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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道宮內(nèi)樹影婆娑,鳥鳴陣陣,并不見一個人影。
一只鐵鳥轟鳴著從楊沂中頭頂上方飛了過去。
2
秋風颯颯,日暖斜陽,下午時分,淮西亳州的某處古典園林里正是光影交錯、氣爽溫煦。
然而,如此美景卻因為是工作日的下午,所以并無多少人能感同身受。實際上,這座以道家文化為主打的風景園林中,居然只有區(qū)區(qū)一名買票進入的背包游客而已,卻還在長椅上以書遮面,仰頭坐在那里打著瞌睡。
“嘩啦……啪嗒!”
忽然間,隨著秋風猛地一緊,一本薄薄的《中國歷代政治得失》直接從那名年輕男性游客的臉上滑落于地,并被風力順勢卷走到數(shù)步以外。此人隨即清醒,卻本能去看自己長椅上的背包,而等到他確認東西沒丟后,方才去尋自己的書。
但就在這時,一名拖著大掃帚的年老道士卻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俯身幫忙將地上書本撿起,并順勢拖著大掃帚坐到了長椅上,然后隨手翻看起了此書……秋風陣陣,藍衣木髻,蒼顏白發(fā),倒是讓剛剛睡醒的年輕男性心中一驚。
不過,等到這年輕人認真打量,瞥見了對方發(fā)髻后下方道袍領口處XL的標志,卻又放下心來,繼而心中暗自失笑,嘲弄自己多疑。
原來,此處乃是亳州渦陽,號稱老子故里的所在,此處園林更是倚靠著老子廟所建,遇到道士也是尋常之事了。
“這年頭確實少見認真看書的年輕人了。”大略翻看了幾頁后,可能是看不清或干脆看不懂的緣故,老道士很快便操著滿口的淮西口音將書本隔著背包遞還了過來。“其實為政嘛,自古以來都是相通的,懂大略就行,具體的東西反而沒用,你這書看對了。”
“多謝……嗯……道長。”年輕人隨手接回書本,卻因為稱呼問題一時卡頓。“火車上裝樣子的,不咋看。”
“還挺謙虛。”老道士聽到答復后愈發(fā)來了談興。“小伙子哪兒人?多大?咋有興趣來咱們老子廟?”
“本地人,二十一。”年輕人隨口言道,普通話中也漸漸帶了點淮西本地味道。“大學畢業(yè)剛工作,回家來辦點事,晚上火車再走,知道這邊安靜,就干脆來這邊耗著。”
“二十一好啊!”老道士一聲感慨。“年輕!你不知道,咱們渦陽是老子故里,老子廟源遠流長,可惜本地人來的少,年輕人來的更少,難得你……”
話音未落,那年輕人便先忍不住失笑起來:“道長,我是本地人,你這話忽悠外地人就是了,忽悠我干嗎?誰不知道老子故里是隔壁鹿邑,咱們這個是假的?”
老道士聞言更加尷尬不已,甚至直接漲紅了臉,卻又連連擺手不語。
而年輕人大概也是無聊,也沒有放過對方意思,反而追問不及:“道長啥意思?咱們這兒是真的,鹿邑的是假的?人家那邊的老子廟可是從漢代到唐代再到宋代,一層疊一層,文物古跡層出不窮,門前的鐵柱子都有一千年的歷史……”
“咱也沒說鹿邑是假的。”老道士抱著大掃帚尷尬答道。“但咱們渦陽也未必就不是真的……兩個地方離得那么近,古時候鹿邑從來都是屬于亳州的,渦陽又是新建不過百年的縣,何必分那么清呢?”
年輕人這才恍然再笑:“這倒是個道理,都是渦河邊上嘛,指不定老子活著的時候還是一家。”
“就是嘛!”老道士終于松了口氣。“真真假假這種事情放到歷史里是沒意義的,咱們說老子故里,指那李耳的出生地,鹿邑那里可以是歷代祭祀地,互相都是真的,何必說對面假的?”
年輕人連連敷衍頷首,心中卻是不屑……說白了,老子生在哪兒鬼才在乎,而老子故里之爭爭得分明是旅游資源和地方文化自信,老道士這么扯,就算是有幾分狡辯道理,可兩地政府肯定不認啊!握有大量真正文物古跡的鹿邑政府更不認啊!
而且,這道士也不是個什么正經(jīng)道士,說不得就是個cospy的清潔工,而且是個偷懶打滑的清潔工……不然呢?一個道士,張口老子、閉口李耳,半點尊敬也沒有?然后大風天在園林里拎著把掃帚,裝模作樣,糊弄誰呢?
不過,似乎是看出了年輕人的敷衍之意,老道士復又喋喋不休:“年輕人不要不信……咱們渦陽也是有真正的文物古跡的,那流星園里的九龍井是專家考證的春秋古物,僅此一口,不信你去瞅瞅。”
年輕人連連搖頭,干脆起身拎起背包欲走……作為本地人他什么不知道?所謂九龍井,人家鹿邑那邊也有一口,但說實話,別說渦陽這邊的了,就是鹿邑那邊的,鬼才知道跟道祖有沒有關系?
“年輕人稍等下!”老道見狀更加著急,干脆起身拄著掃帚說了實話。“那邊九龍井里掉了條狗,腿都傷了,咱使掃帚也夠不上來。照理說井寬的很,也就一人深,可咱年紀大了下去就上不來,得麻煩年輕人幫幫忙。”
年輕男子一時無語:“道長早說嘛!”
“這不是怕你不答應嗎?”老道士也覺得尷尬,卻是直接抱著掃帚帶路了。“現(xiàn)在年輕人都不好說話。而且這狗咱本不想管的,但是它家人跟咱熟,經(jīng)常請咱吃飯,現(xiàn)在他家里人都不在,咱總不好意思把人家狗扔在井底下眼睜睜的不管……”
絮絮叨叨的言語中,二人一前一后,到底是朝著那春秋古跡,所謂流星園中九龍井而去。而等到了地方,果然見到有一座保護嚴密的古井,上修涼亭,還掛著天下第一亭的匾額……但老道卻引著年輕人往一旁的副井而去了。
說是副井,不過是為了湊齊老子出生時九龍井典故而強行打造的八座新井,并非古跡,而干脆是水泥打造,水泥封底,兩米方圓,不到兩米深罷了……與其說是井,倒不如說是個闊口的水泥坑。
且說年輕人跟著老道來到其中一口井前,伸頭一看,果然里面有一只小哈巴狗正躺在一人多深的井底不動,只是偶爾蹬腿顯示它還活著罷了,而小狗周邊赫然還有一堆硬幣、銅錢之類的祈福之物。
見此形狀,年輕人只是微微蹙眉,便要直接放下背包一躍而下,然而,當他雙手撐住井沿時,卻不知為何,總覺得心中不愿去幫這個小忙,好像此番下井會死人一般。
看到年輕人如此不知趣,那老道一聲嘆氣,卻是忽然怒目:
“救又不救,走又不走,你是在糊弄天下人嗎?!”
“區(qū)區(qū)一條狗,怎么跟天下人扯上了”年輕人瞬間蹙眉。
“不管如何,既然應了我的言語,便總得講個誠信吧?”老道拄著掃帚奮力呵斥。“年輕人瞻前顧后,還不講誠信,將來怎么踏入社會?!”
這年輕人剛要再說自己已經(jīng)找到工作,是社會人了,那老道卻是忽然抬起大掃帚,奮力一推,便將對方輕易推入了井中。
3
待年輕人落井之后,老道連忙雙手攀住井沿,往井內(nèi)張望。井內(nèi)卻哪里還有那年輕人的身影,連那只狗也不見了,只有年輕人的背包靜靜地躺在井底。
老道怔怔地看著那個背包,眼眶里忽有淚水涌出。老道以頭搶地,朝著九龍井連連叩首:“官家恕罪,老臣該斬。大宋可以沒有老臣,卻不能沒有官家啊……”
幾天后,老道背著年輕人的背包,又立于九龍井前,俯身拜了下去:“官家,大宋就交給官家了……官家的父母,自有老臣去侍奉了……”
說完,老道又朝九龍井內(nèi)叩了幾個響頭后,起身朝山下走去……
第33章:我真的曾經(jīng)是個皇帝啊——泗水停漲
1
我曾經(jīng)是個皇帝。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一開始,我是堅信不疑的。后來,我的信心動搖了。因為周圍的人都說我有病。
我知道自己沒有病,但說的人多了,我也就相信我真的有病,病得還不輕。
所有的一切都源于我曾經(jīng)做過的那個夢。
在那個夢里,我清晰地記得,我在一個叫做明道宮的道觀不慎失足,跌進了觀里的九龍井。
在跌落之前,我是康王,是皇帝,帶著一眾大臣、兵馬、后妃倉惶南逃。
前有大江,后有追兵。
汴梁,我不要了,被我甩在了身后;淮北,我不要了,也被我甩在了身后;甚至江北,我都可以不要了。只要金人追不上我,只要我能不象父王和兄長一般北狩。
逃跑雖然辛苦,但逃啊逃啊的,逃得久了也就習慣了。
至于被我拋在身后的半璧江山、那些沒了家園的大宋子民,唉,我倒是想帶著他們一起南渡,可他們的雙腳畢竟跑不過金人的鐵騎啊。他們只能自求多福了。帶著他們就是帶著個累贅,帶著他們只會影響我逃跑的速度,帶著他們我可能也跑不掉。
這哪行啊,所以,沒有一絲留戀,我輕裝上陣,扔掉所有的包袝。我知道只要逃離淮北,逃過大江,大江以北全丟了都不要緊,我還可以在江南偏安。
半壁江山,也是江山啊。
可惜一失足成千古恨,那該死的御前班值,那該死的大押班,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們都不在我的身邊。
以我的脾氣,我一定斬了那個楊什么中。至于那個大押班,我忘了他的名字。畢竟,時間太久了,有些人,有些事,再也不象開始那般清晰如昨。
我白日里逃,晚上一有風吹草動也馬上逃。我逃跑得如此辛苦,我在黑暗里逃了那么久,逃跑這個技能已經(jīng)深深刻在我的骨子里,成了我的一種本能反應。馬上就要逃到江南了,我就要看到曙光了——
特么的,我墜井了。命運和我開了一個玩笑,這個玩笑有點大。
其實墜井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墜井時身邊沒人。
身邊沒人其實也不十分要緊,只要這井不那么深。
這井很淺。但我卻覺得下墜了很久……
黑暗在金人的鐵蹄之前追上了我。
我在黎明到來前又墜入了無邊的黒暗。
那黑暗,可真TMD的黑啊!
2
我只覺得頭疼欲裂。我還沒睜開眼就大喊:“大押班……”
可那個公鴨嗓子般的諂媚聲音并沒有象往日那般回應我。
耳邊只是傳來一個女人的驚呼聲:“兒啊,你終于醒了,嚇死媽媽了……”
我勉強睜開雙眼。我的眼睛已習慣了黑暗,可是眼前好亮啊,亮得我一時無法適應。
這一定是幻覺,沒錯,就是幻覺。我揉了揉眼睛,想把這該死的幻覺趕走。
可是,我的左手被別人緊緊攥住了。
我的心沉下去了。
然后,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我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