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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開始一段新生活,是好事。”周羨淵垂下眼眸,下巴上滿是胡渣,顯得有些落拓:“她孑然一身,我死之后,定然會無依無靠。倘若能嫁個喜歡的人,日后相互扶持終老一生,也算圓滿。”
嘴上說的瀟灑,心里還是有些不放心,皺起眉頭望著柳英:“她喜歡的那人人品如何?可還有幾分本事?能不能保證讓她無憂無慮的過生活?若是家世普通尋常的話,就勞煩你多幫幫他們。這幾年我倒是置辦了一些田地,原本打算帶她回京過日子用。眼下算是用不上了,若朝廷不抄家的話,你就想個辦法過戶到她的名下,不管怎么說,女人手里有了錢財,過日子才能有底氣。”
周羨淵不厭其煩,絮絮叨叨的交代后事。柳英嘴角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淡去,他這次來見周羨淵,原是打算來看看他的笑話,順帶嘲笑一波。卻沒想到他竟然這么執(zhí)著,自己都要死了,卻還有閑心操心別人的將來事。
人都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柳英向來都不拿女人當回事,自然也理解不了這里面的感情:“我說周羨淵,你真的就一點都不后悔嗎?你若是死了,那女人就再也跟你沒有半點關系了。以后就是你死你的,她過她的。她會睡在別人的懷里,生下別人的孩子。這樣的結局,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你說的這些,我倒是都未曾想過。這些日子,我只想過一件事——若我們兩個之中非要死一個,那么我選擇我去死。”就如前世那般,他們兩個被一條繩子拴著,顧君如站在懸崖上,周羨淵綴在懸崖下。為了讓她能活下去,他咬牙割斷了繩子,自己粉身碎骨,換給顧君如一條生路。
這輩子的經歷雖然沒有前世那般驚險,但為了守住顧君如以后長長久久的太平,他還是義無反顧的對三公主下了死手。換得如今的結局,周羨淵覺得,他只后悔當時下手沒能更狠一點,徹底滅了三公主,永絕后患。
“我死以后,好好護著她,不要讓她受傷,更不要受了委屈。以后,她的命就是我的命,要像對我一樣的對待她……”周羨淵嗓音沙啞,似是十分疲累。不厭其煩的交代完了柳英后事,靠著墻壁緩緩閉上了眼睛。
望著好兄弟日漸消瘦的臉頰,柳英一時百般滋味涌上心頭,最終只化作了一句:“后日行刑,我回去給你準備一套體面的衣服。死都要死了,好歹也走的體面一些。”
周羨淵不置可否,閉著眼睛囑咐柳英:“別讓她來,免得看了心里難受。”
“操心你自己吧,走了。”柳二公子干脆利落,像往常兩人分別時那樣揮揮手,姿態(tài)瀟灑的走了。
徒留周羨淵一人面對冰冷的墻壁,悵然嘆息一聲,將手伸到衣領下,取出一只老舊的兔子荷包看了又看。既然這一世也注定不能與她在一起,那么還讓他重生做什么呢?徒增遺憾罷了!
三日至期轉瞬即逝,旁人如何忙亂不得而知,周羨淵卻過得極是清靜。沒有邊關的號角廝殺,也沒有在周府時的爾虞我詐,一日兩餐有葷有素,是他這些年來過得最自在的日子。
第三日清早,獄卒給周羨淵送了最后一頓斷頭飯,而后雙腳鎖上鏈子,直接送到校場受刑。
三公主在周羨淵手上吃了大虧,當今圣上有意為她出氣,故而滿朝文武大臣,幾乎該來的都來了,密密麻麻的擠在校場兩側。校場正中間擺著一處監(jiān)察臺,三公主陪著皇帝坐在紅木金龍塌上。
兩名獄卒押解著周羨淵,腳鏈稀里嘩啦在地上拖著走。一路受到無數(shù)人的注目禮,行至周大人面前時,周羨淵微微停頓了腳步,望著父親鐵青的臉,終是什么都沒說。他八歲被送回周家寄養(yǎng),沒人比他更了解自己這個父親。平步青云的時候,父親是用來錦上添花的靠山。一朝窮途潦倒,他就會變成落井下石的那口井。這么些年,周大人在京城娶了數(shù)房妻妾,膝下子女無數(shù),他周羨淵又能算得了什么?
一路昂首挺胸,堂堂正正的走到皇帝面前,周羨淵俯身跪下行禮:“草民叩見陛下。”
皇帝道:“周青,你謀害我朝中公主,致使她受傷斷了一只手腕。后又毒殺皇宮十幾名內侍的性命,今朕判你剮刑,可認罪?”
“草民向來敢作敢當,沒什么不敢認的。”
“如今可還有話要說?”
周羨淵便抬頭望著那三公主,目光冷然,語氣輕蔑:“只可惜我當日下手太輕,沒能及時要了她的性命。徒留這樣一個禍害在人間,是周青對不起百姓。”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還膽敢行此放肆之言!本來看在柳家父子為你求情的面上,朕還打算讓你死的輕松些,如今看來,卻是半點也仁慈不得。”皇帝大怒,一拍身前桌案,命令獄卒:“將他給朕拖到刑臺上去,朕要親眼看著他一刀一刀受剮!”
正當那兩個獄卒要將周羨淵拖走之際,三公主卻倏而抬手阻止道:“慢著,舅舅,如如還有話要說。”
老皇帝點頭首肯,獄卒便放開了周羨淵。三公主叫人攙扶著,一瘸一拐走到周羨淵面前,居高臨下望著他:“周青,雖然拜你所賜本宮成了現(xiàn)在這副狼狽模樣,然看在你屢立軍功的份上,本宮今日送你一份臨死前的大禮。”
“公主向來不是個心善的人,有什么招數(shù)盡管往周青身上使就是,何必說的這般冠冕堂皇。”周羨淵冷笑道。
“本宮的這份大禮,你一定十分喜歡。”同周羨淵說罷,三公主抬起頭來,面對文武百官說道:“諸位大人或許也都聽說了,這周青之所以對本宮起了殺心,原本是為了一個女人。”
“只是,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一心想要維護的這個女人,乃是他阿兄的妻子,也是他周羨淵的寡嫂。周羨淵喜歡那個寡婦,甚至不惜違規(guī)將她帶到軍營里養(yǎng)著。若非本公主知曉內情極力從中阻攔,這二人怕是早已經住到一處,行那不倫之事了!”
三公主此番言論一經說出口,臺下眾人皆是嘩然。當年周羨魚死的時候,許多朝中大臣曾陪著周大人回沙縣奔過喪,那時便有許多人見過顧君如。如今聽了三公主這話,幾乎不假思索的,都認同了三公主的話。畢竟顧君如生了那一副好相貌,周羨淵與一個美貌的寡婦日日相對,動心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眾朝臣交頭接耳,低聲議論紛紛。那些挨著周大人近些的,倒是安分守己不敢亂說亂動,一雙雙眼睛有意無意的往周大人身上瞟——這位大人在朝廷里的人品并不怎么好,往常也沒少得罪了人,今日一朝出事,許多人都存了看笑話的心思。
周大人沉著臉,一言不發(fā),目光陰鷙的盯著周羨淵。事情發(fā)展到這般難看的境地,他此時只覺得慶幸。慶幸自己明察秋毫,在周羨淵出事的第一時間就將他從族譜上抹去,斷了這父子之情。
而此時的周羨淵,卻也已經愣住了。他萬萬都沒想到這三公主竟卑鄙到如此地步,他都要被處死了,卻還在臨死之前送了他這么大一個麻煩。
心思百轉,最終做了個決定。挺直脊梁面對臺下站著的那些大臣,周羨淵坦坦蕩蕩的承認道:“三公主說的不錯,我的確喜歡她。當初將她帶到軍營里,也是我強行逼迫所為。那時許多軍營里的弟兄都在場,他們都親眼看見了。你們要罵要羞辱,盡管沖著我一人來,不要牽扯無辜之人!”
三公主捂嘴嗤笑一聲,語氣悠閑道:“如此不遺余力的將臟水往自己身上潑,看來周校尉對那寡婦果然是真愛啊……不過么,話說的再好聽,也改變不了你們狼狽為奸的事實。今日應了那寡婦的懇求,本宮特意將她帶進宮來……見一見你。”
望見三公主臉上幸災樂禍的笑容,周羨淵覺得,他今日怕是連死都不能死的安心了。
第50章
“來人,將周羨淵的長嫂給本宮帶上來。”三公主一聲令下,朝臣紛紛好奇的回頭望去。片刻之后,但見四五名宮人簇擁著一個身姿曼妙的女子走了上來。此女上著月白方領團花襖,下著胭脂色十六幅膝襕馬面襕裙。肩上披著鵝黃色兔絨披風,頭上系一條與披風同色的纏枝蓮花抹額。她眉如春柳,雙目含情,一張小臉在抹額的映襯下越發(fā)嬌艷。
縱使身邊站著幾十位朝廷重臣,顧君如仍舊面不改色,端莊沉穩(wěn),不疾不徐,一步一步緩慢走到皇帝面前。
“民婦周顧氏,拜見皇帝陛下。”俯身跪在皇帝面前,顧君如端端正正行了個大禮。
老皇帝瞇著眼睛將顧君如打量一番,頗有些意外的道:“你就是周青的長嫂?倒是頗有些顏色,難怪他會為你這般動心。此番大費周章的央求三公主帶你入宮,意欲何為?”
“民婦入宮,自是有事懇求陛下。”俯身又磕了一個頭,顧君如道:“民婦的身世,或許陛下也有所耳聞。十七歲那年,民婦嫁給周家長子周羨魚,三年后周羨魚病死,第四年婆母也病重身故。周羨淵嫡母病故,生母早喪,原本還有一個父親,但是在他出事之后,卻被父親逐出家族譜系之中。他如今孑然一身,上無長輩做主,又是戴罪之身,民婦今日冒死進宮,乃是想懇求陛下做個主,成全民婦與周青的一場婚事。”
“周青何說?”沒想到顧君如竟有此請求,老皇帝愣了一瞬,轉而望向周羨淵。
萬萬也沒想到顧君如竟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求兩個人的婚事,周羨淵差不多已經傻了。前幾日柳英告訴她顧君如要嫁人,他雖面上不說,心里總歸翻來覆去的鬧騰著難受。如今知道她要嫁的人是自己,就仿佛丟了的寶貝又自己跑回到手里,那種喜悅無論如何都止不住。可是轉而想到自己當下的立場,周羨淵臉色又是一黯,側目望了顧君如一眼,強忍心痛的道:“周青已是將死之身,沒有資格談婚論嫁。”
顧君如也回望著周羨淵,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一如往常他們相處時的那樣,語氣自然溫柔:“阿淵,你愛我嗎?”
顧君如語氣自然,仿若這么問周羨淵,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底下那群拘泥古板的老臣卻有些站不住了,咳嗽的咳嗽,扭臉的扭臉,仿佛身上著了虱子,總之個個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三公主臉色更是扭曲。她在軍營的時候就因為這兩人吃盡了苦頭,今日本打算當著眾人的面好好羞辱他們一頓,豈知這兩人死到臨頭,竟然還敢賣弄感情。人人都知她三公主喜歡周羨淵,顧君如問他喜不喜歡自己,不是羞辱她三公主又是什么?
“顧氏,你簡直就是不要臉。不知羞恥!”忍無可忍,指著顧君如的鼻子,三公主破口大罵。
顧君如一臉坦然的望著她,面上仍是淡淡的笑意:“三公主在說什么?民婦與周青皆是自由之身,他可娶,我能嫁,不過是問他愛不愛我,何處不知羞恥了?”側身望著周羨淵,顧君如執(zhí)著的又問了一遍:“阿淵,你不是讓我遇到心儀的人便嫁了么?如今我已經遇到了,我要嫁的這個人,他沒有最好的家世,卻擁有最愛我的一顆心。他英俊、勇敢、肯為我付出一切。而我,也愿意為了他拋卻一切,生死不論,但求同行。”
“周羨淵,我要嫁給你,生同衾,死同穴。你可愿意?”顧君如笑瞇瞇的對著周羨淵伸出了手。
這一句話,他足足等了兩輩子。終于、終于還是等到了……周羨淵眼眶濕潤,為之動容。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只想緊緊拉住她的手,直到生命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