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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霜一邊邁著小碎步一邊安撫:“娘子鎮(zhèn)定,眼下老夫人不在,這府里可全靠你了!”
“我知道我知道。”顧君如嘴上答應著,扇扇子的動作卻越加粗魯了。
顧君如腳下生風,帶著青霜在府里兜了一圈。眼見著日頭要落下,方才在后山一條溪澗旁遇到了周羨淵。
這幾日春考臨近,學子們忙著應付考試,無暇理會周羨淵。他難得有空,便躲到僻靜之地溫書。
花瓣紛飛的桃樹下,周羨淵盤腿而坐,身側(cè)放著一疊書本,腳邊臥著一條長毛獅子狗。他今日穿著學堂的白袍,發(fā)髻之上簪著一根木簪,目光專注的看著書冊,面上一派安寧祥和。
望著那個安靜又瘦小的身影,也不知為何,顧君如心情一下子就平復下來。
那條獅子狗聽見身后有動靜,動了動耳朵,回頭望著顧君如,奶聲奶氣的嗷嗚叫了一聲。
周羨淵受驚抬頭,一眼便看見花雨紛飛的桃花樹下,站著一個衣袂飄飄的身影。一抹驚艷從他眼中劃過,看清來人是顧君如之后,隨即便黑了臉,惡聲惡氣的道:“你來做什么?”
“阿淵吶,你這樣的態(tài)度可不好。”顧君如三步并兩步走上前去,俯身蹲在周羨淵身側(cè),抬手摸了摸他頭頂,宛如長輩那般慈愛的語氣道:“乖阿淵,想阿姐了沒?”
周羨淵側(cè)頭躲開顧君如的手,皺著眉頭,半晌不置一詞。
顧君如落得無趣,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jīng)的道:“今日府里有客人,你若無事,就老實在后山躲著。晚飯我讓青霜給你送來。”
周羨淵心思敏感,聞言立刻猜到了個大概:“錢家人?”
顧君如點頭,唯恐他主動惹事,連忙安撫:“不過是來給學子們交個束脩,你不用擔心,阿姐我都能應付得來。”
“誰會擔心你!”周羨淵冷冷的瞪了顧君如一眼,繼續(xù)低頭溫書。
將他這邊交代完畢,顧君如總算落下心頭一塊大石。算算時間,那些人也差不多要到了,當即不敢耽擱,帶著青霜便往府里走。
行到半路,便見緋檀遠遠尋來。尚隔幾丈遠,緋檀不斷的揮手,語氣略顯焦急:“娘子,諸家夫人已經(jīng)到了。”
“知道了。”左右已經(jīng)遲了,顧君如索性也不急了,邁著四方步不慌不忙的往前走。
約半盞茶的功夫,顧君如主仆三個才晃到花廳門口。尚未進門,便聽到廳里傳出一個尖銳刺耳的女聲:“等了這么久,怎么還沒有人來?你們周家的待客之道真是講究啊,將客人放在這里自己灌了一肚子的水,主人倒是半個影子都見不著。”
“夫人這話便說笑了,您那一肚子水可是自己喝的,跟主人在不在可沒什么關(guān)系。”錢夫人話音方落,門外便傳進一個清冷的女聲。
她本是對著下人撒氣,不想話被人聽了個正著,當即有些心虛的抬頭。只見一襲青紗飄入門里,一腰身玲瓏的女子緩步進門,笑吟吟的望著自己。她一愣神,悉數(shù)將罵人的話咽回肚子里。
“諸位夫人久等了,適才府中有事,故而耽擱了一會。”感受到滿屋灼灼目光,顧君如不疾不徐俯身見禮。
這花廳內(nèi)總共坐著五位夫人,兩側(cè)各坐著兩位,首位坐著的是一位身材豐滿略有些肥胖的婦人。此人穿金戴銀,一張大餅臉涂得跟面缸似的,雙唇如血,膩著厚厚一層口脂。顧君如一見她那身形,心下立時有了計較。人都說女隨父,子隨母,不肖說,這位定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錢夫人了。
“你是什么人?”意識到適才出言嗆自己的是個黃毛小丫頭,錢夫人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顧君如端著肩,姿態(tài)端莊嫻雅,悠悠吐出二字:“主人。”
“周夫人為何不來?”
她這廂問完,不待顧君如答話,便有一位夫人替她開了口:“近來正值春耕,周家有良田千傾,想來應是正忙著。”
顧君如落座在錢夫人身側(cè),點頭附和道:“李夫人說的不錯,阿姑正是忙著春耕之事。不過,諸位夫人今日拜訪也太過倉促了些,倘若早幾日送信過來,阿姑定然會空出時間接待諸位。”
她這么一說,這些人也不好再挑理了。
李夫人沒想到顧君如竟認識自己,當即十分感興趣,笑著問道:“你如何識得我?”
“早就聽阿姑說過,李家有位夫人出身揚州,腰身盈盈不堪一握。眼下一見,果然不假。”顧君如睜著眼睛信口胡謅。
實則在場諸位夫人之中,實屬李夫人家世最弱,與周家關(guān)系也最為疏淡。顧君如從未聽周夫人提及過此人,之所以認識,純屬因為前世被此人拉著吐了三天三夜苦水的緣故。故而她不光是對這位李夫人本人,就連她家養(yǎng)的那幾條狗是公是母都一清二楚。
李夫人十五歲嫁到李家,膝下一子年方八歲,論及年齡,是在座所有夫人之中最年輕的一位。眼下顧君如一語道出她的身份,她便對顧君如生了好感。稍往前探了探身子,還想再說什么,卻被錢夫人冷冷的一眼給制止了。
“原來你就是顧娘子。前段日子,我家那不孝子可勞你費心管教了。這打斷了腿倒也罷了,竟然還被罰去后山養(yǎng)豬,看來周家家教果然嚴苛的很。”錢夫人此番來府,原本目的就是想為兒子討回公道。眼下見到顧君如這個罪魁禍首,立時氣的直嘬牙花子。
顧君如勾起嘴角莞爾一笑,厚著臉皮應承下了她的恭維:“好說好說。既然我們收了貴府的束脩,自然要好好管教錢公子。錢夫人,不是我多嘴,您家公子那般的脾氣,是得好好管教管教。否則日后惹了大禍,可就不單單是斷一條腿的事了。”
“你!好一個伶牙俐齒的顧娘子,我活了半輩子,還沒遇到過你這般油鹽不進的性子。”錢夫人氣的臉綠。
是褒是貶,顧君如一律安然受之:“夫人過獎。”
錢夫人怒而拍案,屋內(nèi)氣氛一時劍拔弩張。正當此時,周管家站在門外請示:“晚宴已經(jīng)備好,是否開席?”
顧君如點頭,對著幾家夫人道:“小花園備了晚宴,諸位夫人坐了這么久,想必都已經(jīng)餓了。不如大家移步前往,我們邊吃邊談?”
李夫人有意替顧君如斡旋,聞言第一個起身,笑著說道:“顧娘子說的很是,坐了這么久,還真是有點餓了。不如咱們先去吃飯,有什么事,都可以慢慢往開了說嘛。”
“慢慢往開了說?我看今日這事是慢不了,也說不開了。”錢夫人譏諷的看了顧君如一眼,一甩袖子,率先走出花廳。
周管家在前頭引著諸位夫人往小花園走,顧君如慢悠悠的在后面跟著。緋檀適才在花廳里驚出一身冷汗,眼下得了空,便小聲的勸顧君如:“錢夫人脾氣不好歸不好,卻也不敢太得罪周家。娘子您不如放下身段認個錯,想必她也就不好太鬧了。”
“她若有手段盡管往出使,讓我認錯那是斷然不能。”顧君如態(tài)度強硬,寸步不打算讓。
她并不傻,這件事其中利害關(guān)系自是比旁人都清楚。只是事關(guān)周羨淵,她不得不正面硬抗——自上次收拾錢少之后,那些學子好不容易才收斂點,眼下若讓錢夫人壓過一頭,錢少定然卷土重來,屆時若再想幫助周羨淵,那可真是難上加難了。
緋檀自是不知顧君如心中所想,只覺得娘子今日言語實在沖動,忍不住搖了搖頭,只當她太過年輕,不懂人情世故罷了。
此時夕陽落下,天幕一片漆黑。一行人循著沿途燈火,移步行至小花園里。兩排長案落在桃花樹下,案后擺著椅子,案前站著四五個妙齡婢子,每人手中持著一盞八角蓮花燈。
此處風景好,排場也佳。只可惜有人一心惦記著找茬,根本無心欣賞。
錢夫人氣哼哼的走到長條桌案后坐下,不待眾人落座,便抬手一拍桌子,氣勢凜然的道:“來人,去將那幾個小子都給我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