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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文主持了歷史專家組的會議。
相比起上幾次會議的緊迫嚴肅,這一次會議的氣氛就要尷尬得多了。第一是歷史專家們等了太久畢竟有些不快,第二是李子文的咖位還是略低,實在比不上他那個經常在中央新聞上露面的上級。
再有……李子文環視長桌邊面容冷淡的三位專家,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他揚了楊手里的白紙,不出意外地看到教授們的臉色變得更加冷淡。
當然這實在怪不了誰。盡管寫作小組已經盡力潤色,但沐晨泄露出來的細節仍然相當之爛俗狗血,充滿了三流的氣味。被召集而來的這三位已經算國內南北朝史學的大牛,讓他們忍著惡心研究這么一份低劣的東西,心情不問可知
“看過了。”來自紫禁城博物館的古思道教授先開口:“但是不少細節并不吻合。確定是架空的南北朝?”
“不錯。”李子文解釋道:“只不過架空的歷史比較長。根據沐先生的反饋,好像是從東晉以后就開始架空,之后一百余年的歷史都是獨立演化的。”
“一百多年的架空歷史,那么出入會相當大了。”來自金陵大學的白河白教授揉了揉鼻梁,“我們掌握的知識未必能夠有用。”
“但演化的邏輯應該沒有什么變化。社會形態與生產力的本質也不會有什么區別。”京師大學的陸機教授說:“但這需要非常詳細的資料,才能稍微推演。目標那邊還能提供什么嗎?”
“沐先生被劫持以后驚恐失措,來不及關注更多細節了。”李子文道:“不過他帶回來了一些實物,可供參考。”
他停了一停。
三位專家的臉上都流露出了興趣盎然的神色。之前他們已經鑒定過了沐晨送來的沉香木杯,確實是精美絕倫風格獨特,對已有的南北朝器具歷史是極大的啟發。外加皇帝御用的身份,已經要夠得上國寶的稱呼了。但現在聽李子文的意思,似乎這杯子尚且還不算什么?
“我記起來了。”白教授突然開口:“我吃飯的時候聽到工作人員討論,說省里緊急調來了一批恒溫恒濕的空氣調節設備,難道就是保存文物的?那套設備少說得幾千萬吧?”
“……喔,沒有幾千萬。”李子文輕聲道:“因為最近做了一些改造,所以設備的造價已經是上億了,運過來還得五六百萬的費用。”
三個教授都皺起了眉:“什么?”
雖然現在情勢特殊,但上億的資金也太過奢侈了。
李子文沒有說話。他輕敲桌板,木制的桌面立刻滑開,升起了一面閃爍著微光的屏幕。高清的屏幕里是暗淡發黃的紙張,以及墨色淋漓,龍飛鳳舞的筆跡: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王右軍真跡?”
李子文遲疑了片刻。
“不確定。”他輕聲說:“我們緊急調了臨江考古院和絲織品研究所的人來,檢測的結果是墨跡和紙張都是東晉時代的造物。沐先生的描述也很可信。但具體的鑒定,可能需要三位協力……”
他吐了一口氣,不由心中苦笑。說到這句話,才是勞煩三位大牛來的本意。這三位在魏晉南北朝史上固然赫赫有名,但成就最高的卻是在古董文物鑒定上的功夫。邀請他們牽頭鑒定,才是最合適的。
會議室內再次陷入了沉默。白教授與古教授彼此對望,終于還是看向了長桌另一頭的陸教授。
“老陸。”古教授低聲道:“你是王羲之書法的專家,你什么看法?”
陸教授沒有第一時間答話。他俯身仔細觀看筆跡,終于長長出了一口氣。
“觀其點曳之工,裁成之妙,煙霏露結,狀若斷而還連;鳳翥龍蟠,勢如斜而反直。”他喃喃道,“盡善盡美者,其惟王逸少乎?”
這是唐太宗的《王羲之傳論》,陸教授背誦此語,給的結論是顯而易見。
白、古二人都有些驚愕。片刻之后,白教授略微皺眉:“你能確定?”
“不能。”陸教授回答得很誠實:“這種東西肯定要長年累月的研究。但我練字三十幾年,臨摹過的蘭亭集序少說千本,自問這點眼力還是有。與這個本子相比,神龍本失之刻板,天歷本失之跳脫,褚摹本失之滯重,定武本失之遒勁,至于其余,更不必說了……”
會議室里剩下的三人相顧失色,所謂神龍、天歷、褚摹、定武四本,乃是馮承素、虞世南、褚遂良、歐陽詢等人分別臨摹的《蘭亭》。試問天下書法,誰能力壓虞世南褚遂良與歐陽詢?那是呼之欲出了!
猶豫了片刻之后,白教授還是勸了一句:“就算這樣,鑒定也要小心……”
“當然,當然。”陸教授連連頷首,抬起頭來看向了李子文:“我們在哪里鑒定?什么時候開始?”語氣儼然已迫不及待。
李子文躊躇了一下,終于說出了今天會議的關鍵:
“《蘭亭集序》實在太過珍貴,臨江省這里沒有長期儲藏和修繕的條件。上級研究之后呢,認為紫禁城博物館、京師大學、金陵博物館三個單位都有相關的技術實力,因此,考慮在這三個地方進行后續鑒定……”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了下來。三個教授沉默了片刻,隨即緩緩坐下。
李子文的眼皮抽搐了一下。明明長桌之前一片靜默,他卻覺得呼吸之中毛發聳立,好像有隱約的殺氣在半空中涌動。對面的三個教授都是面無表情,但神色之中卻儼然閃爍著凌厲的鋒芒。
此次會議的本質,乃是討論蘭亭序的歸屬權。
這么想一想,在座的三位教授居然還能面無表情保持平靜,那簡直是一等一的養氣功夫了。
但這種表面的平靜顯然無法長期維持。很快古教授就開了口,第一個打破沉默。
“去年紫禁城博物館和中科院有過合作,在華夏中古時代絲制品的保存上研發出了非常獨特的技術,國際領先。”他緩緩說道:“王右軍蘭亭序以蠶繭紙書寫,交給紫禁城方面再合適不過。”
在座的諸位都是鼎鼎大名的文人,平日自然有書生的傲骨,本來不屑爭奪什么世俗名利。但現在《蘭亭集序》在前,那就只能當仁不讓,先發制人,絕不能退后一步了。
果然,白教授輕笑一聲,果斷反擊:
“所謂的保存技術,我也有所耳聞。相關研發完全是中科院負責,紫禁城不過是提供樣品罷了。這種技術并沒有專利限制,紫禁城博物館可以用,我們當然也可以用,有什么區別呢?在這里我另外做一個保證,回去之后金陵方面會追加至少一個億的投資,為《蘭亭集序》打造專屬的保護方案。”
他停了一停,又拋出另一個籌碼:
“金陵故稱建康,就是東晉的首都。逸少先生泉下有知,想必也愿意墨寶回歸故里,寥慰鄉愁。”
古教授呵呵一笑,立刻回懟:“王右軍的祖籍是瑯琊吧?”
白教授神情自若,顯然是沒把這句吐槽當一回事。
長桌邊“啪”的一聲輕響。坐在左面的陸教授拔下了鋼筆的筆帽,就像是劍客抽出長劍。
“兩位說得很有意思。”他淡淡道:“本來珍重秘藏,自然毫無問題。但蘭亭序號稱天下第一行書,自古名家,無不奉為書中絕品。要是密不示人,豈不是辜負了書圣的筆墨?”
剩下的兩個教授齊刷刷瞪著他,表情相當之不好看。陸教授說得冠冕堂皇,野心卻是昭然若揭。國內要論行書書法,陸教授算是泰山北斗級的巨擘。要想不辜負“書圣筆墨”,那自然是得讓陸教授領頭,“仔細研究”。
彼此僵持片刻之后,古教授再次開口:“紫禁城內藏有神龍本、褚摹本等諸多本子。《蘭亭集序》躋身其中,也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