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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很快傳來腳步聲,已經有護士注意到這里的情況,詢問文殊蘭是否需要幫助。
他需要什么幫助?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從小到大,難道就沒有人發現,我才是最需要幫助的那個人嗎?
“不要緊,我會勸他冷靜下來的。”文殊蘭三言兩語,就將護士打發。
最好笑的是,這護士臨走的時候,竟然還在為文殊蘭擔心,轉頭看了好幾眼。
我不由譏諷:“看來她還不知道,你是個同性戀?!?
“我不介意你現在告訴她。”文殊蘭面不改色,“能和哥亂倫,那是我的榮幸?!?
“你!”
“好了,一粟哥。我當然不想要怎么樣,我怎么舍得讓你死。不過告訴哥一個秘密哦……”他把手指壓在我的手背上,“如果哥真的想要去死,忍冬也肯定活不長的。”
我瞪著他,他看著我。
不知道就這樣對視多久,我慢慢地,松開手里緊攥住的衣領。跟力氣一起被松懈下來的,還有那好不容易鼓起的氣勢。
俞忍冬并沒有醒來。為了防止他亂跑,文殊蘭讓人給他連續打了很多天的鎮定劑。他睡著的時間遠比醒著的時間多。
我坐在病床前,等待藥效過去。
這是我第一次仔細看這張臉。
皮膚很白,病態的白,五官也很秀氣。
我拿手隔著空氣,在這張臉上比劃。如果留長劉海,把額頭遮住,會是非常人畜無害的長相。
難怪他要把頭發剪得那么短,平時還總是皺眉,如果不裝得兇一點,大概會被瞧不起吧。
我想……其實沒有什么好想的,生命中的過客千千萬萬,不如學習魚只擁有七秒的記憶,這樣才活得輕松。
但是莫名其妙的,就想到那時候,他一遍遍向我確認,是不是記得他。又想到那一晚,他說沒有自己見到母親的最后一面。還有……我看著他受傷的腳,假惺惺說自己有多么心疼的時候,他那樣復雜的表情。
這是我最想彌補的人,卻是我傷他最深。
一滴水珠落在他的眼皮上,顫顫巍巍地抖動,他竟然睜開眼,我迅速調整了表情。
“唔……”大概頭有點疼,俞忍冬皺眉,緩了一會才說,“你怎么在這里。”
“我擔心你啊,老公?!?
我語氣輕佻,他果然不吃這套:“你巴不得我早點死?!?
“怎么會呢?!蔽椅⑿?,“你這幾天不在,我覺睡不好,飯也吃不下。你摸摸看,我都瘦了。”
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感覺到他有些局促似的,我催促:“摸呀?!?
他不摸,我就不松開,最終他只能敷衍了事一般摸了摸我的臉,很嫌棄:“一把骨頭,摸著硌手?!?
我看著他:“什么時候再給我做飯。”
“我不是你的傭人。”
“你當然不是,你是我的老公嘛。”
俞忍冬習慣性地皺眉,眼神中含著警告意味:“方一粟,如果你只是想要玩玩,就不要總是這樣招惹我。不然……”
“不然怎么樣?”
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我俯下身子,輕輕觸碰他柔軟的唇瓣,含住,吸吮。他想推開我,但我將五指與他的五指相扣,緊密地貼合。
細微的水聲,略微急促的呼吸聲,黏膩交纏在一起。
我閉上眼睛,心里的空洞被短暫地填滿了。
門外傳來重響,連著好幾聲,連墻壁都在震動。
我只能向后拉開一點距離,粘合的唇瓣分開,我慢慢睜開眼睛,透過眼里迷蒙的水汽,安靜地看著他。
俞忍冬沒有說話。
他的眼神停在我微腫的嘴唇上,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咬了咬唇。他眼神微動,喉結用力地滾動,突然捉住我的腰,被他一攬,我就倒進他懷里。
他沒有用力,我是自投羅網。
下巴被他捏住,他難得主動吻了上來,還有些沉迷一般,不僅反復舔咬我的嘴唇,連舌頭都伸進來。
“嗯……”我渾身滾燙,鼻腔拖著缺氧的尾音,靈魂幸福地戰栗著,有一瞬間我希望自己就在這個吻里面死去。
可是吻停下了。
我的幸福到此為止。
俞忍冬閉了閉眼,低聲道:“你別這樣叫?!?
我腦子里一片漿糊,沒有辦法思考,只順著他的話問:“叫什么?”
俞忍冬皺眉,又舒展開,像是妥協:“算了。”他湊過來親了親我,“不許再叫給別人聽?!?
“好。”我不急著從他身上起來,面對面貼住他的鼻尖,“老公,你喜歡我嗎?”
“……”
“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
“說呀。”
“……喜歡。”
“那我以后只叫給你聽,你也只給我做飯,好不好?!?
“嗯?!彼蟾庞X得自己答應太爽快,便又補充,“看你表現?!?
我先是微笑,悶笑,漸漸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下來。
我終于可以確定,這一刻對他的感情,絕對不是因為沒有退路,才會強迫自己不得不去依賴。但是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俞忍冬。”我笑著說,“我害你幾乎殘廢,你還對我愛得死去活來。你賤不賤?!?
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卻逼著自己不準移開視線。
過去的十幾年,他的人生里面,遍布我的陰影。而我會用剩下的幾十年,懲罰自己,日日記住,夜夜夢見。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么要這樣做。沒有為什么。我就是討厭你,第一眼就討厭。你這種鄉巴佬,土包子,果然長大了也沒什么出息,只配給人當一條看門狗。你既然要當狗,就好好當??赡闫易鲗?,我當然奉陪到底!”
那時候,他是這樣平靜的眼神嗎?
“我隨便釣一釣,連餌都沒放,你就眼巴巴上鉤。地攤貨都沒你廉價。不過有句話你是說對了。每次對你笑的時候,我都巴不得你早點死?!?
“出去?!?
那時候,他是這樣平靜的態度嗎?
“其實,要我喜歡你,也不是不可以。你努力賺錢,請我頓頓吃松露,吃龍蝦,而不是那些不過百的家常炒菜,我可以考慮。說到這個,需要我結一下飯錢嗎?這些錢對你來說應該很重要。”
我站起來,摸出皮夾,粗略抽出一沓錢,在他臉上拍了拍:“不用找零,多出來的,就當是你伺候我的小費?!?
他不接,我就放在旁邊的柜子上。
俞忍冬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他被注射鎮定劑,身體還沒有什么力氣,很勉強才能支撐坐起來。
他平靜得過于反常,就好像……并不為此感到意外,故意把自己送上門,讓我貶低羞辱一樣。
“出去?!庇种貜鸵槐?。
我看到他把手移到柜子那里的臺燈,故意站著不動:“你沒有其他話要和我說了嗎?比如,求我也喜歡喜歡”
“滾!”
我閉上眼睛,但預想的疼痛沒有來臨,只有幾縷似有若無的微風。睜開眼,很多張紅紙從頭頂飄落。那一瞬間仿佛電影中的慢動作。
窗外的陽光刺在我的背,火辣辣的疼。
又照亮他的臉,初雪一樣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