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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未大亮,朦朦朧朧的。車子停靠,后座隱約有人。
副駕駛上坐著程柏升。
程柏升下車,對著寧禎笑了笑。他衣裳簇新干凈,頭發也洗得清爽,唯獨勛章掛反了。
寧禎的心,再次一沉。
“夫人,這是五根大黃魚,督軍特意來送給您的。您去港城好好玩,多買些時髦好東西。”程柏升笑著。
寧禎沒接,越過他肩頭去看盛長裕的專車。
再回眸,程柏升對她輕微點頭。
他眼睛里的慌亂,無法藏匿。
他極少叫寧禎“夫人”。
“我……”
“你要去!”程柏升把小盒子往前遞,“夫人接著,這盒子有點沉手。”
寧禎咬咬唇。
她接了過來。
“去了港城,可能會有記者給您拍照。記得多帶漂亮衣裳和首飾,好好打扮。”程柏升說著很貼心的話,表情卻冷靜端肅,“玩得開心,夫人!”
說罷,他快速轉身,上車去了。
寧禎立在原地,久久沒挪腳。
第126章
熟人來見
上午的碼頭,人聲鼎沸,熱鬧喧囂。
郵輪停靠在第四號碼頭,寧家的人陸陸續續把行李往船上搬,引得旁邊不少旅客好奇。
“是督軍夫人?”
“沒瞧見衛隊?的確是督軍夫人出行。”
黎明時,寧禎和程柏升簡短的對話,她明白了意思。
故而,寧禎不僅僅要去港城,還得大張旗鼓去。
她把寧家的五十名親兵都調了出來,替她開路,從寧家門口到碼頭,一路上都引發了圍觀。
非常高調。
人人都好奇督軍夫人。
寧禎又穿了那件蓬松繁復的宮裝洋裙,故而她在碼頭一下汽車,旅客們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她這個衣裳是洋貨,真漂亮。”
“長得也漂亮。”
“督軍夫人會擺闊了。她之前還挺低調的,如今得勢了吧?”
議論紛紛中,寧禎慢騰騰上了郵輪。
郵輪上貨、上人,兩個小時才裝備妥當,從碼頭離開。
寧禎一直在甲板上,與三哥談笑風生。
直到郵輪遠離了碼頭,她才回到了船艙,去換下她這件累贅的洋裙。
甲板上,大嫂準備了酒水
。
這次出行的,就寧家兄妹五人,沒帶大嫂的表妹楚靜月。
——主要是事出突然,沒什么心情。
寧禎捧了一杯酒慢慢喝著。
她三哥寧策說:“督軍會不會真的死了?”
大嫂:“別烏鴉嘴。”
三哥轉向寧禎:“你盼他死嗎?”
寧禎呷了一口酒。
葡萄酒,甜絲絲的,一點點酒精味道,可舌頭與喉頭都被這酒浸得發麻,澀得厲害。
“不盼。”寧禎說。
大嫂也道:“這個時候,督軍萬萬不能死!他一死,沒有人能服眾接手他的地盤,得打仗!”
二哥也說:“會打好幾年,河北就是例子,幾年都安穩不了,經濟與民生一塌糊涂。我們都恨督軍,但他死了,咱們的日子也到頭了。”
換句話講,寧家接不了盛長裕的榮華富貴,反而要承受戰亂后家園失持、民不聊生。
“盛長裕這個人挺陰的。大帥去世后,阿爸就擔心會有其他大軍頭不服盛長裕,要打仗。但這幾年打了三次,每次都是小范圍被盛長裕給收拾了。”三哥說。
二哥接話:“洪振一直躍躍欲試,他的位置最容易攻擊蘇城。結果盛長裕在孰陽弄了個‘將官哭墳’,洪振的軍政府內部散成了一盤沙,現在是秋后螞蚱。”
說來說去,盛長裕不能死。
他的軍隊鎮守一方,哪怕是北方也拿他沒辦法。大總統府在他面前吃癟,都要認栽。
強勢,意味著平穩。
寧禎靜靜聽著,表情放空。
二嫂金暖挪椅子過來,攬住她肩膀:“你別擔心。”
寧禎一杯葡萄酒喝完了,不知是船搖晃還是空腹飲酒上頭,她腦子有點暈眩。
“我前幾天和督軍有點小誤會。程柏升說,他并沒有惡意,也沒有猜疑我,我姑且相信吧。但他的話,我氣瘋了,詛咒他被子彈打成篩子。”寧禎慢慢道。
眾人一驚。
寧策:“不關你的事……”
“好的不靈壞的靈。我并沒有想過讓他死,只是當時氣急了。”寧禎說。
大嫂也安慰她:“你說出口了嗎?當面詛咒他?”
“沒有,我在心里想的。”寧禎道。
她也不敢啊。
“不出口,不算惡言。這不是你的錯。”大嫂說。
“我沒覺得是我的錯,只是希望他不要死。我不想看到打仗。”寧禎道。
“他會沒事的。”大嫂道。
寧禎點頭。
他們在甲板坐了坐,各有心思,很快就回了船艙。
寧禎微醺,船又搖晃,她很快睡著了。
睡得不踏實,亂夢不斷。夢與記憶交融,亂七八糟的。
夢里,寧禎和蘇晴兒的兄弟姊妹遇到,他們欺負她,盛長裕卻幫襯蘇家。
寧禎氣得不輕,質問他:“我不是你的夫人嗎,你為什么不幫我?”
盛長裕冷冷看向她:“老子的女人多的是,你算哪根蔥?我睡你了嗎,你算什么夫人?”
寧禎醒過來,頭還是暈。
大嫂給她安排了特等艙,房間有私人甲板。
已經是黃昏了,寧禎站在甲板上看日落。
遠處的海靜謐,被落日染得一片金黃。
寧禎攏著披肩,想起了盛長裕。
她嫁給他,一年了。
剛開始的時候,還想過及早生下他的子嗣,來鞏固自已的地位,作為謀生手段。
而后放棄了這個念頭,不僅僅是覺得這樣出生的孩子太可憐,也因為他處處幫襯她。
他是個脾氣很壞、嘴巴很毒的人,可他的確幫了寧禎很多。
寧禎的路好走了,就再也沒想過“子嗣”一事,她與他至今也沒有圓房。
兩人最后一次見面,他恨不能撕碎了她,寧禎也希望他趕緊去死。
其實有什么仇恨呢?
無非是他太過于自大,認為寧禎會在結婚周年的日子,求著他圓房。他送個衣柜,表示他對此事并不排斥,寧禎可以大膽提要求。
寧禎卻沒有叫他如愿。
他惱羞成怒。
說破了天,就這點事。換一對成熟的男女,只是一點小情趣,他們卻鬧成了這般。
如今,他生死未卜。
——不是情況危急,程柏升也不會做如此安排,叫寧禎外出造勢。
寧禎在船上的兩日,都很忐忑。
郵輪停靠港城的碼頭,寧禎下船時,有記者蹲守。
她穿華貴的旗袍,妝容精致、首飾昂貴,一臉喜色踏入了有點暑熱的土地上。
她在港城玩了三日。
心情好,每每都與身邊人談笑;興致高,珠寶鉆石一堆一堆買;氣色也好,面頰紅潤。
一直都有記者跟她。
她上了好幾處的報紙頭條,只是她自已不知道。
寧家的人幫襯做戲,一個個也是好情緒游玩。
如此一來,大家都十分疲倦。
剛到港城的第一天,在一家珠寶行,寧禎瞧見一抹身影。
那人余光瞥了寧家眾人,快速閃身離開。
寧禎跟了幾步,走出了珠寶行,已經尋覓不到蹤跡了。
而后,一直有人跟著他們。
三天后,寧禎故意對飯店的侍者說,明天要回碼頭了,叫他吩咐好汽車送。
夜里十一點,有人敲響了寧禎的房門。
輕輕的。
寧禎很快打開了門。
第127章
表姐回國
寧禎打開了房門。
她把門外的人快速拉進來,又觀察四周,確定無人跟蹤,復又關上了房門。
兩人沉默片刻,都忍不住笑了。
“阿諾姐!”
“禎兒。”
云諾用力擁抱了寧禎一下,重重拍了拍她的后背。
兩人坐下,寧禎迫不及待問她何時回國的,如今做什么打算。
“……我不是回國,而是跟我老師來趟港城,護送一個很重要的病人回來。我們下個月會返回倫敦。”云諾說。
又問,“以申和阿策看到我了嗎?盈盈呢,她有沒有看到我?”
“沒有。你在外面很多年了,他們可能都不太記得你的模樣。而且你的穿衣打扮,也跟在家時候不太一樣。”寧禎道。
云諾松了口氣。
“在港城你還怕?”
“我和老師去拜訪總督,在他家里瞧見了我阿爸的書。港城也有人崇拜他,他要是知道了,動用人脈抓我,易如反掌。”云諾道。
寧禎失笑。
“你怎樣?回去一年多了,有沒有不習慣?”云諾問。
寧禎:“回家有什么不習慣的?”
“那些老封建的規矩,悶死人了,我以為你會受不了。”云諾笑道。
寧禎:“我從小不受家里的拘束,挺自由的。”
云諾這才想起來,笑道:“也是,你連野豬都敢打。姑父一直慣著你。”
聊到了野豬,問起家人的身體近況,寧禎突然很想說一說孟昕良。
“阿諾姐,我那個懷表你送給別人了嗎?就是我打到野豬賣錢買的。”寧禎問。
云諾:“我一時想不起來。你送給我的東西,肯定不會轉送別人。不過,懷表我也不知放哪里了,可能在家。”
又道,“我出國前后太混亂了,很多東西弄丟。懷表我很喜歡的,之前一直貼身戴著。”
寧禎:“……”
看樣子,那個懷表的確弄丟,又被孟昕良撿了去珍藏。
是阿諾貼身的東西,他格外珍惜。
“姐,你還記得孟昕良嗎?”寧禎突然問。
云諾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她剎那間情緒全無,后脊僵直了片刻,才勉強活泛幾分。
“多少年了,我都不太記得這個人。他怎樣,還活著嗎?”云諾問。
寧禎:“還活著,活得挺好。用我三哥的話講,坐高臺,人人敬畏,稱一聲‘孟爺’。”
云諾點點頭。
像是海邊的細風,平平淡淡吹過,卻夾雜了一絲豐沛的水汽。
云諾的眼睛泛紅。
她轉過臉,低聲說了句“真不錯”,一行淚滑落。
寧禎遞了個巾帕給她。
云諾擦了淚,似跟寧禎解釋:“他以前跟我很好,我們是不一樣的朋友。
這些年我時常會做夢,夢到碼頭一場火拼,他被砍得血肉模糊。我不敢打聽,生怕聽到他的噩耗。”
又道,“我不問,就當他永遠活著。活著就行。如今知道他活得好,我終于放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