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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面下杏花嫂子就是再潑,也不能真讓男人還手,只捂著臉道:“我們沒你們那么混。”
荷花道:“嫂子寬宏,說這話就是原諒我們了,您這情我記著,明兒定帶了東西來瞧您。”
她這話說完也不起來,又轉過來沖王二爺磕了三個,起來時腦門子都紅了,只道:“這三個一是給諸位鄉鄰賠罪,這大年下的給諸位添堵了。二來是謝老爺子您替我妹妹主持公道。我今兒回去就告訴爹娘,讓他們放心,這王家莊不是不講理的地方,有位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最講公道的老爺子坐鎮,沒人敢不分皂青紅皂的欺負人。”
這話說到這份兒上,也算給足了王二爺和王家人臉面,王二爺臉色緩了緩,沉聲道:“大過年的跪在地上不像樣,起來說話。”待荷花起來,他又接著道,“都是自家親戚,哪兒有說動手就動手的,今兒這事兒我在這兒看著,就這么了了,往后誰要再為今天這事兒找后賬,就是不給我老頭子的面子,甭管是我自家的子侄,還是哪路的神仙,我都得跟他說道說道。”說完,目光掃了在場眾人一遍,轉身走了。
圍觀的村民看著沒戲唱了,也都漸漸散了。杏花婆婆帶著大兒子大兒媳婦兒進了屋,王福根在后面蹭了蹭,進也不是留也不是。杏花婆婆在屋里喊了一嗓子:“福根!院里傻站著干啥呢!進屋!”
王福根窩窩囊囊的往屋里走,走到荷花身邊兒時愣了愣,想要上去說兩句拉近乎的話又不知怎么開口,訕訕的扯了扯嘴角,見荷花冷著臉瞪他,便臊眉搭眼的進了屋。
荷花拍了拍腿上的土,招呼著幾個人趕車回家。一路上誰也沒開口,事兒是了了,可才荷花那幾個頭磕的,又顯得委屈窩囊似的,可眾人心里都明白,若不這樣,那老爺子一發話,這村里人把他們圍了,不狠挨上幾下確是絕難走得脫的。
第二十六章
只說荷花娘送走了荷花就回了家,一上午心神不寧,又不敢告訴荷花爹,直到過了晌午幾個人仍沒回來,這才瞞不住的說了實話。荷花爹當時就竄兒了,只說你那閨女兒子是啥脾氣你不知道,去了還能有好兒?就仨倆人兒大老遠跑人家村子里犯橫,擎等著挨打呢!荷花娘說叫了大丫頭去攔了。荷花爹氣的直罵人,說她一個姑娘家管啥用,到時候你仨娃子白養了!荷花娘本來就擔心,聽了這話嚇得腿都軟了,也不知怎么好,只管嗚嗚的哭。荷花爹也顧不得多想,緊忙上村里招呼了二十來個男人往王家莊奔。
眾人才出了村子沒多遠,便見荷花幾個人趕著馬車回來了。大伙兒見幾個人平平安安的沒什么事兒,都松了口氣,拍了拍荷花爹的肩膀,說了幾句寬慰的話各自回家了。
荷花幾人折騰了這半日多,早飯午飯都沒吃,這會兒饑腸轆轆的全沒了精神,跟著她爹一路回了家。
下了車,荷花故意拉著長生落在了后頭,待其他人進了院,她方站住,轉對長生道:“餓不餓?”
長生耷拉著腦袋嗯了一聲。
荷花把門鑰匙塞給長生,道:“你再忍忍,回家等著我,我晚點回去給你做頓好的。”她不知她爹一會兒要怎么發落他們,她不想長生憑白跟著挨罵,也怕長生犯了愣勁兒,跟她爹頂起來。
長生一路上都低著頭不說話,這會兒抬頭望著荷花,沮喪的道:“我知道我闖禍了,你生我的氣了吧。”
荷花寬慰的笑了笑,道:“你今兒護著媳婦兒了,我歡喜著呢,干什么生氣。”
長生道:“那干什么不跟我回家。”
荷花道:“我回娘家有點兒事兒。”
“我跟你去。”
“不用,你不是不愿意來這兒嗎,回家等著我就行,我一會兒就回去,”
長生不情愿的望著荷花,等著她改變主意。
“回吧。”荷花又囑了一句。
長生泄了氣似地腦袋一垂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不放心的回頭看。
荷花向他揮了揮手,轉身進了院。
因春來是姑爺,荷花爹不好如何與他為難,只把荷花姐弟三人叫進屋里說話,他并沒有立時與他們發火,只盤腿坐在炕上,擰著眉頭問他們發生了什么事兒。荷花把打架的事兒瞞了,更沒提長生那一拳和她給人家下跪的事,只說她趕到的時候桃花他們并沒動上手,正跟王家人在理論,后來確是說得有些急,才要動手正趕上有位輩分高的老爺子過來,她把前因后果說了一遍,那老爺子也沒特別護短,兩邊兒都教訓了一番,這事兒就這么算是了了。
荷花爹聽得將信將疑,又問桃花和大寶,兩人自然隨著荷花的話。荷花爹這才沒了疑問,只把桃花和大寶罵了一頓,說那王家莊可是你們倆小犢子隨便鬧騰的,那村里的王二爺早年是打過仗抗過死人的,真要護起短來要了你們半條命去。荷花聽了直后怕,大寶倒是一副混不吝的樣子,嘟嘟囔囔的不服氣,仍在為杏花抱不平。荷花爹上來就是一腳,罵咧咧的說你小子早晚給我闖禍,我這老命就得搭在你身上。荷花和桃花從旁勸慰了幾句,這才暫且壓了她爹的火。
三人從屋里出來的時候,外面已零星飄起了雪花。荷花娘眼睛紅腫的迎了上來,拉著他們三個去灶房吃飯。桃花惦記著孩子,先帶著娃子去喂奶。荷花也吃不下,心里惦記著一人在家挨餓的長生,可家里這兒也放不下,先安慰了她娘幾句,便又進了里屋拉著杏花說話,待把杏花安慰好了,天也黑了。
荷花出了屋,想去灶房跟她娘說一聲再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卻聽她娘在和桃花說話,但聽她娘嘆著氣道:“聽大寶說,你姐給人家下跪了?”
桃花氣道:“那小子怎么比娘兒們還嘴碎!”
荷花娘道:“又不告訴你爹,跟娘說說又咋了。”
桃花道:“我姐那是能屈能伸,要不是這個,我們幾個今兒不定怎么回來呢。”
荷花娘道:“瞧你說的,娘能不知道這個,大寶也是這個話。”
桃花又道:“不過話說回來,也就是我姐忍得住,要換了我,打死我也跪不下去。”
荷花娘道:“你姐是老大,想的比你多,也虧得有她去了,我今兒聽你爹說的,嚇得我心里現在還撲騰呢,好在都平平安安的,明兒福根來讓你爹好好敲打敲打他,也就算了了……就是委屈你姐了……”
桃花跟著嘆了口氣,又道:“要我說我姐也是自己給自己找委屈,只管跟人說長生是傻子,誰還能跟他計較了?傻子打死人官府都不問罪呢。”
荷花娘道:“你這妮子,白著你姐疼著你,一點兒不知道心疼她,這話你讓她怎么說出口,不是往她心里扎針呢嗎。”
桃花道:“要扎也不是我扎的,是我爹非要她嫁傻子,要算您跟我爹算賬去。”
荷花娘罵道:“這丫頭,越說越犯混了不是。”
桃花嘻嘻笑了兩聲,撒嬌似地道:“我也沒說啥呀,我不是替我姐不值嗎……再者說,我也沒說長生不好啊,傻雖傻,可關鍵時候知道護著我姐,這就是好的,再跟王福根比比,高出一大截子呢。”
荷花娘長嘆了口氣道:“你這倆姐姐啊……我一個也放心不下……你二姐先不說,就說你大姐吧,原以為長生是個老老實實的孩子,這么瞅著敢情也有嚇人的時候,往后他要有事兒沒事兒的就打個人,你姐還不得給人家跪一輩子……我更怕他哪天跟福根似的犯渾,再跟你姐動了手……你姐哪兒打得過他……”
桃花道:“瞧您說的,長生是腦袋傻,又不是瘋子,哪兒能沒事兒老打人了?您打小兒看他長起來的,可見過他打過人嗎?就今兒跟人動了手,還是為了我姐……人家那是疼媳婦兒,倒疼出不是來了?”
荷花娘道:“說是這么說……可他那腦子……唉……”
灶房里沒了聲音,荷花知道她娘那沒說出來的半句話是什么。不論她娘平日怎么與她說的,可心里到底還是把長生當個傻子看。
她心里難受,明明娘和妹妹的話全是心疼體恤她的,對長生也沒說什么不是,可她就是覺得委屈,不是替自己,而是替長生覺得委屈,長生哪點兒不好了,憑什么總要被人背后傻子長傻子短的叫著。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眼淚生生憋了回去,聽著屋里沒有話了,才拍拍門,掀了簾子進去,道:“娘,我走了”
荷花娘站來道:“趕緊回去吧,長生還在家餓著呢,你等會兒,我給你裝上吃的。”
荷花道:“不用,我回去做。”
荷花娘道:“回去再做得什么時候才好,都一天沒吃飯了,男人都不禁餓,多帶點兒。”一邊說一邊拿了籃子給荷花裝吃食。
“不用,您甭拿了,我回去做一樣的。”荷花說完便轉身走了。她心里有點兒犯脾氣,覺得你們都叫我男人是傻子,我才不吃你家的東西呢。她知道她娘這么疼她,她卻在這兒使這小性兒著實混賬,可還是忍不住這么想。
荷花急匆匆的出了院子,才一開門便愣住了。
大門外的石階上孤零零的坐了一個人,只跟凍僵了似的整個人蜷縮著一動不動,頭上肩上落了一層的雪。
荷花呆了一刻,喚道:“長生……”
長生慢悠悠的回了頭,看見荷花,站了起來。
荷花趕忙前幫他把身上的雪拍掉,他臉上凍得紅紅的,嘴唇兒都有些發紫,她伸手去摸,冰得嚇人。
“不是讓你在家等著我嗎?你來多久了?怎么不拍門進屋?!”荷花心疼得有些生氣。
長生沒答,低頭看了看荷花的腿,又默默的轉過身去,背對著她蹲了身子。
荷花立時明白了長生的意思,心口被揉了一把似地,眼淚一下就上了眼眶兒,她站著沒動,望著長生的道:“你沒走是不是?一直在這兒等著來著?”
長生回頭望著她,道:“我等著你一起走,我背你回去。”
荷花心口一緊,哽咽著罵道:“王八蛋,說了讓你回家了!偏不聽!不走你倒是進屋啊!長手干啥使的!咋不知道拍個門,凍壞了咋辦!”話才說完眼淚就唰的掉了下來,。
長生沒吭聲,又往下蹲了蹲。
“干啥呢,人家心疼你還要挨罵啊。”身后忽然有人說話。荷花緊忙抹了眼淚,回過頭,但見她娘和桃花提了飯籃子跟了出來,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院門口,桃花一臉戲謔的打趣。
荷花娘急著道:“瞧瞧這凍的,趕緊進屋暖和暖和。”
桃花笑道:“娘,您甭操心了,人家急著背媳婦兒回家呢。”
荷花聽了這話心里五味俱全,有酸有暖有羞臊,還有種說不出來的滿足。
荷花娘道:“那也不能這么走了,等著我拿大寶那棉帽子去。”說完便忙回屋去拿。
桃花推了荷花一把道:“傻愣著干啥呢,我姐夫那兒等著你呢,夫妻倆還害臊啊。”
荷花瞪了桃花一眼,轉頭去看長生,他仍愣愣的撅著屁股等著她趴上去。她想哭又想笑,抿了抿嘴角,大大方方的趴在了長生身上。
長生站起來穩了穩,背著荷花走了。
沒一會兒荷花娘從院子里拿了帽子出來,見人不見了,對桃花道:“怎么讓他們走了,帽子也沒戴,吃食也沒拿,你快給送過去。”
“哎呦,得了,我姐還能把相公給餓死啊。”桃花挽了她娘的胳膊,笑道,“這回您放心了吧,長生那股子傻勁兒一點兒沒糟踐,全用在疼媳婦兒上了。”
荷花娘笑了笑,揚著脖子往荷花和長生離開的地方望了望,長出了一口氣,道:“你姐受的委屈多,合該她有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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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受了涼,第二日一早便沒什么精神。荷花把炕頭燒得熱熱的,又熬了一鍋熱湯給他喝了捂在被子里發汗。長生身子壯,這病沒發起來便扛過去了。因在家陪著長生,荷花也沒回娘家,后來聽她娘說王福根拿了東西來家里拜年,被她爹叫到屋里單獨說了一會兒話,出來后人倒是顯得規矩老實了,跟杏花說了些好聽的,接了回去。
幾日之后,荷花又約著桃花拿了東西去了王家莊,說是給杏花嫂子賠不是的,其實也是為了看看杏花回去之后過得如何。荷花不知是因為王二爺的那些話起了作用,還是她爹說了什么話把王福根嚇著了,總之王家人見了她和桃花雖沒親戚的熱情,面子上倒也過得去,說幾句不冷不熱的話,也就隨她們坐著。
杏花說這幾日過得還好,王福根也比頭先待她好了,只怕她和婆嫂們不合,這幾日正想著分家的事兒,打算分完了房子在兩家之間起一道墻,往后各過各的,也少些摩擦。荷花和桃花也覺得這是個法子,至少少給了那些人找茬的話柄,也能過得安生些,兩人又與杏花說了許多寬慰的話,不再話下。
只說冬去春來,很快便到了春種時節,荷花記著她娘當日與她說的那些話,是以與長生把自家山上開出的那片不大的地種下之后,便到她爹跟前兒張羅著讓長生過去幫忙。荷花爹雖應得無所謂,心里自是受用。原他家里的地再加上霍家的那半畝聘禮,又嫁走了荷花,地多了,干活兒的人少了,只靠他和大寶兩個到底辛苦。
至于長生,荷花倒也不用怎么勸說解釋,那半畝地本來就是他爺爺留下的,后來他爺爺過世,他十一二歲就開始跟著四奶奶下地干活,待到十五六長了起來,這地里的活計便全是他的了,感情自不必說,他又不是個會偷懶耍滑的人,干起活兒比荷花爹和大寶還不惜力。
每天一大早他便拿了家什下地,見了荷花爹和大寶也不打招呼,沒看見似的悶頭干活兒,到晌午了,照樣是不打招呼的回家吃飯,瞇一小覺,下午接著去干。
時有村民從田邊路過,都要望上長生幾眼,笑著對荷花爹說你這女婿算是找對了,真給你賣力氣啊。荷花爹不管心里受不受用,總會看不上眼似的回上一句:“干得多,吃得還多呢。”
荷花爹這話說的不錯,長生是吃得多,但是很講究,他只吃自家的東西。
午飯回家吃自不必說,每日下午,荷花娘會送些吃食和水過來,遞給長生的時候他從不接著,依舊掄著膀子干活兒,又或者獨自一人走到很遠的地方坐著。等荷花來了,從她娘那兒拿了餅子給他送過去,他會很不安的往荷花爹那邊兒望望,然后用力的搖頭:“不吃他家東西。”
荷花想長生大概是記恨著他爹說他“能吃”的話,不論她怎樣往他手里塞,他就是不拿著,急了會用力仍在地上,翻著眼皮氣鼓鼓的瞪她。荷花無奈,只得依了他,每每自己在家單為他做了吃食送來,又或者她娘帶著做好吃食先繞道去她家,把東西分成兩個籃子,一人提一份兒給地里送去,長生才會心安理得的受用。
除了對荷花爹帶著不安的敵意,對其他人長生倒是好的。
大概是見了上次他護著姐姐的英姿,心里算是認了他這個姐夫,對于長生的愛答不理,大寶倒也習慣了似的不在意。時候長了,長生也不再視大寶為空氣,心情好的時候會多看上他幾眼,沖他點個頭、搖個頭之類的,或許還會應個“嗯”或者“哦”,表示自己聽到他說話了。
若小寶碰巧在場,便會笑嘻嘻的上前,得意的對大寶道:“他不跟你玩兒,他和我是一頭兒的,是我的手下。”說完沖著長生燦爛的一笑,“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