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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至此,他扭頭又往遠望,遠方是一座巍峨險峻的高山。覺察到身邊來人了,他目不斜視的直接問道:“哎,那邊兒是不是云夢山?”
裴海生也端著一碗熱湯,思索了一下才答道:“好像不是,軍座稍等,我找人問問去!”
顧承喜一抬手:“算了,不用問,愛是什么是什么吧!反正這荒山野嶺也沒什么好看的,你告訴我名字了,我也記不住。”
裴海生聽聞此言,就站著沒有動。而顧承喜又道:“這么走下去,太沒譜了。過一會兒咱們兵分幾路,開始向前搜山。”
裴海生仰頭把熱湯喝了個底朝天:“軍座用我保護嗎?”
話音落下,他直勾勾的盯著顧承喜,等待一聲回答。而顧承喜漫不經心的一搖頭:“用不著你。你挑些人帶上,也給我找去!”
裴海生答應一聲,同時暗暗的松了口氣。
全軍吃飽喝足之后,整理行裝繼續出發,大部隊分成了小部隊,背著電臺踏上了不同的路。根據逃兵所說,霍相貞已經帶兵在山中深處轉了好幾天,所以山下盡管全是大雪地,卻沒有足跡可尋。而對于霍相貞來講,下山是自尋死路,所以如今很有可能繼續往上去了。
顧軍無法追蹤,只好漫無目的的先往山里走,打獵似的各自尋找蛛絲馬跡。顧承喜穿著長及腳踝的厚呢子軍大衣,脖子上又圍著一條毛茸茸的狐皮領子,身上不冷,心里也挺平靜,唯一的一點憂慮,是怕山林中會有人打冷槍。
馬靴在大雪地里趟得久了,連靴底都是干凈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心中還是很平靜,不像是來打仗的,當然也不像是郊游。那種平靜很奇異,簡直有一種宿命感。
時光倒退了一萬年,在冰天雪地的蒼莽山林之中,他是全副武裝的獵人,要去獵他。
裴海生的小隊跟著顧承喜進了山。在即將帶著人馬離隊之前,裴海生從后方又看了顧承喜一眼。顧承喜高人一頭的走在前方,給了他一個英武挺拔的背影。
一眼過后,裴海生按照計劃,帶著自己的小隊拐彎了。
和其它人一樣,裴海生也是摸索著走,沒個明確的路線。想在這么大的一座山里找人,本來就是個碰運氣的事情,所以只能試探著來。林子里略微好走一點,因為可以扶著沿途的樹木借力,但是同時也懸著心,因為不知道雪下有沒有獵人布下的陷阱或者夾子。照理說是不該有,可是誰也不敢保準,所以一步一步全像是踩在了心尖上。隊伍里有小兵是專門負責做記號的,免得迷路。裴海生則是一門心思的直往前走,心想這等于是閉著眼睛走路,我得找到哪一天去?
出了林子,又見陡坡,坡上也有稀疏的樹木。裴海生抓住一棵小樹,四腳著地的往上爬。爬著爬著,忽聽頭上起了一聲驚呼,是個伶俐的小兵有了發現:“營長!營長!您上來瞧瞧,那是不是人腳印兒?”
裴海生當即豎起一根手指,對他“噓”了一聲,隨即手蹬腳刨的趕了上去。坡頂地勢還算平坦,整潔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印跡,可不就是鞋底子踩出來的?
小隊全體立刻警惕了,而裴海生低頭又細瞧了瞧,發現這是一串很單薄的腳印,好像統共也不會超過十個人,而且從印跡的形狀看,穿的還都是馬靴,想必全是軍官一流。
他把這話說給了部下士兵,士兵聽了,面面相視,都有些激動——這要是真把霍相貞逮住了,豈不是全體都立了大功?軍座打起賞來是絕不小氣的,兄弟們這回橫是要集體發大財!
裴海生帶著小隊上了路,順著腳印向前快走。走出了不到兩里地,他猛然收住腳步,同時對著后方做了個手勢。后方的二十幾個人會意,登時全蹲下了。正好身邊有大石頭,堪稱是他們絕佳的掩體。而裴海生靜靜的向下望去,在斜坡下方的幾棵枯樹之間,他看到了霍相貞一行人。
霍相貞站在樹下,一手拎著手槍,一手領著個副官。另有三名軍官蹲在地上,正在擺弄一副折了天線的電臺。裴海生悄悄拔出了手槍,槍管架在石頭上,他開始瞄準霍相貞。身邊的小兵見了,不由得一驚,壓低聲音提醒道:“營長,軍座不是讓咱們捉活的嗎?”
裴海生冷森森的瞪了他一眼,直接把小兵瞪啞巴了。然后轉向前方,他繼續瞄準。霍相貞不老實,一直領著那個副官走來走去,而且不離那棵老樹。那老樹的樹干太粗了,偶爾竟然能把霍相貞徹底遮擋住。
裴海生等了又等,終于等到了好時機。眼看霍相貞又從樹后踱了出來,他抬手就是一槍。只聽一聲槍響,子彈貼著樹干和霍相貞的后腦勺飛了過去。見自己是一擊未中,裴海生接二連三的扣動扳機,開始公然的追著霍相貞射擊。其余小兵見狀,也慌忙開了槍。蹲著的三名軍官立時中槍,而霍相貞不假思索的甩手一槍,隨即扯著李天寶跑向了林子深處。
小隊并沒有追逐霍相貞,因為營長負傷了。霍相貞一槍打中了裴海生面前的大石頭,飛濺的石頭渣子崩進了裴海生的右眼中!
裴海生一屁股跌坐在了雪地上,捂著眼睛慘叫了一聲。一名小兵沖上去掰開了他的手,只見他的右眼珠子鮮血淋漓,便也驚慌失措的喊起來了。
與此同時,霍相貞帶著李天寶,一口氣跑出了五里地。
這五里地,沒有一寸是平的,全是向上的雪坡。末了在一座石頭山下停住腳步,霍相貞一屁股坐了下去,低著頭呼呼的喘粗氣。李天寶索性躺在了大雪中,疲憊得連手指尖都動不得了。
及至緩過了這口氣,李天寶艱難的轉動了腦袋去看霍相貞。看過一眼之后,他忽然連滾帶爬的坐了起來:“大帥,胳膊!”
霍相貞的左臂讓子彈蹭了一下,外面的大氅和里面的衣袖血淋淋的綻開了,能從裂口中看到鮮紅的血肉。大氅是黑色的,染了血也看不出來,可是露出的黃呢子袖口卻是鮮紅梆硬,是鮮血已經凍成了冰。
霍相貞像不知道疼似的,并不理會他的驚呼。低頭用牙齒咬住皮手套的指尖,他一晃腦袋,從皮手套中抽出了右手。
再用右手脫了左手的皮手套,他把兩只手套扔向了李天寶:“戴上,走吧!”
李天寶的手已經凍成了青紫顏色。可是看著面前的這一副皮手套,他卻是哭喪著臉沒有撿:“大帥,他們都跑了,我再走,您不就成一個人了嗎?”
霍相貞一搖頭,平淡的說道:“我用不著你管,你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