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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發電報之前,霍相貞就很忸怩,及至電報真發出去了,霍相貞越發面紅耳赤——這么多年了,凡是給到馬從戎手里的東西,他就沒再往外要過。這回若不是實在窮得沒招了,他也不至于破這個戒。
電報發出去沒過兩天,馬從戎帶著一大隊保鏢來了,給霍相貞送了幾皮箱的鈔票。除了買房子的那二十萬之外,他又主動往外拿了五十萬現金——當初說過要給霍相貞出五十萬軍餉的,說過之后他沒舍得真給,霍相貞也從來沒有真要。
他本來打算把這五十萬的大話含糊過去,就此作罷;然而自從親眼目睹了安德烈的橫死之后,他受驚之余浮想聯翩,心想自己當時若是處在安德烈那個位置,未必會有給大爺擋子彈的勇氣。自己膽小,怕疼,好像要擋也是大爺給自己擋。
思及至此,他生出了幾分愧疚的心思。于是掂掂量量的取出七十萬元,他在保鏢們的簇擁下來了順德府。
霍相貞沒想到他會這么大方,驚詫之余,也很窘迫:“那五十萬你拿走。你的錢你留著過日子,打仗是個沒底的窟窿,我用不著你給我填。”
馬從戎笑道:“大爺,我有錢。我要是沒錢的話,那二十萬我都不給您。”
霍相貞坐在沙發上,沉默半晌,末了垂下眼簾說道:“我打仗,還連累到你身上了。”
馬從戎挪到他身邊坐了,側著臉仔細看他:“等大爺這一仗打贏了,再讓我給您當兩年秘書長,幾個五十萬都賺回來了。”
霍相貞笑了一下:“行。”
馬從戎依舊盯著他,看他的眼角已經有了隱隱約約的細紋。這個冬天他瘦了,要瘦先瘦臉,身體倒還是硬邦邦的高壯。馬從戎想自己若是天天跟著他,大概還不會這么愛他憐他。當初成年累月的伺候他,時常伺候出一肚子氣,恨不能兜頭敲他一棒子。
現在隔得遠了,連生氣的機會都沒有了。希望以后還能再有,否則的話,實在是活得沒意思。好吃好喝的在家一坐,他從早閑到晚,閑得半死不活,難受極了。
“要不然……”他意意思思的開了口:“我先不回去了,跟著大爺上戰場去?”
霍相貞當即搖了頭:“算了吧!你上戰場就是礙事兒,沒別的用!”
馬從戎感覺這話很不中聽,所以愁緒也隨之減少了許多。將霍相貞腹誹了一通之后,他一邊惋惜著那七十萬,一邊意猶未盡的走了。
如此又過了一個禮拜,作戰計劃制定完畢,霍相貞和連毅也訂好了攻守同盟。按照計劃,霍相貞將和連毅同時起兵,在保定會和之后,直取北平。
這一次,霍相貞沒有要求李克臣為自己占卜。可干可不干的事情,可以卜卦預測一番;但如今他是非干不可,即便前途不利,也是別無選擇。
在冬至這一天,他毫無預兆的發表了討蔣通電,同時派兵截斷平漢線,將南北鐵路交通徹底斷絕。在蔣張兩方還未做出反應之時,他已經率兵攻占了石家莊。
此舉立刻震驚全國,包括位于冀魯交界處的顧承喜。戰報到達顧承喜面前時,顧承喜正坐在熱炕上吃火鍋。一個冬天把他捂白了,穿著單衣盤腿一坐,他被火鍋蒸出了一臉的熱汗。一手握著一柄大漏勺,他本是預備著給自己撈羊肉片;結果心不在焉的看完戰報之后,他放開漏勺一拍桌面,自言自語的驚道:“媽的,這瘋子,真反了?!”
然后六神無主的盯著滿桌的凍羊肉片和青菜,他一言不發的思索了片刻,末了把戰報往屁股底下一掖,決定靜觀其變,同時又慶幸霍相貞是往北去的,和自己不生關系。這要是往南來了,自己免不得要和他開戰。要論實力,自己依然不是他的對手,而且他若不是逼急了,也不會反。和這么一支急了眼的隊伍打仗,太危險,犯不上。
與此同時,連毅在山西也起了兵。和連軍一起開拔的還有幾家隊伍,拉拉雜雜的,居然也湊了將近十萬人。這十萬人且走且搶,沿途無人敢攔,一路順風的就往北去了。
159、孤軍
霍相貞以破竹之勢攻入石家莊,沿途又從守軍手中繳獲許多糧食武器,順帶著解決了饑荒問題。然而正值霍軍銳不可當之時,山西忽然傳來消息,說是連軍鬧起內訌了。
霍相貞心中一驚,暗道不妙。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討蔣的通電都發出去了,哪里還有轉圜的余地?所以強定心神整理隊伍,他不管連毅,自顧自的直奔保定去了。
連毅沒想到自己會被自己的兵困在了長治縣。
他帶了一輩子兵,什么樣的關頭都經歷過,沒經歷過也提防過,可是今天,此情此景,是他連想都沒想過的——李子明居然用槍指了他的頭!
與此同時,司令部內的其他老東西們也全被繳了械。而在縣城的另一端,以參謀長為首的軍長派,正在和李子睿為首的少壯派鏖戰。兩派士兵各自搶了據點,對著開火射擊。李子明這兩年十分的能管事,明里暗里的攥住了許多人脈與權力。而在他向南京政府發出那封電報之后,山西省主席暗暗的和他取得了聯系,愿意力挺他取代連毅。
對于李子明來講,取代連毅不是最要緊的事情,要緊的是把連毅留在山西,不要讓他“老夫聊發少年狂”,跑去河北和霍相貞一起玩造反。今天他是預謀已久、突然發難。槍口頂上連毅的太陽穴時,連毅正要邁步往門外走,手里還拿著一頂軍帽要往頭上戴。
太陽穴猛的一涼,讓連毅在剎那間僵硬了動作。隨即慢慢的扭頭轉向了李子明,他難以置信的瞪了眼睛,同時嚴厲的喝問道:“你干什么?”
李子明的手很穩,表情也很硬,整個人像是鐵鑄的:“沒什么,只是想讓你跟我回去。”
連毅瞪著李子明——自己養大的小子,自己最了解。李子明天生的帶著狠勁,真有幾分狼性。今天敢對自己挑明了干,可見他必定是已經提前做了無數準備。
正當此時,外邊涌入一群小兵,七手八腳的反剪了連毅的雙臂。另有一只手摸到他的腰間,一把抽出了他的手槍。連毅氣得面色蒼白,探頭一撞李子明的槍口,他的嘴唇都哆嗦了:“開槍!他媽的狼崽子!有本事你就開槍!”
李子明慢慢的放下手槍,槍口在連毅的眉心硌出了一道紅。抬手用拇指揉了揉那條紅印子,李子明隨即面無表情的一揮手:“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