索性遣散部下士兵，讓他們下山投降、各找活路。

越是到了將死的絕境，越是看出活著的好，所以凡是能活下來的，都要活，好好活，替他活。

山頂風(fēng)大，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劈頭蓋臉的抽打著霍相貞。有能活的，自然也有不能活的，比如他。

他這回徹底失去了東山再起的資本，真是一無所有了。讓他去坐南京政府的牢，那是折辱和折磨，他自然不愿意；或許也可以逃出重圍，藏進(jìn)租界，茍且偷生的過一天算一天?？伤巧狭送ň兞畹娜?，連拋頭露面養(yǎng)家糊口都不能夠，進(jìn)了租界，吃什么喝什么？靠白摩尼接濟(jì)？靠馬從戎養(yǎng)活？不行，沒有大哥吃小弟的，也沒有主子吃奴才的。況且馬從戎那一年已經(jīng)給了他教訓(xùn)——別人家的飯碗，不好端。

早知如此，也不該要那七十萬。馬從戎是他從小看到大的，一貫好逸惡勞，沒有正經(jīng)本事。自己沒了，他就是坐吃山空，往后誰還能沒數(shù)的供著他花銷？他又愛錢，七十萬，不是小數(shù)目了。

想到飯碗，霍相貞忽然覺出了饑餓。他連著許久沒有正經(jīng)吃過飯了，自從進(jìn)山之后，更像是一直沒吃過東西一般。沒吃沒喝，卻要日夜的翻山越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過來的。摸了摸渾身上下的口袋，他沒摸出什么，于是彎腰抓了一把雪填進(jìn)嘴里。這么冷的天，他心里卻是熱，胸膛中總燒著一小團(tuán)火，燒得他嘴唇都要焦了。冰涼的雪水流進(jìn)喉嚨，他心里想：“餓死鬼。”

體體面面的活到三十幾歲，沒想到臨死做了個餓死鬼?；粝嘭懜杏X這很諷刺。直起身望著遠(yuǎn)方連綿的山巒，他又想起了白摩尼。抬手按了按胸口的平安符，他想對方是個小小的人兒，往后卻要獨(dú)自在這世界上闖蕩了——那么小，多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