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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墨熄卻覺得喉嚨里澀如鯁著一顆苦欖,怎么吞咽也咽不下去。
這苦意竟好像要纏著他一輩子。
你等等。江夜雪在跟顧茫說話,還沒有結束。我還需要在這個項鏈上面落幾個字。
什么字?
你的名字,照身號。他翻著重華國奴籍的記案,查著顧茫是這個國度的第幾位落了鎖奴環的奴隸,有了,七百九。
顧茫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他就那么聽他說著,似懂非懂的樣子。
江夜雪用靈力給他刻錄了上去,刻完了這一面,又翻到背面去。他再一次抬起了頭,但這一回而不是看向顧茫,而是看向逆光立在窗邊,神情難以辨清的墨熄。
羲和君,你看這一面
墨熄道:不用刻了。
===第45章===
但這恐怕不合規矩,就算不是個人名,也該是家族姓氏,或者是宅邸府衙的名稱。
都不用。墨熄頓了頓,把臉轉開。
江夜雪嘆息道:可是
另一面還要刻嗎?顧茫忽然問,要刻什么?
要的。江夜雪對他說,要刻你主上的名字。
顧茫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就在墨熄不耐煩準備過來跟他說走吧的時候,他突然道:我知道刻誰。
他轉頭看著墨熄:刻你。
墨熄:胡說什么。
你是主上,好多人都這么叫你。
墨熄閉了閉眼睛,蹙緊眉峰:你太啰嗦了,趕緊起來跟我走。
不可以刻你的名字?
墨熄嚴厲道:不可以。
不知道是為什么,他只是略微想了一下顧茫脖頸上勒著刻有自己名字的頸環,就覺得一陣躁動的血熱。他煩躁地搖了下頭,像要甩開一只擾他清凈的蚊蟲,繼而一把揪起顧茫的后領,把他提起來,對江夜雪道:
清旭長老,告辭。
江夜雪道:我送送你。
你腿腳不便,不必了。
江夜雪笑道:也沒什么,早就習慣了。而且我正巧也要去西街買一點松油,你等我,我拿些錢
墨熄道:那你的輪椅呢?我去幫你推來。
總是坐著也不好,有木拐就行了。江夜雪捋了些碎幣到乾坤囊里,走吧。
三人到了西街斜口的雜貨鋪子,江夜雪請掌柜給他打上兩壺松油,正等著老板裝壺回來,店門簾櫳一開一合,有個少年走進鋪子,口中大聲嚷嚷:掌柜掌柜!上次我家定的東西都到了沒有?
而后是另一個清冷威儀的嗓音:岳辰晴,你別蹦蹦跳跳的不像話。
他們回頭,見挾風裹雪進來的人正是岳辰晴,而后一步入內的則是一身白袍的慕容楚衣。
兩撥人猛一照面,彼此都有些意外,怔住了。
尤其是慕容楚衣,他凌厲的鳳目一下子便落在了江夜雪身上,繼而微微瞇起。
慕容楚衣:
江夜雪:
一時間氣氛相當詭異。
要知道慕容楚衣的姐姐乃是岳鈞天的正室,而江夜雪的娘親則是岳鈞天的小妾,如今兩個女人都已經故去,可他們二位晚輩卻未將種種往事淡忘。
江夜雪低聲道:楚衣
慕容楚衣一言不發,忽然拂袖轉身就走。
岳辰晴忙勸道:四舅
但慕容楚衣已經掀簾出去了,寒若冰霜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薄怒:岳辰晴,我每次與你出來,都遇不上什么好事。
岳辰晴情急之下,竟渾然無視江夜雪在場,急著跺腳嚷道:四舅!我又不知道他在你別走,你等等我啊
慕容楚衣卻道:別跟著我!
他說別跟,岳辰晴哪里敢不聽,只得懊喪杵在原地,與其他人面面相覷,一時氣氛陷入了沉默。
江夜雪嘆了口氣,最終決定先打破這層窒悶:辰晴,楚衣他待你仍一直是這般態度么?
第48章
重要的人
他不說倒還好,
一說,岳辰晴一下子又怒又急,仿佛心里的痛處被狠狠戳中,氣嚷道:才不是!我四舅對我特別好!他什么態度我都崇敬他!輪不到你來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江夜雪見他臉紅脖子粗,
有些不知所措,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啊!要不是遇到你,四舅他才不會走!他今天本來答應教我挑靈石的!都是你!害得他跑啦!!岳辰晴對江夜雪明顯很抵觸,嚷完之后便把臉轉了開去,雙手抱胸,
再也不愿瞧這個人。
江夜雪無疑是被他的態度刺傷了,
笑得有些勉強,但還是盡力試圖緩和兩人的關系:你已經開始學挑靈石品質了么?
哼!
這個很難,
確實需要細心引導,如果你愿意,
我也可以
岳辰晴叭叭嘴,
說道:你不可以,
我才不要你教,
你跟我四舅根本沒得比!
江夜雪便不吭聲了,
垂了眼睫,
半晌道:你說的也是,
我確實和楚衣不能共論
哼!
江夜雪低聲道:對不起。
岳辰晴畢竟心地不壞,一時惱怒之下口不擇言,
一通吧啦吧啦發泄過后,
倒也稍微冷靜了下來。聽江夜雪嗓音濕潤黯然,
岳辰晴大約覺得自己話說的有些重,便偷偷瞄了江夜雪一眼,但內心很反感,于是又把目光迅速轉開了。
正是這不尷不尬的時候,掌柜提著兩壺松油打內堂而出,岳家是這家雜貨堂的大客,他來不及跟江夜雪交貨,先沖岳辰晴咧嘴諂笑:喲,岳小公子呀,貴客貴客,來來來,您先坐,貴府定的東西早就到啦,您等著,我這著人就給您去拿
岳辰晴正好找了個臺階下,不用再理會江夜雪,于是走到柜臺邊,從懷里摸出一張紙來,清清喉嚨道:我們還要再加這幾樣,都是我爹爹和我四舅一貫要的,你也一塊兒給送到我家去吧。
好嘞,好勒。掌柜愛極了這種臨時還要加貨的客人,立刻接過紙,笑瞇瞇地掃了幾眼,笑容忽然有些滯緩。
岳辰晴兩手趴在柜臺邊,找了個舒服姿勢靠著,問道:怎么了?又缺貨嗎?
這個
你們最近怎么總是缺貨。岳辰晴有些不高興,每次東西都不能一次拿全,四舅就覺得我沒用,上回他就不高興,今天要是再缺,那他
想想都寒毛倒豎。岳辰晴打了個寒戰道:
我還是換一家吧。
掌柜立馬急了,忙說:啊,不是!小公子誤會了,只是有幾樣貨需要核對一番而已。您坐著,這里要的東西都能給您備齊。說著又轉頭道,阿杜,你過來一下。
雜貨鋪子的伙計顛顛地跑來了,掌柜拉著他到暗處一番耳語,再出來時臉上已帶著熱絡和藹的燦笑。
岳小公子,后院先請吧,瞧瞧貨色有無不滿意的,我好盡快給您裝車送去府上。
這樣正好可以不跟江夜雪待在一起,岳辰晴二話不說就隨著掌柜去了后院,暖簾一落,他的身影不見了。
這是別人的家務事,墨熄不便置喙。江夜雪垂著睫毛,瘦弱的身子在角落里不起眼的站著,他努力顯得很寧靜從容,只不過臉上的窘迫與黯淡,卻是再怎么勞心也遮蓋不住的。
掌柜隨著岳辰晴去了,伙計阿杜從內堂出來,拎了兩壺油,遞給江夜雪:清旭長老,真是對不住啊,讓您久等了。兩壺桐油,您拿好。
江夜雪怔了一下:什么?
兩壺桐油,您的油,您拿好。
江夜雪道:可是我要的是松油
阿杜臉上的一驚,簡直可謂拙劣至極,他大概也是不擅說謊的人,話說到一半,臉就有些紅了:是、是嗎?方才掌柜說的明明是桐油,難道是我聽錯了?
江夜雪一時不明所以,說道:那勞你再去換一次吧。
阿杜面露難色:啊您要松油啊?今兒松油已經全都售罄了,要不您改日再
他這個腿腳,你要讓他跑幾次?驀地一個沉冷的嗓音打斷他的話,墨熄從后面走過來,面色不虞地盯著他。
羲、羲和墨熄目光凌冽,冷冷道:到底是你聽錯了,還是岳府也正好需要松油,所以你們改賣了他家。
伙計不敢和墨熄扯謊,臉越漲越紅,支吾著不出聲。
到了這份上,江夜雪又怎么會反應不過來,他低嘆了口氣,對墨熄道:算了,反正我的鋪子離這里也近我讓給辰晴,免得他四處再跑,天太冷了,他來一趟不容易,而且楚衣那個脾氣,我也是知道的
顧茫在旁邊左看看,右看看,又摸摸自己脖子上的鎖奴環,似乎是在思忖江夜雪是個幫著給自己項鏈的好人,于是忽然一閃身,迅影般跑到了后院,未及他人阻攔,就拉了岳辰晴出來。
岳辰晴被他拽著裘袍的領子,漲得小臉通紅,連連咳嗽道:哎,咳咳!你干嘛!你這只小烏龜,你放開我!
顧茫一直把他提到江夜雪面前,這才松了手。
岳辰晴揉著脖子,懊喪道:你干嘛啊
顧茫照著學道:要,松油。
你要松油?
顧茫指著好不尷尬的江夜雪:他要。我不要。
岳辰晴不得不抬頭去看江夜雪,但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又轉開了,嘟噥道:不行,那是我四舅要的
顧茫道:是他先來的。
先來的客人排前面。
掌柜也跟著跑出來了,一看這情形,頓時有些無措。陪著笑,訕訕地,也不知該說些什么。
這下岳辰晴算是反應過來了,他不是不講道理的人,立刻回頭瞪大眼睛:掌柜的,你不會吧?你莫不是已經答應把松油賣給他,結果怕缺貨我走人,所以又反了悔?
掌柜忙道:不、不是,我只是聽錯了
岳辰晴見他心慌,愈發明白過來,怒道:你還騙人!你這個大壞狗!
江夜雪不愛惹事,搖了搖頭,說道:不妨事,我也不急著用。岳小公子,東西你留著吧,我先告辭了。
說著,柱起拐杖低了頭,慢慢地往外走去。
接二連三讓江夜雪受了這么多委屈,岳辰晴良心終于有些受不住了,他在原處愣了一會兒,臉色不太好看,眼見著江夜雪就要推門離去,他忍不住喊了一聲:喂!
叫出口的那一刻岳辰晴就有些后悔了。該死了,爹爹伯伯舅舅都不待見這人,要是知道自己與他多話,那不得活剝了他的皮。
但江夜雪已經停下腳步。
岳辰晴只得硬著頭皮支吾:那個那個誰你要這松油做什么啊?
做一些符咒。
哦岳辰晴側著臉,過了片刻,又忍不住好奇,猶豫著問,那什么,之前李清淺鬧事的時候,城里那些金剛不破符,是不是你給那些窮人送去的?
江夜雪沒說話。
岳辰晴頗有些尷尬地,再瞥了他一眼。
江夜雪嘆了口氣,說道:天冷了,你別再四處亂跑了,早些點了貨回去吧。別再惹你四舅生氣。
說罷便掀了簾櫳,出了店。只留岳辰晴一人呆呆地在原地站著。
對上墨熄的目光,岳辰晴委屈而茫然地嘟噥了聲:羲和君,我
岳家之事不便參與,墨熄也沒多說什么。只搖了搖頭,與江夜雪一道離開了。
他們陪著江夜雪回到冶煉鋪里,辭別的時候,差不多已是傍晚了,走在路上,顧茫忽然問道:墨熄,那個江夜雪,他為什么把油讓給白鳥?
白鳥?
就是那個說我是小烏龜的。
墨熄反應過來了,原來顧茫是在說岳辰晴,岳辰晴穿著皮毛豐厚的白裘衣,領緣有一圈絨毛,所以顧茫就管他叫白鳥。
墨熄遂解釋道:因為江夜雪是他的大哥。
是大哥,就要讓給別人?
墨熄沉默一會兒,說道:不。是因為心里覺得重要,所以才會愿意讓給別人。
就跟讓你吃烤鵝的那個師兄一樣嗎?
墨熄心中一動:你認為那個師兄覺得我重要?
顧茫思忖后說道:烤鵝好吃。他給你。你是重要的。
墨熄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沒作聲。過了片刻才道:那之前送你香囊的人,你覺得他對你重要嗎?
顧茫不假思索道:重要的。
墨熄的臉一下子黑了,咬牙道:你覺得人家重要,人家未必瞧得上你,不然我收留你這么久了,怎么也沒見得王城內有誰關心過你。
顧茫低頭不吭聲了。
墨熄被戳痛,便也報復性地反嚙著刺傷自己的人:你就是在自作多情,一個香囊就把你打發了。那個人要真覺得你也重要,他就該來找你,你幾次落難,他也該來救你。他來了嗎?
顧茫干巴巴地:沒來。
沒來你還對他死心塌地覺得重要?
嗯重要的。
墨熄沉默一會兒,幾乎是有些怨恨地冷笑了:真有趣,他到底是哪位英雄,你不如給我引薦引薦?
這回顧茫倒是落寞地搖了搖頭,垂著眼簾再也不爭辯了,多少有些傷到的樣子。
兩人鬧了個不快,彼此都沒再說話,并肩走了一會兒,快行至鬧市區了,墨熄才終于又理他,說道:此處人多口雜,把你的斗篷披上。
顧茫照做。
他們在路上走,墨熄仍思忖著剛剛顧茫的話,心情躁動,路過一家茶攤,他便去去攤子上買了碗涼茶,站在那邊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