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茫海涵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chap_r();</script></dt>
正口若懸河地溜須拍馬著,忽聽得身后傳來簌簌動靜。
兩人回頭,恰好看見顧茫又扛著一大摞不知哪里搞來的褥子進到院中,腳邊還跟著一只蔫毛大黑狗,瞧上去就是之前在落梅別苑時和他相依為命的那只狗。那狗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從落梅別苑溜了出,來了個千里尋主,又回到了顧茫身邊。
三人一狗冷不防撞了個照面,偷褥子的顧茫愣在原地。
墨熄也站在原地。
幾許沉默,顧茫嘩地把褥子一展,遮在自己頭上,然后沉靜地問:你還看得見我嗎?
墨熄:你說呢?
褥子里的人不安地動了動,忽然噠噠噠轉身就跑,黑狗也跟在他旁邊跑得歡快,邊跑邊吠。
眼見著一人一狗就要消失在拐角處,墨熄又是怒又是無語,開口喝道:你給我回來!
不聽。
顧茫噠噠噠噠跑得更快了。
墨熄冷眼看著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李微,咬牙道:叫他往東絕不向西,叫他停下絕不溜達?
李微心虛地:嘿嘿,那個誒,畢竟顧茫是昔日的神壇猛獸嘛,就算腦子壞了,野性也還是有點兒的,但是主上您看,他已經很愿意和您說話了不是?
墨熄對此的回應是怒道:是你個頭!還不快滾回去把我的房間給收拾了?!
李微忙道:是!說著就上前去扯顧茫掛在太湖石上的被褥。
墨熄止住他:你干什么?
拿去洗了呀。
墨熄氣噎于胸,咬牙道:顧茫拿來當暖簾用的被子,你覺得我還會要嗎?去庫房重新拿一床新的!
李微旋即應了聲,顛顛地跑遠。
墨熄立在原地,看了看李微的背影,又看了看顧茫和狗消失的地方,最后轉頭瞪著顧茫留下的狗窩,他抬手去揉著自己突突抽疼的后頸,覺得自己這輩子的戾氣都要在這幾天發泄殆盡了。
===第44章===
媽的,還不如回去戍邊呢,照這樣煩下去他大概能成佛!
然而羲和君墨帥大概還是太年輕了,他這人愛干脆不愛啰嗦,喜怒愛憎都寫在臉上,而朝野不比軍中,在這里鐵血丹心都像潮水一樣散去,而逆流而上的,是勾心弄權,是爾虞我詐?;氐鄱贾蟮臒?,顯然才剛剛開始。
這不,沒幾天,一輪新的破事又來了。
有幾位平素里膽小如鼠的老貴族,尋思著羲和君公務繁忙,不可能成天看著顧茫這狗賊,萬一這狗賊又被諸如李清淺之流利用,或者心懷異數,那實在是太過危險了。所以那幾位老貴族聯名上書,請奏君上,還是希望把人關押回陰牢。
墨熄冷然道:他在陰牢里,李清淺不是一樣有辦法讓他越獄而出?
那是因為守備不嚴,若是再加警戒,必能
必能什么???君上打斷道,孤已經答允了羲和君的事,輕易便廢,那孤成了什么人了。
但那幾位老頭吹胡子瞪眼不依不饒,又是一番哭天搶地的哭訴,君上嫌煩,暴躁道:行行行,煩死啦!那要不折個中。羲和君,改天你領著顧茫,去打個奴籍烙印,以免罪臣逃脫。也算給他們寬寬心。
聽到奴籍烙印,墨熄心里咯噔一聲,抬眼看向王座上的那個男人。
君上略挑起眉:怎么?羲和君是有什么話想說么?
沒有。
墨熄沉聲應了,閉了閉眼睛。
所謂打奴籍烙印,就是上鎖奴環。
按照重華的規矩,無論是給奴隸上環,還是去環,都要經過君上的允準,并且由煉器師操作。所以當年慕容憐給顧茫私自上環,其實是違制的。后來顧茫立了大功,老君上降旨除去他的奴籍,脖子上的鎖奴環自然也一并除落,慕容憐為此還挨了老君上好一頓臭罵。
那一天,是墨熄陪著顧茫去煉器師那里摘的頸鏈。
他由衷地替他師哥感到高興,他想他師哥那么好,這一輩子都應該是自由的。
那時候的墨熄從沒想過有朝一日,他竟會以顧茫新主的身份,要重新把象征著凌辱與占領的鎖奴環鎖回他顧師哥的頸間。
第47章
主人
第二天正值朝休,
墨熄帶著顧茫去入奴籍。
在大部分國家,
奴隸都是卑賤的,不能修真,不能讀書,
又被稱之為賤民。
重華國雖與它們沒有本質差別,
但至少態度略為和緩。
自先君承繼大統以來,重華廢止了賤民這種刻薄說法,
并允許資質尚可的奴隸破格進入修真學宮,
修結靈核。先君甚至還敕封了奴隸出身的人為將軍,允許他們組建軍隊,
報效邦國。
這些事情曾經在重華國引起過軒然大波,老貴族紛紛死諫,
說此舉有前車之鑒在前,狼子野心不可測,如若君上給了奴隸權力,
他們就會渴望更多。
言下之意就是,
如果放任奴隸修行立業,時日一久,難保他們不會覬覦尊位,暴起覆政誰又想被踩在腳下?
但老君上不聽,
他覺得九州烽煙四起,國與國之間的戰事日趨激烈,
但凡有能之人都可啟用,
不然內政是穩了,
外憂卻無從避免。
顧茫和他的王八軍,便是在這種情形下興起的。
然而一朝君主一朝臣,新君繼位后,覺得內政比外憂更加重要,所以他拿顧茫開刀,削權貶黜,以安老士族之心。
這才有了今天這個局面。
我們到了。馬車在修真學宮旁的一家小鋪子外停下,墨熄上前去叩響了虛掩著的門扉。
這是一家入口逼仄,年久失修的老店,店外只疏懶地丟了塊木板,板子上寫著慈心冶煉鋪五個大字,冶煉的冶字已經掉了旁邊的兩點紅漆。
顧茫問:這是哪里?
墨熄沒有答話,只是推開那扇搖搖晃晃的老木門,領著顧茫進了里面。
鋪子采光不佳,外頭的陽光長期無法直射進來,屋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木頭腐爛味道。偏生掌柜的為了省錢,還不肯點燈,只靠冶煉爐的火光映照著。
一個身形佝僂的老頭坐在冶煉爐前,慢慢地往爐內鼓氣,一吹之下,紅星亂紫煙,槽溝內流出橘紅色的刺目鐵水,像是地底流出的熔巖。
墨熄道:宋老伯。
老冶煉師正全神貫注地醉心創造,加上他還有些耳背,就壓根沒聽到身后的動靜。
墨熄又提高聲音喚了一遍:老伯。
老人這才反應過來,他悠悠回頭,火光映在他溝壑縱橫的老臉上,令他瞧上去活像一只曝曬過度的橘子,又癟又黃。
他看了看墨熄,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顧茫,繼而露出些恍然的神色,連忙站起來顫巍巍地行禮,嘴里念叨著:哦,哦是顧帥啊
顧茫不明所以地站在原處,看老頭向他作揖,于是也照葫蘆畫瓢地跟老頭作揖。
墨熄沉默一會兒道,他早就不是顧帥了。
老糊涂的宋老伯迷茫道:是嗎?那他現在是什么?
階下囚。
宋老伯很是吃驚,盯著顧??戳撕靡粫?。
階下囚階下囚
他慢慢地踱過來,皺巴巴的手拉住顧茫的手,發了會兒愣后,忽然又笑逐顏開,開始顛三倒四地說胡話,哎呀,小顧啊,你交了好運,你看看,老伯沒騙你吧?世上還是好人多,從今以后啊,你就不再是望舒府的奴隸啦。
他說著,歡喜地拍了拍顧茫的手背:來,老伯給你把脖子上的鎖奴環給化掉。
聽到老頭子糊里糊涂的這幾句話,墨熄眼里有極深的痛楚一閃而過。
他閉上眼睛,喉結微微攢動,正欲說些什么,忽聽得樓上一陣悶響,木梯子踩得咯吱有聲。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
羲和君,你怎么來了?
墨熄轉過頭,瞧見一個穿著素淡白袍,拄著木拐的男人艱難地扶梯上下來。
是江夜雪。
江夜雪是這家冶煉鋪的主人,而宋老頭從前是岳府的一個冶煉師父,也算是江夜雪的啟蒙恩師。江夜雪被逐出岳家后,唯一愿意陪伴著他的,也就只有這一個岳府舊人。
墨熄道:我帶他過來入奴籍。
江夜雪微怔:誰?
墨熄側了側高大挺拔的身子,露出后面東瞻西望的顧茫。
江夜雪喃喃道:是顧帥啊
旁邊的宋老頭不甘寂寞,伸出那只枯樹枝般的手拍拍徒弟的背,樂呵道: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夜雪,你看看,咱們小顧有出息了,他是重華第一個摘了奴籍的人吧?真不容易。
江夜雪嘆道,師父,您說的那是很多年前的舊事了。
宋老頭疑惑道:我又記錯了?
是。那時候我還能跑能走呢。江夜雪垂了睫毛,對老人笑道,師父,您累啦,快去歇著吧。
江夜雪安撫好了老人,重新回到兩人面前:抱歉了,羲和君,師父這些年說話總是顛三倒四的,還望你莫要怪罪。
墨熄道:無妨。
顧茫眨了眨眼睛,也跟著學道:無妨。
墨熄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望著顧茫的眼神并不兇,只是有些古怪,似乎籠罩在什么往日的陰影里。
江夜雪把這一切盡收眼底,低低地嘆了口氣,說道:要入奴籍的話,還請二位跟我樓上去。
墨熄問:但你的腿腳
撐著拐杖。江夜雪笑道,沒事的,我能走。
他們上了樓,冶煉鋪的二樓敞亮很多,架上懸掛著各種各樣由靈力凝結而成的武器兵甲。
這個世道,修士們用的兵刃大多都是由靈體鑄就的,他們會去各個冶煉鋪子挑選合意的武器,讓冶煉師把鑄造好的神兵利器與他們自身的靈核相融合,要使用的時候只需心念咒訣,武器就會應召而出。
這些兵刃雖然不如神武厲害,但鑄造原理差不多,威力也都十分驚人。
而且為了打造出悍厲的兵刃,冶煉師們會外出采獵各種靈體火鳳凰的喙、青蛟的爪、吞天白象的牙齒越是兇煞的靈獸,就越飽含強大的靈力,煉出來的武器聲勢就愈發駭然。
有的冶煉師甚至會使用怨靈入器,制造出來的兵刃可以召喚冤魂助戰,最典型的就是望舒君家里祖傳的水鬼符,里頭據說是熔鑄了九千個溺死的惡鬼,怨戾沖天。還有劍靈李清淺,也是這個道理。
但江夜雪的冶煉鋪不一樣,老頭子老眼昏花糊涂得要死不說。他自己呢,又是個心軟的不得了的善人,連只螞蟻都舍不得踩死。讓他去斗鳳屠龍,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我用來煉器的靈力,都來自些花草。
他回過頭,看到墨熄正在看他的窗臺,不免有些窘迫。他晾曬在窗臺上的都是些軟綿綿的靈體,一看就派不上什么用場。
修真學宮的小孩子們會來我這里買一些武器,不容易傷到人。
墨熄道:也沒什么不好。
江夜雪笑了笑。
他的煉器之術雖然來自于岳家,但行事之道卻和岳家迥然不同。岳鈞天煉器一味追求霸道,慕容楚衣也無所謂殘忍與否,所以幼年時,江夜雪就沒少因為理念不同,而和父親起沖突爭執。
人的心念除非經遭無法承受的劇痛,不然是很難改變的。
其實就算沒有他亡妻那件事,墨熄覺得江夜雪最后也一定會和岳家分道揚鑣。
江夜雪從積壓著一堆煉器材料的貨架上取下只鐵盒,拂去上頭的灰塵,來到二人面前。
墨熄曾經陪過顧茫摘下鎖奴環,所以對這個鐵盒再熟悉不過。江夜雪因此有些遲疑看了他一眼,說道:羲和君,我要施法了,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墨熄臉上卻很平靜,他看著那黑魆魆的盒子,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用。
好罷,那我就開始了。
他把盒子放在地上,然后對顧茫說:顧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如何稱呼他才好,只得嘆了口氣,你請坐下。
把眼睛閉上。
把手放在盒子上。
前兩條顧茫都淡然地照做了,但是最后一條他卻不肯了。他重新睜開眼,盯著那盒子看了一會兒,喃喃道:我不喜歡這個東西。
說完抬頭看向墨熄:我走了。
坐下。
走了。
墨熄說:你如果還想留在羲和府,就一定要按他說的做。
顧茫沒轍,只得撇了撇嘴,看上去有些委屈,又有些警覺,但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是把手搭在了盒子上。
墨熄對江夜雪道:施法。
江夜雪點了點頭。像慕容憐當年那樣的操作其實是錯的,鎖奴環本身的法力就很大,如果只是隨意扣戴,有可能會引起佩戴者靈流暴走,或者意外死亡。
但是這個道理,當時那群少年,其實誰也不懂。
煉器師江夜雪垂落眼簾,默念咒訣。很快地,鐵盒的孔洞中淌出一道暗黑色的靈流,那靈流像蛇一樣順著顧茫的手臂往上攀爬,從小臂,到肩膀,到鎖骨環繞在他的脖頸處,最后凝成一道黑色玄鐵鐵環,煙靄的余韻一繞,又化作了一只吊在鐵環上的小牌。
好了。
顧茫睜開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第一遍摸完沒說話。但很快他又摸了第二遍,這遍他倒是說話了,他轉頭,若有所思地喃喃:項鏈
墨熄長腿窄腰地倚在窗邊,聽他這么說,怔了一下:什么?
顧茫驚訝道:你送了我一根項鏈嗎?
墨熄沒答話,江夜雪卻有些于心不忍,跟他點了點頭。
顧茫得了確認,藍眼睛里流淌過細碎的光芒,他反復摸了摸自己的奴籍頸環,那張瞧上去和過去一樣溫柔善良的臉上露出些謹慎的高興。
然后他居然轉頭,對墨熄說了句:謝謝。
窗外有濕潤的風吹進來,吹著墨熄鬢邊的零碎散發,他抱臂站在不遠處,一言不發地看著顧茫的側影。
如今的顧茫就像昔日顧帥的碎片,他想從他身上看到舊友的影子,最終卻只落得一個眼眶都被這碎片扎痛扎紅的后果。
他幾乎是在無人注意的時候,狼狽不堪地閉上眼睛,喉頭攢動
多少年前,也是慈心冶煉鋪的二樓,也是在這屋子里,年輕的顧茫同樣也是摸著一道奴籍頸環,臉上笑得很燦爛。
那道頸環,當時是由宋老伯摘落的。
結束了,顧師兄,以后你不再是慕容憐的人。當時墨熄望著顧茫的臉,鄭重其事地說,你自由了。
那一次,是頸環落下。顧茫在笑。
韶光荏苒,時過境遷。
這一次,是頸環扣上,而顧茫還在笑,一切好像都沒怎么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