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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有只涼亭,亭子下面有一扇木門,門板上的木條已經是一副抽絲剝繭的模樣,兩根木條之間的縫隙大得能塞進一只歐美規格的男性陽具。一把巨大的鐵鎖搖搖晃晃地掛在門把上,兩張封條不很馴服地扒住門縫,似是在極力遮住一個羞恥的生命之洞。
小時候我爸胃癌開刀住院加上復健長達半年之久,此間我便常在這附近玩耍,偶爾見這門是開著的,便探頭進去張望,幽深的臺階之下總是一襲陰森森的氣流略過發鬢耳廓,引起一身寒戰。 那時我總想:好一個無底洞!那下面即使別有洞天,也必定是險象環生。 于是挑了個好日子,邀了那時的開襠褲好友如今的看守所所長王拂曉一同探險,這廝向來膽大,可剛到了這門口,呼吸了第一口陰冷的空氣,便撒開腿狂奔開數百米,遠遠地朝我喊:老二,快跑,那地方去不得!
我那時倒不覺得這世間有什么是可怕的,除了我爸偶爾會拎著棍子敲我。 然而這樣一個生猛的人,都折損在那手術臺上,被削去了三分之二的胃,成了個不完整的人,還有什么可怕的呢?想到此處,我便順著那水泥臺階一層層蹦著下了。 那臺階也就三五十級,開始一片漆黑,觸地之后反而沒那么黑了。然而一片冷光卻照在了另一扇門上,門上一把雙頭鎖,堵住了我所有的探險熱情。
后來王二去找我媽告狀,說的煞有其事,似乎我干了什么反革命的勾當。也就是那時,我才知道,那下面是太平間。 這個真相并未使我退縮,恰恰相反,我對那門后的世界充滿了熱情。我曾多次徘徊在最后一扇門的門口,貼著門縫里想窺探里面的世界,且兒時的記憶更是賦予了那扇門以象征意義,使它成了一道陰陽相隔的屏障,于是我總覺得自己曾徘徊在的,便是生死之間。
現在這太平間早已棄之不用,我也就再沒有機會知道那扇門后面,究竟是怎樣的景象。 回憶起那時的經歷,更是忍不住發笑,那時尚且生得自在,并不怕死,甚至希望探究死亡;現在生不如死,便恨不能離那門越遠越好。
于是我便仍舊是坐下抽煙。
煙是好煙,還是上次張愛民給的那包九五至尊,但那煙氣剛一觸及喉嚨,我便好似生吞了一把利劍,非但喉口鋪滿撕裂之痛,連那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扎的千瘡百孔。我就地咳了有整十分鐘,然后便通透了,心底凈得仿佛一只篩子。
老顧從來不是我的兄弟,他導演了這一切,與二寶合作,把所有的仇恨引向了我。
為什么我在城北舊宅欲與海東青行事那一晚,便正好有打手上門?
因為跟海東青通電話的時候正是在老顧的車里。
為什么那一晚我家中失竊的筆記本里其實并沒有登錄過微博的賬號,賬號又是怎么泄露的呢?
因為賬號不是那晚泄露的,而是那一晚之前,我開車回我父母家吃飯,停車之后感覺被人跟蹤,那個被我誤以為是錯覺的身影,怎么看都像極了老顧身邊的保鏢王誠。 那天我的筆記本就扔在了車后座上。
而最大的破綻,就出在程語,或者說那個編造出來的楊其志。他的身份是顧升通過林寒川傳達給我的,我因為過于心虛,竟沒做任何調查。 其實本不必調查也可十分明朗,程語托我打官司時,身份是要過檢的,他作為公司的法人代表,這一點上很難作假。想來這程語是真的,楊其志才是假的。
那么老顧拿兩百萬打發楊其志回美國也是徹頭徹尾的做戲罷了,他賣了一張好身份牌給我,使我依舊昏頭。
于是我這才想起來給陽光集團以前地副總現在的一把手打了個電話,姓殷的因為曾經出了兩百萬讓我弄死楊光,接到我電話后十分警惕,還以為是這案子要翻,一個字一頓不敢說快,生怕說錯話。 我急得不行,恨不能直接去他家里揪著他領子問個明白,糾纏了半天他總算是明白我的意圖,想了想才謹慎地說:“楊總膝下無子,只有一個女兒,確實在美國念書,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你也別再打來了。”
我聽完這句,簡直一口氣血要噴出來。大腦里被懊惱填滿:我因為楊光案里做了惡,本身就做賊心虛,加上曾救過老顧一命,因此對老顧所言萬般信任,于是竟連這十分的破綻也未看透半分。
這下前因后果便徹底通了。
通了之后我便又懊惱了一陣,才解脫出來,轉而陷入了疑惑之中。
老顧這么做究竟是為什么?
他恨我嗎?
我這人做事固然可恨,卻從未欺他半分,倒是一來救了他命,二來替他除了仇家,除非他心理扭曲,否則沒有理由恩將仇報。
那么可能性就只有一種,老顧為了自保,而陷我于此境地。有人要害我,以某種理由或者籌碼脅迫老顧參與其中。如果說王二寶是明里對我下手的,老顧就是在暗中推了一把,光影交織下,我就是那待宰之羊。
可既然他只是個脅從犯,王二寶又撐死沒這個智商,那么到底是誰在背后主導這一切呢?
顧升這么年輕,本來得腦梗死的概率就極低,現在我總算是明白了,他只是在逃避,不想被卷進來。
事到如今我只敢相信顧升并非真心想害我,然而除此以外竟無一人可信。
我忽而感覺又氣又惱,這事像極了一張網,我動一動,它便收的更緊,可我若不動,就無法探知真相。
一陣涼意襲來,我忽而想起老顧手術前曾經對我說過的三個秘密。
“老林是好人。”是為第一個秘密。
如果那時的顧升就已經在演一出全身而退的戲碼了,那么他說的這句話就很有價值。 他預料到一旦我想通這一切,林寒川在我猜想中的身份就很難作好,因為當這一切發生的時候,他倆明顯是一個集團里的,于是在這種判斷的前提下,顧升的這個所謂的秘密就意味著一切或許能從老林身上找到轉機。
想到這里,我心里竟有幾絲興奮,將全部賭注都押在林寒川身上,恨不得當時就開車去他家問個究竟,卻又立刻掐醒了自己:這事布局太大,貿然行動勢必一定要想到十萬分的細致才可行動。
那一夜我的內心是無法平靜的,躺在床上思緒奔涌,想到疲憊不堪仍是無法入眠,我在心中無數次告誡自己一定不能慌亂,行事需照舊,線索慢慢發掘,于是班依舊上,案子依舊做。然而蹊蹺的是,王二寶再也沒有出現過,一條完整的線,似乎就斷在了這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