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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每個智慧生物種族都號稱是最接近神的造物,但智慧生物個體的精神力承受終究有極限。十倍于尤納爾這個半神的記憶量,南在意識被喚醒后沒有瞬間暴斃已屬幸運——超過三千年的歲月濃縮在單獨個體的靈魂內,恐怕只有人間之神才能承受這種精神負擔。
人類的壽命短暫,精神要比脆弱的肉身來得強大,也正因如此,當人類的精神出現問題時肉|體往往也會隨之崩潰。格洛麗亞沖進帳篷時南的身體已經無法承受靈魂膨脹帶來的負荷,體表皮膚開裂、口鼻出血、呼吸若有若無,格洛麗亞先是被肉眼可見的精神力亂流震傻了眼,再看到南的本體狀況時颶風女士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魔法女神在上!這是什么鬼玩意兒?!”
簡已經被南口鼻流出的鮮血嚇傻了,慌亂地:“我、我不知道,女士,南、南剛才還好好的——”
“好了簡我并不是在責怪你,該死,神圣騎士也會出現精神力失控嗎,我發誓我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蠢事——簡,把你的東西挪開一些讓我過去!”格洛麗亞擠到南的身邊,中間還踩了趴在地上的阿修兩腳,“到底是……該死,他這是一口氣吞了十個魔核嗎?不不不,我看起碼得吞一百多個才能有這種效果——你們兩個小王八蛋,誰在南睡覺的時候往他嘴里塞過東西?”
“沒有、真的沒有!”簡很用力地搖頭。
“好的好的我相信你快把你的這些玩意兒收回去、你又放出更多來了簡!”
“對不起——”
阿修花了點兒時間才從地上爬起來坐好,他少有地繃著臉、正經地看向格洛麗亞:“人類,你的態度是在說明南有危險?”
格洛麗亞正忙著從手環里往外掏藥劑,沒有理會阿修嘀咕著什么,朝簡叫道:“去把安格斯叫來、噢別忘記了讓安格斯讓人去喊斯爾納,該死,我可沒有帶修補精神力的東西、這些藥劑對非施法者有沒有用還是兩說呢——算了你幫我壓住南、他這樣子我可沒辦法保他的小命!”
“啊?!”簡對于人類通用語的熟悉程度已經不亞于使用母語,格洛麗亞的話把他嚇壞了,體表延伸出來的金色藤蔓瞬間暴走、將抽搐的南綁了個結結實實。
格洛麗亞額頭上浮起青筋,還沒等她吼出聲就見南噴出一大口鮮血并以發音怪異的單詞喊出一個名字:“……安格斯!”
“安格斯!”
“安格斯!”
南的意識深處,是擁有“安格斯”這個名字的賽利亞人躺在血泊之中的畫面。
“安格斯”死于一件很細微的小事——身體中來自母親的卑微血脈讓這個賽利亞皇族的邊緣人學會了謹小慎微,雖然他沒有享受過一天優越的生活,但他能理解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是怎么看腳底下的螞蟻的,所以他從來不會去做讓自己身處險境的蠢事。
但他運氣真的不太好……當他為了幾個錢幣的外快替人清理陰溝中的臭水垃圾時,他挖出來一具腐爛的尸體。
尸體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本著一貫的謹慎“安格斯”沒有對外宣揚,只是沉默地將尸體運送到城外,和對待他經常在碼頭撿到的那些可憐蟲一樣將其埋葬。
誰也想象不到……這具尸體是某個貴族家少爺對自家的仆人施加的懲罰,那位少爺曾經宣揚要將這個得罪自己的仆人永遠沉在王城最臟最臭的水溝里。那根本不是“安格斯”所能接觸到的層面,他自然也就不知道那位少爺的誓言。
來自碼頭小工頭的“挑釁”不是一位貴族少爺能夠忍耐的,這位少爺很直接地表達了他的不滿,于是就有試圖討好這位少爺的人自告奮勇地站了出來——大人物們可不屑于親手去捏死一只螞蟻,那對他們來說太不體面了。
力量仍未恢復的奇跡找到“安格斯”時,這個曾經健康強壯的賽利亞人已經血肉模糊到讓人難以辨認了。
平靜地看著“安格斯”的奇跡表面上和周圍看熱鬧的路人差不多,好奇的目光,與周圍人的交頭接耳,說著什么“倒霉的家伙”、“太好名氣和出風頭就是這種下場”、“這次可沒有人對他說什么安息了”之類不痛不癢的話。
奇跡甚至還能冷靜地觀察著路人們的反應,包括那些曾經受過“安格斯”恩惠的人、依賴“安格斯”庇佑的人、洋洋自得地來檢驗成果的兇手、只是符合著周圍人議論聲的麻木面孔、漠不關心的冷漠的臉……等等。
站在奇跡身后的南能看到他的一舉一動,這個人……現在已經是安格斯了。
沒有可稱為憤怒的激烈情緒,也沒有什么厭惡、憤恨、反感、憐憫之類的感受,他的精神世界穩定、深沉、晦暗,如深海一般厚重,但海面平靜無波。他站在人群之中看著人類這種生物的眾生相,隨后他跟不認識那個賽利亞人一樣安靜地離開了現場,隱沒在舊帝國王城陰冷骯臟的小巷中。
過了一些歲月……安格斯的力量恢復到巔峰期,他的外表也不再是少年人模樣。他敲開了王城內某戶人家的大門,仆人來開門時他報上名諱,他說:“我叫安格斯?!?
清理掉一批人類對他來說是很簡單的事,太簡單了,比他思考“如果那個賽利亞人沒死的話他該怎么與他相處”還要簡單。
奇跡……不,安格斯看上去和之前的表現差不多,只有與他共享視覺和精神領域的南知道,那個賽利亞人的死,讓安格斯丟棄了他……身為人類的那部分,他把身而為人的那一部分自己徹底地殺死了。
他正式地用冷酷的目光看待各個種族的智慧生物,他開始思考一些可怕的、傲慢的東西,探索他之前并未曾關心過的領域——
賽利亞皇族某位親王的藏書室中,他用輕蔑的眼神嘲笑關于這個輝煌帝國過去的歷史。
一戶農家的地窖里,他找到了這戶人家的鄰居失蹤多年的一對兒女。
和人類嘲笑半獸人是帶毛的野獸一樣,他在半獸人的部落中翻閱到對人類歷史的歪曲污蔑版本。
一位精靈族的長老,將某個不聽話的森林精靈村子整村作為奴隸售賣到獸人王國。
……
……
接替了安格斯這個名字后,安格斯更加活躍地在游走在幾片大陸上。從他的視角中南看到了智慧生物這個整體對于生命、對于神的各種各樣的褻瀆和輕蔑。
南也看到了……丟棄作為人類的身份后,安格斯是如何地肆意妄為——刺殺教皇算得了什么,他甚至干涉了兩次獸皇和一次精靈王的交替,就在他遇到尤納爾之前的短短兩百年間。
當他再次踏足舊帝國時……他不是過客,他帶著摧毀整個帝國的勃|勃野心前來。他在各個城市游歷,尋找適合的棋子,直到他遇到一群沒有名字的流浪少年。他不惜自殘實力,將外形退化到少年時期。這群少年很快落入他的手中,他為其中一個起名為:尤利爾·蕭。
之后他又遇到一個更適合的少年,這個少年似乎來自異界,擁有著連他也稍遜一籌的思想。短暫的猶豫后安格斯出手“調整”了尤利爾·蕭的性格,去除他本性中野心的那一部分。安格斯想看看異界人是否能為他帶來驚喜。
但很遺憾……異界人失落在女人溫軟的手臂中。相比本土人,異界人的精神意志并不堅定。安格斯放棄了延續這個異界人壽命的想法,毅然離開。
他繼續游歷,多次嘗試,多次失敗,多次調整,多次嘗試……他腦中瘋狂的念頭隨著失敗次數的提升越來越熱烈,這大概是讓他不會在漫長的歲月中迷失自己的唯一手段。
如果能讓人慢慢地、花費一些年月來接受安格斯的記憶,這也許是很不錯的好事——年長者的可敬之處,本就源自歲月中沉淀下來的可貴閱歷。但在一夜之間將這些塞入某個個體的精神世界,這就跟試圖將一片湖水裝進茶杯差不多。
南根本無暇去體會這寶貴的閱歷,他的整個精神領域都正在被龐大的情緒擊潰。他沒有安格斯那種經歷三千年歲月洗滌沉淀的堅韌神經,事實上,安格斯的每一段經歷拿出來都足夠讓正常人發瘋。
格洛麗亞給南灌了一些藥劑后視圖用自己的精神場安撫南激蕩失控的精神力,現在的南周身游走的能量跟她這個高階施法者相差無幾,她的行為非常冒險,但她已經沒有時間去猶豫。渾身以可怕頻率抽搐的南在她的努力下似乎稍稍穩定了一些,體表皮膚的開裂趨勢稍稍緩和,但格洛麗亞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就看見——南緊閉的雙眼,正緩緩滲出血淚。
“南……安格斯!安格斯!”魂飛天外的格洛麗亞不管不顧地喊出聲來,眼內出血是惡劣的預兆,這標示著南的腦部受到了傷害。
“……冷靜點,女士?!庇钟腥讼破痖T簾,彎腰走了進來。
安格斯的狀況看上去也不是很好,他就像是剛淋了一場大雨那樣渾身濕透,呼吸急促,面色蒼白得可怕,汗水將額前的頭發粘在了一起,狼狽而虛弱。格洛麗亞的視線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用力地眨眼后再次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你到底……不對,就算你是現在這種狀況也不可能有人把你逼到這種境地,更何況我并沒有感受到營地內有交戰的魔力波動,那就是說,你、你對南做了什么?!”
安格斯看了眼被金色細藤塞滿大部分空間、已經無處下腳的帳篷內,用眼神示意颶風女士不要忽略了守在南身邊的簡和阿修,想要在木靈和魔族的守護下攻擊一個神圣騎士可沒那么容易:“如果非要以正義感為標準確定誰是受害者,我認為這很難界定,女士。以具體事實說明的話,我的精神領域被人窺探,并‘拿’走了一部分……但讓我也感覺遺憾的是,這位客人貌似受到了我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