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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令小心記下了洞府位置，對那機關(guān)倒是不置可否。前些年在門內(nèi)，他成日跟著徐元應(yīng)學(xué)陣法，連守山大陣的布局都在他腦中，就是這問道峰上另有什么布置，只消多費幾分心力也能解開。

本以為云錚是在明性峰閉關(guān)，或者至不濟也要在陵陽殿，哪想到竟是在這種無人關(guān)注的地方。這真是……真是天賜良機，若不趁著這機會把云錚祭煉完全，上哪里再找這么好的機會去！

他激動得幾乎壓不住唇角笑容，在秦弼頗有幾分敬意的目光中一躬到地。這一禮他行得全無掙扎，也不像在秦休面前那樣暗含恨意。他先謝云錚選了這么好的地方，也謝過秦休和洞淵真君沒將他弄到別處閉關(guān)，平白送了他一個大好的元神真人傀儡。

行罷了禮，他心底那點欣喜還未散去。雖然眉目唇角都不曾泄出笑意，卻別有一種熠熠容光從內(nèi)里透出，襯得他神色一時鮮活起來。秦弼從小和他在一起，卻極少見他這樣生動鮮明的神儀，在一旁看得移不開視線。

樂令很快壓下那腔喜悅之情，神色恢復(fù)平靜，回身請秦弼帶路。兩人目光相交，秦弼忽然又想到兩人從前在一起時，樂令總有種勉強順從他意思的感覺，心頭止不住有些黯然。

不過即便如此，要他就此放下心中情愫，把樂令只當(dāng)作普通親人，他也……絕不甘心……

他一把抓住了樂令的左手，挺直脊背，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去，慢慢說了一句：“天色不早了，咱們不要再在外面浪費時間，還是早些回洞府中，談?wù)勥@些年你我各自遭際吧。”

他的手抓得及緊，仿佛是怕樂令抽回去一般。他也不敢回過頭去看樂令的神色，只是從樂令不徐不疾的腳步中覺出他心神平穩(wěn)，至少是不討厭被他這樣牽著手下山。

雖然說著該早些回府，秦弼也沒有跨劍飛行，而是一步步走下寬闊平坦的石階，向樂令指點著周圍景色。這羅浮山中有陣法支持，外界風(fēng)霜不能侵入，山中景致也不分四季，時時都是這樣郁郁蔥蔥、沁人心脾。

這樣一路下山，真有幾分與傾心之人把臂游玩的意思了。兩名金丹宗師同行，自是聽不到腳步聲與衣襟拂動的細(xì)碎響聲，但至少能時時刻刻感到身旁之人，握著那只毫無掙脫之意的手，亦覺著身周滿盈溫馨了。

短短一段山路已到了盡頭，秦弼便又領(lǐng)著樂令進(jìn)到新洞府。那里事先已有雜役弟子布置過，床榻桌椅都十分干凈整潔，只是他從前慣用的一些家什器皿都找不回來，叫人換成了一色全新的。

秦弼也感覺不出這屋里和從前有什么不同，施法弄了熱水泡茶，頗有主人架勢地叫樂令坐下談心。

就是他們兩人朝夕相處的時候，也沒有什么心事可談，就連身體聯(lián)接得最緊密時，心思也各在天一涯。如今幾十年不見，若談得出什么心來，也是秦弼將一顆心剖出來給樂令看，而樂令卻要千方百計再將那顆心裝回去。

不看、不接受，但是也不敢、也不愿從這件事傷害秦弼。樂令只能側(cè)坐在石墩上，半倚著漢白玉圓桌，看著眼前心思猶自剔透如少年，年紀(jì)在他面前當(dāng)真也只算個少年的秦弼，聽他說那些隱晦而又其實無比明白的心事。

他親手掐斷過幾次與秦弼的孽緣，卻不知怎地總能續(xù)上。或許只要有這血緣在，他們兩人之間就難免有些糾纏。只在兩人說話的這段工夫，他就隱隱覺著有一段因果壓在頭頂，卻不是從前那樣的情緣，而是更深沉的，甚至伴著血光之災(zāi)的孽緣……

他心中一動，五指連連掐算，那段天機卻還是模糊不清，怎么也算不出細(xì)致些的結(jié)果。越是算不出，他心里那種不安的感覺便越深重，眉間細(xì)紋也堆得越來越緊。秦弼也看出他的狀態(tài)不對，話也說不下去，牽著他的手問道：“可是我方才言語不當(dāng)，叫你煩惱了？”

樂令眼中驀然流出一股銳利的目光，如刀刃般刺向秦弼，半遮半露地問出了自己一直極為在意的事：“若將來有一天，秦真人和朱陵掌門容不下我，堂兄你是否也會與我刀劍相向，反目成仇？”

“怎么會……”秦弼本是想嘲笑他想得太多，但看到樂令嚴(yán)肅至極的面容，自己也再笑不出來。他的心思明凈，卻不代表腦子不好，且這些年在門中，他也聽到過些風(fēng)聲，不過是因為深知師父的品格，才一直不當(dāng)回事。

眼看樂令都為此煩擾，也不好再一笑置之，認(rèn)真地解釋道：“師祖和師父性情高潔，他們對池師兄和你，都視如親弟子，絕不會有任何不公，更不會因為權(quán)勢……我知道你擔(dān)心什么，但我可以為師祖和師父擔(dān)保，他們絕不會做出此事。”

樂令聽得直想冷笑，卻強壓了下去。他仿佛已看到了許多年后，他殺了秦休之后，秦弼該如何執(zhí)劍站在他對面冷冷申斥：“我?guī)煾钙沸愿邼崳阋恢比缬H弟子，你怎么能殺他！”

秦休是秦弼的血脈至親，也是他的師父，而他們兩個又有什么關(guān)系？他早預(yù)料到會有這一天，怎么現(xiàn)在想到，仍會覺著不高興、不痛快，還有種倦怠得不想再攪入這一切中的感覺？

樂令低著頭笑了起來，這樣笑著時，呼吸仿佛也比剛才暢快些。他微抬起眼，目光透過濃密的睫毛落在秦弼臉上，那笑意中竟不經(jīng)意帶上了幾分以魔修身份生活時的放肆和魅惑：“我愿意相信堂兄的人品，但我還有些事想私下解決，不想事無巨細(xì)地通報秦師叔，堂兄可否幫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