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李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誰去?”婁室點點頭,不再多計較,而是直接看向了那群安靜至極的萬戶。
“俺去!”
眾人面面相覷,就在這時,原本就有些不耐之色的完顏突合速,忽然上前一步,卻是挺胸凸肚,扶腰應聲。“俺突合速最擅步戰!”
此言一出,樹蔭下一陣哄笑,周圍侍從也多哄笑。
且說,突合速作為西路軍名將,絕對不乏經典戰例的,當日在太原斬殺種師中的便是他。不過這一次他所言的步戰,卻是指另外一次戰斗。
具體來說乃是當日破太原后,金軍掃蕩河東,結果打到石州(今山西離石一帶)時,宋軍仗著山道數次抵御金軍成功,金軍連損三將,只能求援在太原的突合速。突合速至石州,觀察地形,認為應該下馬步戰。
結果當時主持戰斗的金軍將領不知道是已經生怯,還是在給自己作戰失利找理由,便告訴突合速,說宋人會妖法,腳上綁著神行太保一般的符篆,跑起來速度比馬還快,金軍要是棄了戰馬與宋人作戰,未免更加艱難。
結果是,突合速當場冷笑,然后讓全軍下馬與宋軍展開山地步戰,將石州宋軍絞殺殆盡……史書稱之為‘盡殪之’。
婁室心中其實不滿突合速的傲慢與輕佻,但一來,突合速確實是個作戰勇猛無匹之人,二來,隨著天氣愈熱和士卒漸漸疲敝,他正要用對方這番氣勢;三來,他也著實不愿意繼續在路上拖下去。
于是乎,婁室便在樹下微笑相對:“如此,坊州城便交給突合速了,你部十個猛安,四十七個謀克,應該足夠了,漢兒軍也給你隨意調用……今日歇息一日,明日再去,如何!”
“都統在此等一日,明晚俺派人接你入城便是。”突合速當即拱手應聲。
婁室也不言語,直接微微一抬手,拔離速以下,突合速等人便各自散去,只留下婁室一人繼續在樹下思索……而未過多久,隨著日頭愈發偏西,淡黃色的陽光開始照到婁室臉上,這讓原本就面色蠟黃的他稍微有了些反應,卻又望著不再耀眼的夕陽一時沉思不語,也不知到底在思索什么。
且不提金軍第一名將如何在樹下悟道,只說這日傍晚,幾乎是同一時間,距此沮洛河口直線距離不過二十里的坊州州城城北,同樣在河畔樹下,同樣有一名面色蠟黃的將軍正在思索局勢……卻正是數月內連戰連敗的吳玠吳經略。
然而,跟婁室心中急躁不堪面色卻一直淡然不同,吳玠吳晉卿思索了半天,卻忽然在樹下抹起了眼淚,而且淚水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周圍奉命隨從的軍官看的心慌,不少正在旁邊大路上挖陷馬坑的士卒也愕然回頭觀望,這愈發讓隨從軍官們感到尷尬。
偏偏,此時吳拱(吳玠義子,親弟)護著胡經略去寧州了,再加上之前連戰連敗且眼下金人主力大軍就在二十里外的嚴峻局勢……更重要的一點是,這些久隨吳玠的人都知道,這位新上任的經略使在關西軍中是出了名的喜歡讀史書,而且喜歡學書里作幺蛾子,誰也不曉得這要是上前接了茬會是個什么結果……所以,一時間居然沒人敢去勸。
但是,吳玠吳經略越哭越傷心,越哭動靜越大,周圍軍官實在是躲不過去,互相推搡一番后,卻有個領頭的統領軍官喚做王喜的,乃是德順軍出身,算是吳玠同鄉心腹將領的人,被同僚推著踉蹌出列,然后被迫硬著頭皮上前詢問:
“經略,宇文相公不是沒追究咱們丹州和鄜州之敗,反而剛剛給你升了經略使嗎?為何還要哭泣?”
“那是因為我吳大還知道什么是廉恥!”吳玠聞言當即收聲回頭,然后厲聲相斥,卻是恢復了往日那種沉毅嚴厲的風姿。“一開始曲大那廝去職,陜北無人可用,朝廷與官家重用我倒也罷了,可如今我一敗再敗,關西也諸將云集,可官家與朝廷卻還是如此待我,我豈能不知羞恥?!你們也當知恥!咱們這次一定要守住這坊州城!”
一眾軍官情知對方哭了這么一場,就是要說這話來激勵自己這些人,再加上他們撤到此城,發現城外早就建好的軍寨、堆積如山的軍需物資,甚至城外山頭軍寨與城頭上居然還擺著不下數十面床子弩……早知道對方要在此處堅守,便紛紛應和,都說要學吳經略一般知恥云云。
“知恥個屁!”吳玠冷眼看了半日,淚痕都被路上揚起的黃色灰塵給撲干了,這才起身對著自己這些部下繼續破口大罵。“你們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怎么想的嗎?你們一個個只以為我是惺惺作態,逼你們賣命……我固然是要逼你們賣命……但平日里對你們是缺了賞賜還是賞罰不公?”
聽到這句還顯得實在的話,如王喜、王武等德順子弟兵出身的心腹將領立即有些承受不住,便上前請戰,說是要來守城外山頭上的這個軍寨。
然而,為首的二將剛一開口,話都未說完,隨著一陣風卷著路上工程挖出的黃土過來,二人一時滿嘴沙塵,稍顯難耐,只能閉口,而吳玠也再度淚流不止。
這位經略使無可奈何,只好背過身去,以手遮面,然后繼續呵斥相對:“我只問你們,你們怎么知道我今日不是發自肺腑羞恥呢?你們平素不讀書,可知道北面這座山深處便是咱們老祖宗黃帝陵寢所在?而且朝廷恩遇是假的嗎?官家大度是假的嗎?連曲大這種貨色都活著回來成了一方經略使,還能說官家待我們這些武人作假?祖宗陵寢之下,朝廷又與我如此恩遇,我若再退再敗,到底有何面目茍活于世?”
這話便說的重了,王喜、王武二將帶頭,諸將一起下跪,發誓賭咒,聲稱絕不再退,否則天打雷劈。
吳經略第二次抹干凈了臉,卻又冷冷相詢:“若是再退了,偏偏天上不打雷又如何?”
眾將一個頭兩個大,末了,還是王喜在吳玠的逼視下拔刀捧刃相對:“那就請將軍軍法處置。”
“軍法處置當然可以。”吳玠上前接過刀來,以手撫鋒。“可若要軍法處置,本將卻知道你們是不可能真正心服的……因為數次敗退,我吳玠也一并敗走,若要處置你們,豈不該先處置本將自己?”
話到這份上,眾將實在是沒轍了,所以這次并無人吭聲。
“這樣好了。”吳玠將刀還給王喜,然后冷冷出言。“之前的事情咱們一筆勾銷……從今日起,咱們學著官家昔日在淮上那般定個新規矩,臨陣作戰,敢擅自退到我身后的,定斬不饒!”
眾將只覺得今日這破事終于可以了斷,也是各自松了一口氣,便紛紛再度賭咒發誓起來……這一次,好歹沒有風沙再起……而等眾將亂哄哄賭咒發誓完畢,王喜等人便趁勢請吳玠從吊橋入城,據說是城內軍官湊了份子,要給新上任吳經略擺宴慶祝。
而吳玠聞得此言,面色一黑,卻反而朝北面山寨方向而去,走了數步,方才在諸將目瞪口呆中回過頭來,繼續冷冷言道:“本將知道,今日便是說再多心里話,便是將心肝剖出來給你們這些西軍混子看,以你們的混賬也未必能信,非得我吳大以身作則方能讓你們心服口服……四千多兵,一分為二,挑出些擅射的與我吳大,我自領著守山,你們自去守城,此城可以破,但要破此城,先須我這個經略使死,如此罷了。”
說著,吳玠再不回頭,竟然越過繁忙的路上工程,直接往對面山上軍寨中去了。
而等他行至山頂營寨工事前,扶著一處怪石仰起頭來,望了望四面,所謂東面正是數萬金人精銳主力,南面長安據傳旨的人私下說乃是官家暗至,西面寧州乃是對自己兄弟有絕對知遇之恩的胡經略所在,而北面山巒深處便是老祖宗黃帝陵寢……其人瞅了半日,低下頭去,往寨中前行,卻是三度忍不住流下淚來。
至于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一眾軍官,自然趕緊跟上。
第六十一章
殺人
坊州州城對面的這座山頭是北面山巒橋山的一部分,喚做小橋山。
顧名思義,便知道此山得名有二,一則出自橋山整山,二則乃是山頭正好對著坊州城城北大吊橋的緣故。而如此地勢,配合著山前的道路、河流,以及河水南岸的坊州州城,天然形成了一個精巧、堅固卻又渾然一體的防御體系。
而這日傍晚,距離吳玠望山而哭后親自登上橋山軍寨已經足足一整日了,此時此刻,這位涇原路經略使正在山上營中端坐,冷眼看著寨中士卒肆意歡慶。
當然要歡慶。
昨夜不提,今日中午,金軍一萬戶親自督師來攻,所部幾乎全是女真、渤海甲士,讓人望之生畏,登時便震動了此處守軍。實際上,這些金軍也確實強力,他們先在遠處塬地溝壑內避暑休息,等到下午最熱的時間過去,養精蓄銳完畢,卻是全伙下馬,然后身披重甲、手持硬弓,一面與山上、河對岸城上宋軍對射,一面不顧床子弩、克敵弓、神臂弓帶來的有效傷亡,強行步戰攻山!
宋軍明明殺傷得力,金軍明明傷亡明顯,可還是被這股金軍奮力殺到山前,而待到金軍甲士行到半山腰的時候,山上軍寨前列的宋軍便已開始崩潰。
但,宋軍還是勝了!
因為好巧不巧,軍寨前的神臂弓序列崩潰前,一名神臂弓手倉皇抬高角度射出的一發弩矢,居然遠遠釘住了那名敵軍萬戶的腳掌,驚得金軍上下齊齊去救,再加上金軍本就承受了相當傷亡,又不敢讓受傷的萬戶停在山下,所以金軍干脆全伙撤退。
而此時,斥候探查的清楚,金軍連續退了兩個塬地,躲入十里外的花溝中方才停下歇息……換言之,今日之戰確實是勝了,而且是大勝!因為金軍拋下了足足百余具尸首,可宋軍卻幾乎無傷。
“那一矢誰射的?”寨中大部尚未消停,可隨著河對岸城中王喜奉命率部來到軍寨這里幫忙打掃戰場,數十名軍官還是漸漸匯集到了主將身前,而吳玠此時方才抬頭張口相詢。
諸將面面相覷,倒是那主管神臂弓的統領官、吳玠愛將姚定挺胸凸肚站了出來,然后拱手相對:“經略,當時戰場極亂,實在是看不清到底誰射的,只是那個距離,既不是床子弩,便只能是我們神臂弓隊射的,河對岸城上也未必夠得著……”
城中出來的王喜本想糊弄兩句,但一來他親眼看到那個金軍大將中箭位置過于偏北,二來作為鄉黨兼心腹,他眼瞅著吳玠表情有些不對路,卻硬是將爭功的念頭給壓下去了……這在西軍中可不常見。
“不錯。”吳玠坐在原地不動,表情泰然。“道理是這個道理。既如此,這場大功勞便分給你們神臂弓全隊……今日這山寨里的人,凡是出戰的每人一匹絹,神臂弓隊額外再加一匹絹,絹帛就在城內,你們信得過我吧?”
此言一出,眾將不由失笑,而周圍聽到這番言語的士卒干脆轟然,且轟然之聲隨著士卒的口口相傳,也是越來越大。
沒的說,吳玠在軍中還是很有信譽的。
實際上,非止是吳玠,便是之前的曲端,還有吳玠的弟弟吳璘平素說話,也基本上能夠得到這些軍士信任……只能說,這支以涇原路為主的兵馬之前之所以能夠在婁室掃蕩關西后出來主持局面,并在延安大敗后一度吞并其余兩路兵馬,隱隱稱雄關西,是有他確切緣由的。
之前數年,關西艱難至極,而這涇原路這支兵馬,首先是軍紀嚴明,其次是內部賞罰分明,這就導致這支軍隊的幾個主將能兼得軍心、民心。
譬如說,第一次婁室關西大掃蕩之后,曲端在涇原路招募敗兵、流民,號稱人心大定、路不拾遺;而在另一個時空里,吳氏兄弟守衛大散關,蜀中糧草供給不上,居然是淪陷區的關西百姓持續給大散關供給糧草,這些都幾乎可以稱之為鐵證了。
不過,之所以如此,倒不是說曲大、吳大、吳二這些陜西、陜北軍官思想覺悟如何如何的高,關鍵其實還是在于‘子弟兵’三個字。
西軍這個體系里,軍中上下,誰家住何處,誰窮誰富,誰能文誰能武,誰智誰勇,誰父為誰兄死,誰家又為誰氏亡,大家心里一清二楚。以前朝廷有供給,國家安泰,西軍數量也多,那當官的自然能吃個空餉,耍點手段,但如今國破家亡,關西人口凋零,西軍數量更是銳減,就那點東西和人了,卻不免自然而然嚴整了許多。
當然了,這也不全是什么好事,最起碼這種軍隊加地方的密致關系,很容易助長部分軍事主官的權威,繼而形成地方半獨立勢力。
便是曲端,雖說無反心,可之前跋扈如斯,不也是覺得自己得關西父老人心,覺得自己的軍隊只聽自己的言語嗎?
只能說,幸虧那廝連內部關系都處置不好,搞得吳氏兄弟都要反他了,不然,真就是順水推舟一藩鎮。
賞賜定下,周圍士卒歡呼聲漸漸平息,吳玠復又看向姚定,然后一時感慨:“陜西老話,楊姚種折,算是二劉(劉法、劉延慶)起家前老一輩的將門……其中,楊氏早在老年間便離了關西,不過后來楊老總管認了宗,他孫子楊沂中如今又是官家身前的紅人,倒算是又續上了;最顯赫的種氏不必多說,靖康中,老種經略相公和小種經略相公一并殉國,倒也算是轟轟烈烈;至于折氏,整族都降了,只有一個折彥質在巴蜀,只是文官身份,也基本上算是絕了……而你們陜西姚家……”
言至此處,言語開始變得斷斷續續的吳玠連連搖頭。
那姚定也頗顯尷尬……靖康中,姚氏其實并未絕,姚古戰死,可姚古之子、昔日靖康中東京城下的都統姚平仲卻在一擊不成后策馬狂奔,一路逃到了巴蜀,消失的無影無蹤,從此不知死活。
其實,早在南陽時,便有不少人給趙官家臣愿意對趙官家稍作忍讓的緣故,同時也還是曲端沒有在剛剛文武之爭中陰陽怪氣的緣故,正在此處……一萬五千定額的御營騎軍,組建了大半年,結果卻只有八千入賬,沒有大規模戰馬騎兵,這北伐怎么伐?
用驢子嗎?!
“官家,委實不是臣無能,關西的騎兵,臣能搜刮的已經搜刮盡了。”無論如何,被問到頭上,其余人能‘別說話’和‘低下頭’,曲大卻是躲不過去的,所以他張了半日嘴,最后也只能硬著頭皮相對。“臣……”
“搜刮盡了,就只有八千多?朕記得御營騎軍一萬五的定額你當日提交的札子里親筆許下的吧?而且當時還嫌少?”趙玖打斷對方,冷冷相對。“曲都統,一萬五的定額給朕弄來八千……你可知道,便是張伯英最荒唐的時候,都不敢給朕吃這種空額?”
且說,岳臺的臺子從戰國魏時就開始有了,大宋立都汴梁以后,此地便成為宋太祖檢閱部隊、豢養騎軍、習練騎射的所在,算是理論上皇家第一將臺,其規制自不必多言。然而,從趙官家回到這個臺子以后,氣氛便一直不大好,而隨著趙官家話說的越來越刻薄,此時更是鴉雀無聲的狀況多些,便是道德楷模萬俟卨,都不敢此時貿然來救這個自家盟友的。
“問你話呢?”半晌,倒是趙玖自己先無奈嘆了口氣。“是你當日擅自夸了海口欺君,還是今日無能?”
曲端抬起頭來,無奈相對:“好讓官家知道,既不敢欺君,也不是無能,但之前確系有些夸大,眼下也確系有些困難……”
“我聽不懂你這能文能武的言語,說些能懂的話來。”趙玖斜靠在座中,催促不及。
“臣當日想的是,若是能將關西搜刮盡了,還是能有兩萬騎的……”曲端小心回復。
“兩萬騎?”趙玖直接笑出了聲。
“但官家有旨意,御營各軍騎兵不要動,劉锜的那點子騎兵也留給吳玠,臣也不好去搶奪。”
“你原本是打這個主意……還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