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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見文殊蘭神色極傷心,卻也不似在作假。我頓覺慚愧更深,“我不會了,我……我以后都不會再多看他一眼?!?
“真的能做到嗎?”文殊蘭輕聲問。
見我點頭,又慢慢道,“我沒有逼迫哥的意思,如果哥不舍得,也不必勉強自己。我這么愛哥,只要哥覺得開心,那便怎樣都好啦?!?
“不勉強的?!?
我憐惜他的委曲求全,卻到底不好意思在這時候去摸他的手,想了想,用腳在桌底輕輕蹭了他一下,再勾住他腳踝。
文殊蘭垂下眼睫,忽然不再看我,裸露在外的雪白耳廓竟然正泛著明顯紅暈難道是在害羞么?可他平日里滿嘴葷話,怎么看都不像會害羞的性子。
雖然認定他是在裝模作樣,心情卻不由得有些愉悅,揚起唇角,露出一絲微微笑意:“蘭蘭,和我說說你的事吧。”
他還是不抬眼看我,半晌才應:“哥想聽些什么?”
“四歲前的事,你還記得么?”
文殊蘭是在四歲那年被方非池領回家。
據說在那之前,因為沒人愿意收養他,他在福利院待過一段時間。
第一眼見他的時候,他身形瘦弱,舉止靦腆拘束,也不怎么敢與人對視不知道是不是在福利院受過什么委屈。
這樣想來,他確實是從小就寄人籬下,因此更該練出一副圓滑性格,付出千百倍的努力去遷就討好,如此才能為自己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好比練習探戈這件事來說,他雖有天分不假,卻未必就對探戈有什么深厚興趣。
記得有回方非池公司臨時有事,便吩咐讓我去少年宮接文殊蘭。因為不熟悉路線,路上耽擱了一些時間,到那里的時候,玻璃教室只剩下他一個人。
夕陽余暉灑落進來,將地板染成溫暖的金黃色。
他站在背光的陰霾處,靠著鏡面,微仰起頭,目光好像在看天花板,又好像只是在放空,神色懨懨,找不到任何屬于他這個年齡段該有的活力與生機。
我敲了敲玻璃,他聽見聲響,平靜朝我投來一瞥,表情有幾秒的空白,隨后才仿佛記起該如何笑,于是牽動嘴角,開心地笑起來。
“一粟哥,今天怎么是你來接我呀?”
那時我就隱約覺得,或許他并不喜歡跳舞,并不喜歡笑,也并不喜歡很多很多東西。
他只是沒有選擇。
寄人籬下,沒有選擇。
所以抓住一點機會,就必須逼著自己向上爬。
“四歲前的事啊……”文殊蘭沉思片刻,接著晃了晃食指,“記不太清了?!?
“那文叔叔呢,你還有印象嗎?”
方非池總說文殊蘭很像文叔叔,卻總是語焉不詳,不知他指的是性格還是長相。
“具體怎樣,也記不太清了。唯一的印象……他那時候喜歡陪我搭積木,讀童話故事?!?
“那他肯定是個很溫柔的男人?!?
“溫柔?”文殊蘭仿佛聽見什么笑話,輕聲笑了一陣,含笑搖頭,“我以為懦弱會更貼切一些?!?
“為什么這樣說?”
“深愛發妻,卻甘愿放手成全,任由那女人拋夫棄子,連剛出生的孩子都沒看一眼,就和舊情人遠走高飛。對待朋友掏心掏肺,結果他有眼無珠,識人不清,被所謂朋友橫插一刀,導致公司破產,竟然就心灰意冷,選擇一死了之。”
聽這語氣,他對文叔叔倒是頗有微詞。
不過經歷發妻和摯友的雙重背叛,如此劇烈的打擊,選擇一死了之……或許真是迫不得已。
“如果是你,又會如何呢?”我鬼使神差問出這句話。
“如果是我,連哄帶騙、威逼利誘,就算是斬斷那女人與外界所有的聯系,也要將她強留在身邊,永遠只能依附我生存;如果是我,機關算盡、不擇手段,也要拉那所謂朋友給我陪葬,見不到他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盛景,我絕不可能選擇一死了之?!?
他說這話的時候,依舊是笑瞇瞇的。燭火落在他眼底,升騰起兩個暖色光點,像幽潭里的漁火。
我卻覺得心頭驀然一沉,感覺被他視線掃過的地方,都發散著戰栗寒意。
我不敢……
也不能深思。
“哥怎么這樣看我?”文殊蘭眨了眨眼,身體自然前傾,“不是說無論我怎樣,你都會喜歡……怎么現在一副好像很怕我的樣子啊?!?
雖然是天真無辜的皮相,卻有著極強的逼迫感,仿佛一條正在試探獵物的蛇,若是我說錯一句話,就會落得萬劫不復的下場。
咽咽口水,我勉強笑了一下:“沒有,我只是……”
“只是一時沒法適應。”
他自然而然接過我的話,手伸過來,把盛有龍舌蘭的酒杯推到我面前,抬抬下巴,“聽說酒能壯膽,哥喝一杯吧?!?
我酒量很差,實在不想喝醉酒鬧笑話,但直覺他不會接受我的討價還價,便只能硬著頭皮,干了一杯。
冰涼的酒液劃過食道,很快竄起辛辣的灼燒感。我微微皺起眉頭,努力克制住即將扭曲變形的五官,以至于不要讓自己的形象看起來過分滑稽可笑。
“哥,龍舌蘭不是這樣喝的。”
文殊蘭好似被我逗笑,拿起他自己手邊的酒杯晃了晃,極為耐心地解說,“要先含在嘴里,等到舌頭有些微麻痹的感覺,再慢慢下咽,這樣的滋味才是最好哦。”
說完,他直勾勾看著我,仿佛引誘一般,刻意放緩動作,紅潤嘴唇貼上杯壁,仰頭慢慢飲盡。
為什么?
他明明年紀比我小,卻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與他相比,我反倒更像是初出茅廬,不懂世道險惡的菜鳥。
心里有些挫敗,我忿忿垂眼,盯著手旁的酒杯看了一會,本想按照他說的方法再試一次,但這龍舌蘭的后勁怎么這樣大……只不過才喝了一杯,頭就已經有些暈乎乎的,如果再喝下去,肯定真要鬧出笑話了。
趁著還有氣力,我去到衛生間用冷水沖了把臉,晃頭甩去水珠,將手撐在洗手臺,抬眼看向面前的鏡子,正映出面色通紅、眼神迷蒙的我。
只有在這個時刻,我才覺得或許我真是方非池的親生兒子,而不是他撿來的什么雜種。
他喝酒也很容易上臉,喝得再過分一些,連脖子都能染成一片紅色,整個人就像蒸汽火車,抖兩抖,頭頂約莫能竄出幾縷煙。
方非池喜歡喝酒,卻極少有喝醉的時刻。
記憶里最深的一次,是在六年前的一個冬天,臨近圣誕節前夕。
蔣瑤在廚房里做菜,文殊蘭則幫忙打下手,我和方非池無事可做,就在客廳看電視。忽然他手機響起來電鈴聲,只看了一眼屏幕,他臉色就變了,一直走到陽臺,還把門給關上,才接聽起電話。
但隔著一扇玻璃門,都能隱約聽見爆發的爭吵聲,那就不可謂不激烈、不尋常了。
方非池與我不同。他是名副其實的老好人,做好事不為求他人回報,只為求自己心安。像他這種溫和脾性,幾乎從不與他人爭執。
但是那天他極生氣。
說到最后,竟然連電話都摔壞了。
等到吃晚餐的時候,他更是陰沉著臉一言不發,悶頭灌酒。喝到徹底醉了,眼里忽然就怔怔流下兩道淚,無論誰跟他說話,他都只喃喃說:“對不起?!?
仿佛什么話都忘記了,只會說這三個字,也只記得這三個字,于是抓著文殊蘭的手,翻來覆去地說。
可問他到底對不起什么,他卻又遮遮掩掩,像是那些事極難啟齒。
我本想刨根問底,但被渝衍渝衍蔣瑤在頭上招呼了一記巴掌,呵斥我就會添亂。
我那時忍耐的功夫還不到家,把眼一瞪,就想和她吵架,但見她神色凝重,眉間愁苦,不似往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過心的樣子,心里隱約覺得怪異,便也老實下來,安靜吃飯。
臉上水痕不知從何時起已經風干徹底,鏡子里的我依然是面色通紅、眼神迷蒙。
看來這酒勁是沒那么容易消下去。
我嘆口氣,推門走出衛生間,腳步像踩在云端,沒個實底。
出門有個拐角,我剛側過身子,便覺眼前一黑,額頭像是磕碰到了什么,卻不太疼,動動鼻子,能聞見一陣冷調的香水味,像冰山上的雪,高天上的月……
哈,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么了……
思維有些遲滯,四肢也不太聽使喚,頭順勢向前傾,堪堪被一堵肉墻抵住,軟硬適中,很舒服。
第29章
都怪你(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