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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們如狼似虎的把連毅押了出去。李子明轉身站到了門口,沉默著盯了連毅的背影,同時又嗅了嗅自己的拇指。拇指上有雪花膏的香,這老家伙,真是活瘋了,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年過半百的人了,還癡心妄想著要去打天下,不怕饒上他的一條老命!
李子明又想自己第一次看到連毅時,連毅還很年輕,很俊俏,很有風采。
長治縣內的激戰持續了兩天兩夜,到了第三天,參謀長怕李子明把連毅弄死,所以樹起白旗,不打了。
白旗一樹,兩排的士兵都很歡喜——這一趟出門,他們路上已經搶了個飽足,而天氣這樣冷,軍衣又單薄,真要進河北打仗,先不提生死問題,只說這份冷就夠遭罪。如今能夠回晉城過冬,自然是比什么都強。隨行的其余幾位軍頭見狀,暗暗慶幸自己來得低調,如今也可以偷偷的各回各位。兵強馬壯的鋒老都不打了,他們還打什么?還是過一天算一天的先混著吧!等到霍相貞真在河北打出名目了,自己再趕過去依附也不遲。
至此,十萬大軍剛出發了沒有十天,便作鳥獸散了。
白摩尼被連毅留在了晉城家中,當初莫名其妙的看著連毅帶兵走了,如今又莫名其妙的看著連毅被兵帶了回來。扶著墻壁迎到連毅面前,他先是留神看了看連毅的臉色,然后又往后瞧:“子明呢?”
他看連毅是副烏云蓋頂的神情,以為是李子明半路出了事,所以開口先挑最關心的人問。而連毅繞過他走到炕邊坐下了,抬頭去往窗外望。窗外站著成排的衛兵,專為了看管他。
白摩尼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看著看著,忽然跌跌撞撞的走到了他的身邊,彎腰低聲問道:“到底是怎么了?”
連毅輕聲答道:“子明造反了。”
然后他一搖頭:“老子打了一輩子鷹,今天讓鷹啄了眼睛。”
白摩尼想了一想,扶著連毅的肩膀又問:“你這一趟出門,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連毅抬手攙扶他坐到了自己身邊,緊接著答非所問的自言自語:“別怕,他再怎么狼心狗肺,也不至于一槍斃了我。有我的活路,就有你的活路,大不了回天津,錢我有的是,不帶兵,也一樣夠養老。”
白摩尼盯著他,半晌沒說出話,同時心中又隱隱約約的想道:“他失勢了?”
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白摩尼越來越發現自己沒想錯——自己的確是斗不過一位手握重兵的軍長,但是未必也斗不過一位卸甲歸田的寓公!
“那……”白摩尼遲疑著開了口:“咱們回天津?”
話音落下,外間的房門開了,李子明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一如既往的,他在外面咳嗽,跺腳,脫衣服,喝熱水。很寂寥的熱鬧了一陣子之后,他掀簾子進了里屋。
單手插著褲兜,他站到了連毅面前,抬手堵嘴又清了清喉嚨,然后說道:“南京政府答應了,往后一個月給咱們加十萬元軍餉。”
加了軍餉,也得裁兵。一個軍的隊伍,裁成一個師的規模。李子明報喜不報憂,只說得的,不說失的。然而即便不說,連毅也猜得到。霍然而起面對了李子明,連毅現在手無寸鐵,并且比李子明矮了一個腦袋,所能做出的攻擊,便是劈頭抽了對方一記雷似的大耳光!
李子明被他打得臉一偏,隨即抬手握住了他的腕子,把人往白摩尼懷里一搡。抬眼望向白摩尼,他平靜的說道:“你勸勸他。”
連毅是不用人勸的。李子明走后,他便一個人爬到炕里,拽過煙盤子開始燒煙。白摩尼跟著挪到了他對面,就見他整個人仿佛水面的倒影,抖顫得要破碎。他是神槍手,一雙手素來最穩,可是如今連煙簽子都捏不住了,一疙瘩煙膏挑在簽子尖,在火苗上左一晃右一晃,燒得淋淋漓漓、不成煙泡。
從這天起,連毅把門一關,天天只守著鴉片煙和白摩尼過日子。李子明現在是有靠山的人了,奪權之后先把他的隊伍清洗了一遍,老家伙們死的死走的走,他在名義上還是軍長,可是已經被李子明徹底架空了。
新年的元旦過后,霍相貞孤軍攻入保定,進是進了,但是并沒能完全占領保定,因為東北軍的主力部隊開過來了,而霍相貞這邊又臨時變成了兵分兩路——山西的連毅沒有來,山西省主席倒是帶著中央軍來了。雪冰只好帶著兩個師半路拐了彎,去反抗這突如其來的一擊。
今年的雪大,霍軍和東北軍在保定杠上了,東北軍打不過來,霍軍也攻不過去。仗越打越苦,兩邊都是咬牙硬扛。這天傍晚,霍相貞正在指揮部里烤火,忽然接到急電,說是雪冰在西邊敗了,被中央軍圍困在了井陘縣內。
這個消息讓霍相貞勃然變色。盯著爐中火苗想了又想,他最后決定帶一部隊伍往南走,去把雪冰救出來——身邊就剩這么幾個親近人了,他可禁不住他們再死了。
把保定陣地交給了孫文雄,霍相貞連夜點兵出發。因怕東北軍隨時發動總攻,所以他只帶走了兩個團。用火車裝載了兩個團的人馬,霍相貞走平漢線,直接奔了石家莊。
從石家莊到井陘縣,也就是不到一百里地的路程,然而霍相貞帶著人馬剛下火車,便趕上了一場暴風雪。前方已經有中央軍在活動,火車不能繼續走了,所以只能憑著兩條腿往前挪。午夜時分,寒風卷著鋪天蓋地的大雪片子,飄飄揚揚的要埋活人。霍相貞下了馬,一邊極力的貼著馬身想要避風,一邊彎腰邁著弓步,一步一叩首的前行。他是最孔武有力的人,然而到了這般風雪世界里,也力不能支的喘起了粗氣。他是如此,其余的小兵們自然更艱難,簡直快要四腳著地的頂風爬。
如此到了凌晨時分,霍軍死去活來的走出了一半的路程,再想往前走,卻是迎頭撞上了中央軍的第一道防線。小兵們全都凍得沒了人樣,手指頭枝枝杈杈的僵硬著,連扳機都扣不動,但是也慌忙投入了戰斗。霍相貞的眉毛睫毛全結了霜,熱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鬢角也是一層霜。用牙齒咬住皮手套,他抽出手,心急火燎的幫著炮兵去推迫擊炮。哪知手掌剛一扶上炮筒,就被牢牢的粘住了。周圍一滴熱水也沒有,他低頭連呵帶拽的,硬把手掌從炮筒子上撕了下來。
掌心脫了一塊皮,絲絲縷縷的痛意要發作而未發作。他這回長了記性,戴了手套再去搬炮彈。精銳炮兵全留在了保定,跟著他來的,全是可有可無的家伙。為了避免浪費炮彈,他須得親自指揮這幫小炮兵瞄準開炮。
炮聲一起,他的腦仁隨之一震,額角的青筋開始跳著鼓凸。抓一把雪填進嘴里,他想把自己的心神也冰鎮一下。隨即成排的槍聲也響了,高地架起了馬克沁,槍管子轟然噴出長長的火舌,左右掃射著前方陣地。
不出幾分鐘的工夫,第一道防線的中央軍便撤退了。霍相貞心里還清醒著,只是頭疼。又抓一把雪滿頭滿臉的揉搓了一遍,他沒戴帽子,帶著隊伍繼續前進,又命令電報員往井陘縣發電報,給雪冰吃一劑定心丸。
然而電報發出不久之后,電報員便接到了一封長篇大論的回電。頂風冒雪的攆上霍相貞,電報員在大風中扯著嗓子喊道:“報告大帥,雪師長讓您回保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