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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一頂嶄新的厚呢子小禮帽放到了棺材里,馬從戎手扶棺材,也嘆了一聲:“爵爺,一路好走吧!”
霍相貞用力攥了攥安德烈的手,精神上還是有點恍惚。忽然對著馬從戎開了口,他低聲說道:“替我給小老毛子立塊碑,碑文以我的名義寫,就當他是我的義子?!?
馬從戎愣了一下:“義子?大爺,歲數不對啊,爵爺比您也就小了……”他算了算:“能有十歲?”
霍相貞握著安德烈的手,下意識的不肯放:“不看歲數,看心。他還是個小孩兒的心?!?
馬從戎思索了一瞬,隨即點了頭:“是,大爺,這件事兒我來辦,一定辦得漂漂亮亮,您放心吧。”
霍相貞扭開了臉,無言的做了個深呼吸。人家的碑都是給活人看的,他這塊碑卻是給死人看的。安德烈沒兒沒女,他活著,他記著安德烈;他死了,那墓碑就是塊石頭板子,誰知道安德烈是誰?
要到蓋棺的時候了,馬從戎拽著霍相貞想往后退。霍相貞松了手,低頭又看了看安德烈。掙開了馬從戎的拉扯,他深深的俯下了身,在安德烈的耳邊輕聲說道:“兒子,走吧。”
然后他直起腰,跟著馬從戎退開了。
安德烈入土之后,霍相貞便匆匆回了邢臺縣。這一路上他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腦子里也能想事,想得還挺清楚,只是在上火車下火車的時候,心里總是忍不住犯疑惑,總感覺身后少了個人,像是把誰給落下了。直到回頭把隨行眾人逐個看了一遍,他才反應過來——沒落下誰,只是死了一個。
到了家里,他脫衣服喝熱茶,喝著喝著,忽然又想:“小老毛子呢?”
想過之后,他又恍然大悟——小老毛子死了。
他從沙發縫隙中拈出了一根短短的金色毛發,迎著冬日的陽光仔細看。安德烈學煨灶貓也算一絕,像練過縮骨功似的,有個地方就夠他縮的。沙發也是他的樂土,蜷成一團曬太陽打瞌睡時,半張沙發就夠他用的了,絕不耽誤霍相貞坐下。
伸手拍了拍安德烈常躺的那半邊沙發,霍相貞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后抬手捂住眼睛向后一靠。兩條腿長長的伸出去,他難得的坐沒坐相了。
對于天津之行的遇刺事件,雪冰很篤定的認為是南京政府所為,因為他們有前科,用這個法子解決過不少敵人;小張倒是不大這么干。況且對于霍相貞的所作所為,最怕最急的也應該是南京一方。蔣在中原大戰之中雖然是勝了,但是勝得勉強,哪里還禁得住北方再生波瀾?
雪冰把自己的想法講了一遍,霍相貞聽了,深以為然,但是嘴上不置可否。等雪冰講述完畢,李克臣沉吟著說道:“不管是哪一方吧,反正敢下這樣的狠手,說明他們是真急了。一擊不中,必定還有后招。這又是個防不勝防的事兒……”
話音未落,李天寶送進了一封急電。電報是孫文雄從廣宗縣發過來的,霍相貞瀏覽一遍,臉色登時有了變化。隨即把電報遞給雪冰,他轉向李克臣說道:“山東那邊不大對勁兒?!?
電文簡短,雪冰一眼掃過,也擰起了眉毛——據孫文雄的偵察兵所報,山東境內的顧承喜一部正在向北行軍,先遣部隊已經過了臨清縣。
過了臨清縣再往北,就要進入順德府地界了。即便對方在山東境內止了步,那想進順德府也容易得很,中間甚至連足夠的緩沖地帶都沒有。
雪冰把電報又遞給了李克臣,和霍相貞都是半晌沒說話。事情就是這么個事情,沒什么可說的,人家在山東省內調兵遣將,自己這邊是無論如何也挑不出毛病的;可是顧承喜幾萬大軍壓了境,無所企圖才怪!
李克臣把電報細細的讀了一遍,然后遲疑著低聲說道:“也可能只是震懾吧!”
雪冰答道:“震懾不可怕??膳碌氖堑人麄凃v出了手了,還要繼續收拾咱們。”
霍相貞把兩邊胳膊肘架在了膝蓋上,低頭望向了地面:“時機還不夠成熟?!?
隨即他抬起了頭直起了腰:“但是也沒有坐以待斃的道理。”
雪冰和李克臣登時一起望向了他。
霍相貞一拍大腿,盯著雪冰的眼睛說道:“我決定干了!你們的意思呢?”
雪冰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贊成!”
李克臣的語氣則是有些沉重:“他們要是這么逼迫咱們的話,那咱們不干也不行了。趁著咱們的小兵還沒餓成小鬼,干吧!”
霍相貞自從到了順德府,就一直活得憋悶,人不人鬼不鬼的熬日子。如今終于定了主意,他雖然毫無勝算,但像是放下了一樁心事似的,心中一陣暢快,輸贏死活都像是無所謂了,他只想盡快的求個結果。
參謀處不分晝夜的制定起了作戰計劃,電報員忙得將要不吃不喝,一刻不停的發電報收電報。連毅的態度也徹底明確了,只要霍相貞在河北起兵,他在山西立刻呼應。
霍相貞知道事到如今,這老狐貍已經沒有和自己耍花招的必要,既然把話說得斬釘截鐵了,那就必定是有幾分準頭。而除了連毅之外,其他各部殘軍的將領也紛紛做了回答,全是個斗志昂揚的聲口,但是霍相貞對這些人區別對待,對于大部分回答,他都只是聽聽而已,不敢當真。
顧承喜的兵果然停在了順德府外,一步不亂,絕不多走?;粝嘭懖还芩?,繼續忙著自己的事情。事情又多又雜,其中包括向馬從戎發電報要錢——不要別的,只要當初拿給馬從戎買房子的那二十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