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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宇文虛中也早已經率數十名關西大員、西軍將領在院內相侯。
入得院中,關起門來,眾人這才正式見禮,而之前還在張浚、劉子羽身側難掩憂色的趙官家卻居然早已經恢復如常,然后從容與許多第一次見面之人相對。
待到雙方坐定,路上已經做了功課的趙玖甚至還不忘專門召來興元府(漢中一帶)兵馬都監劉錡上前,拉著人家的手詢問了兩句……按照楊沂中提醒,此人在趙玖落井前曾一度往行在隨駕,然后才返回關西出任隴右都護的,后來張浚看重他,并托付宇文虛中提拔此人為漢中兵馬實際指揮,很大程度上便是看中他的御前經歷。
換言之,這個熙河路經略使劉錫之弟,西軍名將劉仲武之子,乃是‘認識’他趙官家的,甚至是關西六路各部中他趙官家難得的‘自己人’。
等到雙方見禮完畢,趙玖端坐于上,卻依舊不問軍情,而是先按照路上商議的那般開口分派職務:
乃是加原熙河路兵經略使劉錫為西三路都統制官;加興元府兵馬都監劉錡為利州路(興元府所屬)經略使;加秦鳳路兵馬都監趙哲為秦鳳路經略使。
而諸將以下知名西軍將領,如慕容洧,加秦鳳路兵馬都監;李彥琪,加熙河路兵馬都監;張忠加興元府兵馬都監。
又臨時以宇文虛中的名義,發文與胡寅,讓他與曲端、吳玠權責,允許二將陣前提拔涇原、環慶兩路軍將。
這便是臨陣封賞了,考慮到曲端之前的安排,此番倒也在意料之內,而且諸將自然也都顯得感激涕零……但其中到底有多少效用,就不好說了。
一直耐著性子安排完這些,趙玖不顧身上早已經浸透棉制戎裝的汗水,這才于座中緩緩相詢軍事,卻又一開始只對宇文虛中開口:“宇文相公,西夏怎么講?”
“臣早早便往西夏邀兵,但西夏遲遲不應。”宇文虛中尷尬起身相對。“臣慚愧。”
“本不指望他們的。”趙玖不以為然道,卻又本能扶住腰中牛皮帶上系著的佩刀,然后看向了堂上左側諸多西軍將領。“朕不知道關西地理……你們都是關西宿將,可有人告訴朕,坊州那邊還能救嗎?”
數十名西軍將官面面相覷,皆不敢言語。
半晌,還是劉錫這個座中官位最大、資歷最深、家族根基最厚的人不得已起身小心出言:
“官家,恕臣直言不諱,吳玠一敗再敗,其部兵馬早已失了戰心,而最近的曲端和吳璘又在涇原路與環慶路集合兵眾,一時間不能妥善去援,若待長安兵馬至坊州,說不得彼處早已經被破了,反而要為金人騎兵在野地中迎頭而擊……不過,如今我軍物資充足、兵馬強盛,倒不如沿渭水、北洛水、黃河,沿途布陣,而官家安坐長安,以待盛暑。”
趙玖點了點頭,似乎早就料到有此番對答。
“臣也不建議去救。”劉子羽也咬牙起身相對。“官家,且不說能不能救,只說此處興元府與熙河路兵馬恰好是婁室不能預料的,也當以奇兵養之,以待大用!”
趙官家摩挲了一下手中佩刀,然后再點了點頭,全程并無任何表情……其實,他又能如何呢?他不知道關西的地理,不知道這些西軍大將的能力,也不知道這些人哪個可靠哪個不可靠,甚至涇原路、延鄜路、環慶路的將領他都沒機會親眼見一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盡人事聽天命。
實際上,這本就是完顏婁室想要看到的,逼迫你來到自己不熟悉的戰場,使用不熟悉的下屬與軍隊,面對不熟悉的敵人。
只能說,這一刻,趙玖愈發感覺,完顏婁室確系金國名將。
第六十章
思懷
“我這是強違天時出兵啊……”
四月下旬,已經是毋庸置疑的正經夏日了,天氣漸熱,暑氣難遮,坊州,沮水入北洛水的河口處,渾身被汗水浸透的完顏婁室坐在河畔不遠處的樹蔭之下,望著周邊懨懨擠在陰涼處的士卒,不免在心中感慨。
且說,這一次出陜北,婁室集中了西路軍大部分的猛安謀克,卻沒有帶足滿員的漢兒補充兵過來,這在顯著提高了戰斗力之余卻又使得一些事情過于明顯了起來:
首先,隨著天氣越來越熱,出身遼東、燕云的精銳愈發難以適應這種暑氣,更不要說很多西路軍女真精銳干脆出身按出虎水(今哈爾濱一帶)一帶了。婁室根本不敢想象戰役持續到夏末、秋初時雨水連綿的場景,那不僅僅是對手里騎兵的一場災難,對自己身體而言,同樣是一場災難。
其次,陜北地區是典型的高原上的丘陵塬地,這種特殊的地形使得騎兵可以在局部戰場投入戰斗,卻難以發揮戰略上的機動優勢,這就使得后勤艱難,大規模運動戰幾乎變成了一種奢望。
故此,在婁室看來,這一戰或許從國家戰略和私人需求而言確實是必須的,但具體來到眼下的戰役層面,卻是一場沒有天時、沒有地利的戰役……唯一指望的便是人和了,依靠著這群從遼東、燕云,乃至于按出虎水畔出來的金軍核心精銳騎兵,倚靠著自己的決意,一戰而決。
太陽西斜,辛苦行軍至此的金將主力歇了好一陣,隨著眾人氣息漸平,金軍多起身去北洛水與沮水中去暑,而漢兒軍卻在副都統完顏拔離速的呵斥下,開始頂著烈日在河畔安營扎寨。
當此之時,全軍主帥婁室依舊靠在原本的大樹之下,閉目凝神,周圍也無人敢輕易打擾……當然了,婁室此時早已經不再胡思亂想什么,而是將精力集中到了眼下戰局上面。
話說,完顏婁室這次率西路軍精華南下,具體兵力大約是五六萬的樣子,其中純粹的猛安、謀克制度下的精銳戰兵大約勉強不到四萬的樣子,還有一兩萬漢兒補充兵,算是弓手兼輔兵……之所以如此,乃是因為猛安謀克制度下,萬戶十個猛安是無誤的,但具體每個猛安中卻往往只有五六個乃至于四五個謀克,而平素萬戶若想實打實的領夠一萬兵,往往是四五千猛安謀克制度下的騎兵,外加四五千漢兒補充兵。
但這一次,婁室為了確保出兵迅速,也為了在有限后勤條件下確保戰力,并沒動員太多漢兒輔兵……那些兵馬算是交給了名義上的主帥、此時應該已經快要到河中府的三太子完顏訛里朵了。
至于這五六萬人,到了眼下,卻又只剩三四萬之眾了……這倒不是說婁室損失了多少,而是很自然的分兵消耗。
首先,自然是必要的防御、留守部隊,這種地形條件和補給狀態下,沒人敢在這方面稍作輕視的,而偏偏沿途溝溝壑壑太多,哪里好像都該拍個寨子,留點兵一般……更不要說,還有延安府、洛交城等要沖了。
其次,卻是完顏活女引一路偏師約萬人,早早從延河分兵,順黃河南下,攻取丹州,窺視同州。
這一路沒的說,活女表現非常出色,丹州輕松攻下,至于前幾日受阻于同州……說句不好聽的,本就該如此的,因為駐守同州的是南朝第一大將韓世忠及其部御營左軍三四萬人,而且丹州、同州之間有一座正正經經的梁山山脈,再加上這天氣,要真能一萬人捅穿同州的話,那活女便真可以取代他爹的位置了。
故此,來到這個沮水與北洛水的交匯口后,完顏婁室手中理論上雖然還有七個萬戶,卻只有約三四萬的部隊了。
當然,其中大部分都是那種‘滿萬不能敵’的真正核心戰力,這種兵馬,當日只有萬人,婁室便可以倚之大破西軍二十萬了,所以并無差錯。
而在心中盤點完兵力以后,婁室復又開始思索自己主力的進軍道路。
這支主力基本上是順著北洛水這條河進軍的,而北洛水上最重要的兩處防御節點,都在上游……一個是之前曲端經營了許久的雕陰山口,卻在側翼丹州為完顏活女的偏師攻破后喪失了戰略作用,守將吳璘選擇了放棄后撤;另一個則是北洛水主干道旁的洛交城,卻是被婁室率軍從容攻破,守將吳玠、吳璘兄弟二人一分為二,一個向西,一個向南,狼狽而走。
故此,到了眼下,金軍已經全取鄜州、丹州,并正式壓入坊州、窺視同州。
而從此處開始,不提丹州偏師,主力部隊這里面臨的道路卻一分為三。
其中一條路,自然是順著北洛水,從北洛水東岸繼續往東南方向而去,而這條路的前方不是別處,正是韓世忠所駐守的同州……這是一條比較‘王道’的道路,大軍順此南下,側翼有丹州活女軍做援護,而且洛水東岸重鎮鄜城在手,更能確保后路無憂,完全可以從容與丹州方面的完顏活女夾擊韓世忠,同時也可以為河東方面的三太子完顏訛里朵、完顏兀術等另一大股主力部隊吸引注意力,方便他們渡河。
實際上,這也是大部分人猜度的決戰之地。
另一條路,也是順北洛水南下,卻是要從北洛水西岸走,取華州,然后走華州、耀州邊界的富平、三原等地,正式轉入渭北平原,兵臨京兆……一旦至此,韓世忠很有可能被迫放棄同州,回身援護長安,河東大軍自然也能順暢渡河。
而第三條路,也是要兵臨京兆,卻是從此處向西南而去,乃是要攻破坊州城,然后轉西南面的耀州,只要攻破同官(后世銅川)、華原(后世耀縣),那富平、三原等渭北門戶也就在眼前了。
三條路,自西向東,耀州、華州、同州,哪條路都可以走,但必須要選一個,三路分兵未免可笑……而這其中,婁室早在心里否決了大部分人猜想的同州。
這倒不是說婁室心里真就怕了韓世忠,而是他擔憂會在同州那里耽誤了太多的時間……陜北的路太難走了,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屆時要是在同州再耽擱下去,把自己給耗死這種可能性不提,只說再折騰一個多月,婁室都難以忍受。
而且,眼下不比以往,婁室隱約覺得,便是擊敗了韓世忠,也未必就是贏得了決戰,甚至恰恰相反,跟韓世忠在同州糾纏的話,會不會給宋人留下更多的集結時間?到時候會有更多的部隊不顧前方韓世忠大敗,繼續集結于渭河一帶,拱衛京兆?河東大軍的糧草會不會供應不上?
地是人非,有那么一個戰意決然的趙氏官家在后面逼著,不可能用以往的眼光來分析看待宋人的。
往日前方一戰而勝,后方宋軍便一潰千里的想法千萬要不得。
可若走其余兩條路,也就是直接扔下同州侵入渭水、逼迫韓世忠撤軍的話,就必須要確保洛水西岸有足夠的后路保障,換言之,無論是華州還是耀州,坊州州城都該先拿下的。
“吾里補還沒回來嗎?”
一念至此,婁室緩緩睜開眼睛,先看了看已經有些黃的日頭,方才朝自己身側不遠處扶刀侍從的次子完顏謀衍發問。
吾里補,乃是女真語中積蓄之意,女真軍官中叫這名字的不要太多,就好像漢人中起個名叫張發財,取個字叫什么甫一般常見。
而婁室所問吾里補,卻只可能是夾谷吾里補,這是婁室此番出征帶來的兩個全額合扎猛安中的一個……
這里必須要多說一句了。
所謂合扎猛安,乃是侍衛親軍的意思,開國前只有阿骨打、吳乞買、粘罕等寥寥幾人有資格有,一共只有六個,開國后很多貴人都養,很可能便是鐵浮屠的真正來由,但無論如何,依然以這六個最精銳,而粘罕也著實大氣,他的兩個合戰猛安這次全都給婁室帶來了……一個為夾谷吾里補所領,一個為蒲察胡盞所領。
至于婁室現在詢問吾里補,卻是因為按照金人進軍傳統,一旦作戰得勝,為了確保用最小代價擴大勝果,往往會派出一支極為精銳的騎兵尾隨向前,試圖驚嚇破城,或者隨敗軍擴大戰果,而這一次尾隨吳玠的,正是帶領了一支合扎猛安的夾谷吾里補。
“回來了……跟拔離速交過令了,見爹爹在閉目養神,才沒敢打擾。”謀衍聞言趕緊上前兩步做答。“不過據他說,吳玠逃入坊州州城里后沒有慌亂到失措的地步,城池防備還是嚴密的,所以并未得手,反而吃了個小虧,便干脆直接撤了回來。”
婁室面色不變,只是點了點頭:“吳氏兄弟都是難得將才,從幾次戰敗都能收攏部隊妥當立足便可知道,吾里補吃虧也不礙事的……”
完顏謀衍也點了點頭:“確實,那吳氏兄弟作戰其實也挺得力,年初在這條河邊被大哥埋伏那次不提,野戰背河被騎兵突這么幾個來回,誰也沒轍……可前幾日在洛交,他們兄弟著實沒損失多少兵,吳玠帶走了四五千,吳璘也帶走了兩三千。”
“你們兄弟不如他們兄弟。”婁室再度頷首,偏黃色的瘦削臉上并無半點表情。
謀衍本只是順著親爹的話隨口說兩句,聽到對方如此定論,心中自然不服,偏偏又不敢多言。
“去找拔離速來。”婁室根本沒在意次子的想法,只是隨口吩咐。“軍中幾個萬戶、得力猛安也都叫來,我要下軍令。”
謀衍不敢怠慢,卻是匆匆而去。
須臾片刻,聞得主帥相招,此番隨同出征的萬戶兼副帥完顏拔離速以下,萬戶完顏突合速、萬戶耶律馬五、萬戶完顏撒離喝、萬戶完顏折合,外加兩名合扎猛安夾谷吾里補與蒲察胡盞,合計十來人,紛紛涌來河畔。
而十來人,幾乎人人皆帶數名親衛,一時間卻是弄得這棵樹周邊嘈雜一時。
但是,等到盤腿坐在樹下的婁室抬起頭來,只是四面一望,嘈雜聲便登時消除,便是繼承了哥哥銀術可在西路軍中地位,此番出征多有處置日常軍務的副都統完顏拔離速也即刻束手肅立,宛如見了貓的老鼠一般乖巧,根本不見昔日在完顏兀術軍中日常與四太子對抗的雄姿。
“吾里補。”婁室并無多余廢話,直接瞥向其中一人。“坊州州城如何?須多少兵馬鋪墊?”
“回稟都統。”夾谷吾里補也肅然拱手。“城不大,但周圍地形麻煩,到處都是山溝,想要攻城,只能從北面渡河去攻,偏偏宋人除了引這條什么沮水繞城做護城河外,城北河這邊還有一座山綿延到河邊,最近的一個山頭幾十丈高,山上還全是石頭,坑坑洼洼,宋人又在上面早早預備下的一個寨子,控著城北面大路和空地,那空地也不大,就是兩三千人便鋪展滿了……俺便是在那里挨了一頓箭矢,討了個沒趣,便只窺了山上石頭就回來的。”
“也就是說兵馬鋪展不開,且吳玠對此城早有準備,須先拔寨,再攻城了?”婁室微微蹙眉。
“是這個意思。”吾里補再度拱手。
“能繞到城南嗎?”
“或許能,但咱們不知道地形,山溝子里怕是要繞暈,且路上村寨都空無一人……須耗費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