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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握住黃銅門把手,馬從戎緩緩推開了門,同時對著顧承喜一點頭,輕聲說道:“顧爺,請。”
顧承喜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棉褲兩側,直挺挺的,茫茫然的,通過了房門。
房門無聲無息的關了。他往前看,看到一張碩大的寫字臺后,坐著他的平安。他的平安是西裝打扮,上身箍著一件青緞子馬甲。右小臂橫撂在寫字臺沿,襯衫袖扣是亮晶晶的一滴水。
顧承喜看著他的平安,他的平安也在看他。霍相貞側身靠著大沙發椅的靠背,微皺著眉頭注視了前方的顧承喜。仿佛是第一次認識顧承喜,他發現顧承喜是個松散的大個子,大得不上臺面,和書房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所以還是不可思議——他和顧承喜的關系,不可思議,是個荒謬的夢,而且不堪回首。但是救命之恩大過天,所以一筆舊賬,他不能翻。
正當此時,顧承喜緩緩的彎了腰,輕輕的出了聲音:“大帥?!?
霍相貞垂下了眼簾,不愿繼續正視他:“腿好了嗎?”
顧承喜痛苦的面對了地面,霍相貞的目光和語氣都讓他無地自容:“還有點兒瘸,不耽誤走路?!?
霍相貞端起手邊的茶杯,無聲的抿了一口。熱茶通過口腔,不知怎的,讓他聯想起了顧承喜的舌頭。兩道眉毛瞬間擰了一下,他放下茶杯,幾乎作嘔:“我在鹽務局給你留了個差事。你救了我一條命,我沒的報答,所以許你個前程。進了衙門好好干,我的人有了升騰,我的臉面也添光彩?!?
雙手一按寫字臺沿,他起了身。單手插在褲兜里,他開始來回的踱步,仿佛寫字臺前橫著雷池,他原地打轉,保持著他和顧承喜之間十萬八千里的距離。
“房子也給你找好了,到時我再撥幾個人給你使喚。一會兒馬從戎會帶你去賬房取一筆款子,你先用著。不夠直接找馬從戎,我吩咐過他,他會負責你的花銷?!?
他認為自己已經為對方設想得很周到,然而顧承喜向他抬了眼,卻是輕而堅決的說道:“大帥,我不要錢,房子和差事也可以不要,我只想要……要我的表?!?
此言一出,霍相貞意外之余,不由得垂眼看了自己的左手腕:“表?”
顧承喜定定的盯著他看:“你說過給我。”
霍相貞沉默了片刻,然后答道:“讓人帶你去洋行再買一只新的好了?!?
顧承喜搖了搖頭:“我只要你的。”
霍相貞對著他抬起了頭,右手撫摸著左腕的表盤:“它……它是我的未婚妻生前送給我的。對我來講,它是個珍貴的紀念品?!?
顧承喜死皮賴臉的,斬釘截鐵的告訴他:“我不管是誰把它送給你的,我只知道你已經把它送給了我。你是大人物,還要說話不算話嗎?”
霍相貞望著顧承喜,知道他的意思。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他摘下了手表,然后邁步走向了顧承喜。
停在顧承喜面前,他將手表又翻來覆去的看了一遍摸了一遍。最后一橫心,他把手表遞向了顧承喜:“拿去吧?!?
顧承喜伸出了一只手:“我不會戴。”
他是實話實說,不是得寸進尺。他真不會戴,如同當初他不會摘。
霍相貞從鼻子里呼出了短短的一股氣,介于不耐煩和苦笑之間。將表帶套上了顧承喜的腕子,他“喀噠”一聲,摁上了表帶的暗扣。將表盤轉到了腕子上方,他戀戀不舍的,又用手指蹭了蹭表蒙。指尖無意中劃過了顧承喜的手背,顧承喜哆嗦了一下。
隨即猛的對著霍相貞一鞠躬,他轉了身,忍著一腔酸楚的淚往外走。不是一路的人,不在一個世界。一個是天,一個是地,而他又如何才能翻天覆地?過于靈活的左腿和過于笨拙的右腿結了絆子,讓他一路扶著墻走了個東倒西歪。候在走廊的馬從戎見了,連忙去追:“哎,你跑什么?”
顧承喜不跑不行了,他想回家,回他那個黃土蔽日的小縣城里去。起碼在那個小土窩子里,他能挺得直腰抬得起頭。
跌跌撞撞的沖下樓梯,他被一群勤務兵阻住了腳步。水晶簾子高高掀起了,勤務兵們從簾子后面抬出了一架紫檀框子的大穿衣鏡。穿衣鏡碎了一角,勤務兵們顯然是要把破鏡子運走。顧承喜從來沒見過這么大的鏡子,受了驚似的停在鏡子前,他被鏡中的人嚇了一跳。
在進京之前,他明明已經給自己預備了最好的衣裳——最新的棉花,最貴的料子,加錢讓縣里最有名的裁縫趕了工。他以為自己已經是體面到極致了,可是大穿衣鏡呈現給他的影像,卻是個窩囊臃腫的傻大個兒。他的絨面棉鞋,他的黑布棉褲,他的緞子面大棉襖,他刺猬似的腦袋,全都可憐又可笑。他在火車上已經用毛巾使勁搓了臉和脖子,可是和旁邊的馬從戎一比,他還是不干不凈的糙。
他對著大穿衣鏡愣了,而未等他回過神,鏡子后的樓門一開,一名少年跳躍著進了來。抬手一指大穿衣鏡,少年扯著大嗓門問道:“嗨!昨天晚上我弄壞的,現在你們才給搬走?”
一名小勤務兵陪著笑容開了口:“白少爺,昨天一時沒找到合適的大玻璃鏡配,大帥說碎了一角也能將就著照,所以就等到現在才搬?!?
少年穿著愛爾蘭花格子呢上衣,頭上歪戴著一頂學生帽。一邊張嘴一邊轉向前方,他仿佛是預備著繼續說話,然而冷不防的見了顧承喜,他當即一聳肩膀:“喲,這是誰???”
顧承喜呆望著少年,少年太漂亮了,一張臉凍得白里透紅,鮮艷嬌嫩得如同花瓣,配著斜飛的長眉和清澈的大眼睛,他一顰一笑都像是帶著戲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