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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以為您早就走了呢。怎么回事,您這是……受傷了嗎?”
洛海垂眸看了自己的手掌一眼,“沒事,一點意外而已。你們去忙吧,我馬上就走了。”
幾個獄警點了點頭,剛準備離開,卻被一旁的尤金叫住了。
“不好意思,你們有干凈的外套嗎?能不能借一件?”
獄警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洛海,發現后者沒什么表示以后謹慎地點了點頭,去值班室拿了件全新的制服外套遞給他。
尤金道了謝,展開外套,披在了洛海的肩膀上。
外套隔絕了冷風,遮住了洛海凌亂的領口和脖頸上的紅痕,也給了一片空間讓他可以藏起受傷的手掌。
洛海的指節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做任何反應。
出了監獄,尤金在門口攔了輛計程車。由于他身上的囚服,好幾輛車都踩著油門加速跑了過去。
好不容易有一輛停下,司機還不斷回頭看他,最后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句,“小伙子,監獄是很嚴肅的地方,下次玩什么不要隨便打扮成這樣,容易招人誤會的,知不知道?”
尤金笑了,饒有興趣地看向司機,“您就不怕我真是個罪犯?”
司機歪著頭認真地看了他一眼,笑著擺了擺手,“不會的不會的。要是長得你這么標致的小伙子都去犯罪了,這社會可就真完蛋了。”
尤金顯然很享受司機的恭維,笑得更開心了。
“那他呢?”他伸手指了指洛海,“他就不像罪犯?”
“你男朋友啊?”司機笑著又回頭看了一眼,“不像,他比你還一身正氣呢。”
尤金頓時笑得直不起腰,“他那才不是正氣呢,一身殺氣還差不多。”
“一身正氣”的“男朋友”疲憊地嘆了口氣,實在不想分出精力理會尤金幼稚的玩笑。
他現在渾身上下沒有一塊肌肉不在疼痛,骨頭也像被敲碎了一樣,手指隨便動一下都會扯到疼痛的神經,更別提說話了。
司機和尤金之間插科打諢的聲音對他來說像隔了片水幕,敲打著他的耳朵卻進不去他的腦袋,更像是嗡嗡的噪音,讓他皺起眉頭。
洛海忍耐痛苦的樣子像極了野生的貓科動物。
安靜、順從,蜷縮在一個角落里,沉默地舔舐著毛發,只有最細致的觀察才能發現他肌肉的緊繃與睫毛的輕顫。
尤金敲了敲駕駛座的椅背,身體前傾,“師傅,在前面便利店停一下,我買點東西。”
“行。”
洛海朦朧的意識感覺到車在路邊停下了,他皺著眉抬起頭,只來得及看見尤金拉開車門走下了車。
計程車里忽然變得安靜下來,司機開始玩手機。
今晚沒有月亮,夜色下只有昏暗的路燈照亮附近,落葉被風吹得在人行道上打轉,洛海費力地攏了攏外套,忽然覺得冷了。
但尤金回來得很快,左手端著一杯溫水,右手拎著購物袋。上車以后先把水杯塞進洛海手里,又從購物袋里拿出一盒止痛藥和一個三明治。
“先吃飯,再吃藥。”尤金剝開三明治外面的紙袋,強調道,“止疼藥不能空腹吃,會傷胃。不管你多么沒有食欲,也至少吃上三口再吃藥。”
洛海沉默了一會兒,終究什么也沒說,只是接過三明治。
尤金就像盯著自家貓吃飯的主人一樣盯著洛海吃下三明治,又盯著他把止痛藥用溫水送下去,才松了口氣,轉頭跟司機說可以走了,又囑咐他開慢一點。
路上的車漸漸少了,路燈昏黃的光有節奏地投在車玻璃上,尤金和司機也不再閑聊,世界變得很安靜。
起初洛海只是閉著眼睛忍耐疼痛,但隨著止痛藥的起效,他不知不覺靠在靠背上睡著了。
再醒來時,他已經不在計程車上,而是趴在尤金的后背上。
公寓樓道的聲控燈隨著尤金的腳步聲亮起,冷光打在他滑稽的囚服上,身下的臺階隨著顛簸在視野里一節節消失。
“醒了?”尤金的聲音低沉而溫和,“還難受嗎?”
洛海重新閉上眼,“本來就沒什么事。”
身下的人笑了笑,沒附和也沒否認,只是走到門口時向他伸出手,“鑰匙。”
洛海動了動手腕,把大門鑰匙給他,由著他把他背進公寓,又把他背到床邊,最后輕手輕腳地把他放在床上,替他脫去外衣和鞋襪。
勝似最溫柔的情人。
沒有人說話,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尤金從醫藥箱里找來碘酒和繃帶,把洛海右手上那條手帕解開,用棉簽蘸著碘酒消毒了傷口,又仔細地用繃帶纏上。
然后他找來干凈的毛巾,擦掉洛海脖頸和胸膛上因忍痛而滲出的汗水,手掌貼上他的額頭。
洛海的信息素摻雜了太多的偽裝,讓尤金無法從味道上做出任何判斷,只能用最原始的辦法探知他的身體狀況。
好在對方的體溫正常,緊繃的肌肉似乎也放松下來了,除了他臉上明顯的疲憊和偶爾的顫抖以外,并沒有其它異狀。
“多喝水,早點休息。要是有胃口可以再吃點東西,沒有胃口就算了。”尤金把保溫杯放在他床邊,轉身打開柜子,找出一床薄被放在他床腳,“晚上要是冷就再搭一層被子,別懶。我把止疼藥也給你放這,要是藥效過了還覺得疼就再吃一片。”
洛海嘆了口氣,疲憊地抬起胳膊搭在額頭上,“你到底把我當成什么了,一碰就碎的玻璃瓶嗎?”
尤金露出一個輕笑,替洛海把被子拉高,裹住他的肩膀,“我了解你,洛海。你很硬,很堅強,從很早以前就是這樣。可有時候越硬的東西越容易摔碎,不謹慎一點是不行的。”
“胡扯。”洛海低聲評價,語氣因疲憊而柔軟,幾乎聽不出任何攻擊性。
尤金只是笑了笑。
暖調的燈光灑在臥室里,夜色安靜而沉寂,棉被松軟而溫暖。水蒸氣從保溫杯的縫隙里溢出,偶爾能聽到小區里流浪貓的叫聲。
洛海睜開眼睛,看向坐在他床邊的尤金。
“你知不知道,就算你咬死了不交代一丁點信息和線索,二十天以后,檢察院還是會照常執行你的死刑?”
“我知道。”尤金的唇角仍然掛著微笑。
“就算你再怎么努力討好我,等到那個時刻來臨的時候,我也會眼睛不眨一下地把你送上斷頭臺的。”
“我知道。”尤金的語氣輕快而自然,替他把脫下的外衣疊好。
“那你就該知道,你現在做的這些都只是無用功,除了浪費你所剩無幾的生命以外,并沒有任何意義。”洛海冷淡地說。
“不,不是的。”尤金微笑著,雙手撐在洛海的床邊,低下頭看著他,“只要我多在你身邊待一天,就可以多照顧你一天。你可以多吃一天的熱飯,多睡一天的好覺,這就是意義。”
這太荒謬了。
從被道爾帶離孤兒院以后的十幾年里,洛海經歷過很多荒謬的事情,但沒有一件比他從尤金嘴里聽到的這些話更荒謬。
荒唐、幼稚、毫無邏輯、超出常理,就算當成謊言都太兒戲。
但更荒謬的是,在聽到這些話的一瞬間,洛海的喉嚨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樣,難以呼吸,又咽不下去。
而作出這番荒謬發言的本人卻表現得再自然不過,伸出手輕柔地撫摸了一把洛海的頭發,“早點休息,有事就喊我,無論多晚都行。”
洛海沉默地看著尤金從床邊站起,“你房間的窗戶不漏風了?”
尤金勾了勾唇角,“誰知道呢,就漏了那一天晚上,我也覺得很神奇。”
說完,尤金替洛海關上燈,走出房間,門在他身后輕輕關上。
◇
第26章
緊急事件
這一晚,洛海睡得比他想象中要好。
以往有信息素排斥痛的時候,他大概率一整晚都難睡十分鐘。這次他盡管斷斷續續,卻實打實地睡了好幾個小時,最后一次睜開眼時,外面的天已經亮了。
洛海從床上坐起來,感覺身體的酸痛在逐漸消失,各處的關節終于能夠自由活動,手掌上的傷口也不再滲血。
他伸出手,盯著掌心纏繞的繃帶,緩緩伸平五指,再握緊。
繃帶末端的小結隨著他的動作上下移動,纏繃帶的人顯然很熟練,系好的繃帶不松不緊,既不會限制他的動作,也沒有滑落的趨勢。
他拉開窗簾,金色的陽光灑在地板和床單上。他從抽屜里拿出注射劑,借著燦爛的晨光,將針頭推進血管。
藥液在陽光下晃動,反射出的波光映在墻壁上,又慢慢消失。
收拾妥當以后,洛海走出房間,尤金不在公寓里,餐桌上放著一盤熱騰騰的蛋炒飯,香味十分誘人。
他剛拿出手機,就發現有一條來自尤金的未讀信息。
“我下樓扔垃圾的時候被帕西法太太抓住了,現在正在被迫聽她抱怨寵物醫院的手術費用有多坑人。我估計二十分鐘之內是回不去了。早飯在餐桌上,吃完去上班吧,不用等我。”
“……”洛海無奈地把手機放下,拉開椅子坐在餐桌前開始吃飯。
他簡直搞不懂尤金的腦回路,那么不想聊天的話找個借口離開不就好了?這點小事也要跟他匯報。
再說了,他向來是固定時間出門,為什么要等他?
但在勺子快舀到米飯的時候,洛海猶豫了一下,還是去廚房拿了個碗,分出一半的米飯盛進碗里,用保鮮膜蓋好盤子里的那份,然后才開始吃。
-
這幾天的天氣溫降得很快,秋天一下子闖入了城市,清晨的冷風無情地往每一個行人的脖子里鉆,大家紛紛裹緊大衣,加快腳步。
在忙過先前那一陣之后,這兩天洛海的工作又清閑了下來。
Omega犯罪的數量減少,出現的大多是一些常規案件,比如奉獻日逃跑、偷渡城區或是離家出走,這些案件洛海閉著眼睛都能處理干凈。
他辦公室里的咖啡豆依舊忘了添置,偏偏這兩天科林休假,他只好每每下樓去自動販賣機里買難喝的罐裝咖啡。
好在到了中午以后,寒風減弱了不少,太陽終于從濃密的云層后露出來,溫暖的陽光透過檢察院大樓的玻璃窗灑進室內,讓洛海冷清的辦公室里也染上了一絲溫度。
而尤金照舊無視他的一切警告和威脅,雷打不動、持之以恒地在他的工作時間用短信轟炸他。
——身體怎么樣了?還疼嗎?
——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我聽到你起夜了好幾次。
——帕西法太太說她還想養只吉娃娃,我真是服了她了,她會把這個小區所有人和貓狗都拖入地獄的。
——早上的炒飯味道怎么樣?我改良了一下配方,多加了配菜和調料。我要是還在餐廳工作,這份炒飯絕對能勇奪暢銷第一。
洛海盯著屏幕,一條條信息慢吞吞地看過去,然后打了三個字回復過去。
——嗯,好吃。
彼時,尤金正捧著一本《論犯罪與刑罰》百無聊賴地趴在窗臺前,觀摩對面樓頂上的兩只野貓打架。戰況正進行到難舍難分的時候,手機突然傳來一聲震動。
他驚訝地劃開屏幕,發現洛海居然回復了。
隨著他近期騷擾頻率的增高,檢察官大人已經從每十條回復一次,變成了每二十條回復一次,到后來干脆一視同仁地全部無視。
而今天他居然才發了幾條就獲得了垂憐,還得到了整整三個大字的回復。
簡直就是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