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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至此,周夫人總算徹底松了口氣。
解開心結,周夫人面容舒展開來,和顏悅色的同顧君如說道:“學堂那些小子平時就皮的很,你一個女兒家,無事少到那種地方去,免得惹眼。”
“至于那個周羨淵……”周夫人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戾氣,“他生母出身低賤,生出來的孩子又能好到哪里去。你切記要離他遠些,免得牽累到自己。”
周夫人拉著顧君如的手,句句語氣怨毒,字字連鉤帶刺。
顧君如卻是聽得一陣心涼。前世她伴在周夫人身邊,時常就能聽到這樣怨恨的言語。只是那時她感激周家母子的救命之恩,想當然的將他們當成了善人。她以為,周家母子既然能將自己一個外人當成親生般對待,想來對待周羨淵這個庶子也不會差到哪里去。
故而剛開始聽到周夫人罵周羨淵的時候,顧君如便多少對他有了點偏見。后來又聽到周家母子那番對話,知曉了周羨淵惡意陷害自己兄長,這種偏見才徹底轉成了憤怒。
此后周家母子先后離世,顧君如被迫嫁給周羨淵,經年累月過著苦悶的日子,一腔怒火無處發泄,這才轉而開始折磨周羨淵。
如今再次聽到周夫人辱罵周羨淵,顧君如心中平靜的蕩不起一絲漣漪。非但會對周羨淵產生半點偏見,反而還有些替他可憐。
周羨淵那么孝順的一個人,倘若知道有人在背后整日作踐自己的生母,這心中又該多么難過。
不想讓周夫人繼續罵下去,顧君如便開口打斷道:“阿姑才回府,就不要想那些不高興的事了。這幾日您與兄長去了廟會,女兒可是日日都牽掛的緊,也不知道廟會上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兒,阿姑可給女兒帶回來一兩件?”
她一提起這件事,周夫人果然被引開注意力。招手命丹朱奉上茶點,一邊吃一邊同顧君如講述此行的趣聞。
流縣有座伽藍廟,建筑恢弘,且修習出了幾位得道高僧。周夫人素來信佛,此去定免不得要去廟中祭拜一番。臨行前她帶了足夠的銀子,趁著熱鬧,給廟里添了不少香火錢。
如此揮毫必然會引起僧人們的注意,故而周家母子得到了廟方的隆重接待。提及此事,周夫人滿臉自豪。揮手令丹朱將一個匣子送上來,推到顧君如面前,故作神秘的說道:“這便是阿姑送給你的禮物,阿如不妨打開瞧一瞧。”
看著眼前那兩指寬的紫檀小匣子,顧君如眼皮下意識跳了兩下。
她恍惚記得,前世的時候周夫人也曾送過她這樣一個東西。時間太久,她已經記不起這里面放的是什么了。不過想來應該不怎么招人喜歡就是了。
面對周夫人的期待目光,顧君如不好推拒。猶豫半刻,還是硬著頭皮將那匣子掀開了。
約兩指頭寬三寸多長的小匣子里,靜靜的放著一根福簽。此簽做工精細,背面刻著鍍金祥云紋,正面則用朱砂筆工工整整的寫著一行小字:逾東家墻而摟其處子,則得妻。
顧君如見到這個東西,腦子就是一懵。
不待她開口發問,周夫人便獻寶似的說道:“此簽乃阿魚求得。廟祝說,與他相處時日最久的女子會成為他的妻子,乃是上上簽。”
周羨魚一個殘疾,常年隱居深宅之中。與他相處最久的女子除了周夫人身邊的丹朱,也就只剩下顧君如一個了。
“我知你與阿魚情投意合,想來也姻緣也是天定。”細細打量顧君如那精致的五官,周夫人是越看越覺得滿意。雖至今不知這女子的出身,單看這副沉魚落雁的好相貌,也值得做她周家的媳婦。
顧君如嗓子卻像是給人塞了一團棉花,半晌說不出話來。前世的時候,她受到了周羨魚諸多照顧,若說對他絲毫沒動心過,那也是假話。
可是后來得知了周家母子欺辱周羨淵的真相,顧君如對周羨魚那幾分情誼便煙消云散了。
如今重活一世,仿佛繞了個大圈,一切又重新回到原點。顧君如滿心不愿成就這門婚事,怎奈當初被救的時候為了報恩,就已經將自己許給了周家。
這大半年來,她雖對外一直稱周夫人是義母,實則卻用的是婆媳稱呼。眼下面對那根姻緣簽子,顧君如心里十分清楚,嫁給周羨魚這件事,怕是已經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了。
顧君如心道:罷了,大不了就像前世那般再嫁上一回。左右也不過是頂著個夫人的虛名,只要能好好護住周羨淵,旁的事都不重要。
顧君如之所以能看得這么開,一來源于她心大,凡事爭不過便不爭,拗不過便順從,左右她一條撿回來的命,怎么舒坦怎么活。
二來,也是因為她和周羨魚成親的日子還沒到。若她記得不錯,前世成親是在她被救起一年多之后。掐指一算還有半年的時間,眼下發愁也有些為之過早。
顧君如垂著頭在心里盤算日子,周夫人則一瞬不瞬的盯著她的臉。雖然當初已經拐彎抹角的同顧君如暗示過自己的心思,可如今真到了叫真章的時候,她還得確認清楚她真正的心意。
周羨魚是周夫人此生唯一的孩子,她得確保娶的媳婦真正心悅于他,不能叫兒子日后受了委屈。
與周夫人相比,顧君如倒沒怎么糾結。左右這些事前世都已經經歷過一回,所謂一回生二回熟,經歷的多了,許多心思也就淡了。
眼下她唯一的目的就是好好守護周羨淵,斷然不能讓他再像前世那般受委屈。
此時屋里這兩個女人面對面坐著,一個意在試探,一個則深藏不露。雖然表面上說的是同一件事,然心思卻各有不同。終歸的目的卻只有一個——守護自己最重要的人。
前世周羨淵為救顧君如摔落懸崖,眼下雖然重生,顧君如卻覺得自己欠了他一條命。她必須得好好活著,把這條命原原本本的還給人家。
顧君如心中打定主意,十分瀟灑的伸手將那匣子合起,連同里面的姻緣簽一起收入袖中。嘻嘻笑著同周夫人道:“難得阿兄手氣這么好,這寶貝女兒便收下了。”而對于這段姻緣,則是絕口不提。既不承認,也不否絕。
周夫人十分詫異:“只是如此?”
顧君如歪頭想了想:“若說還缺點什么的話……那便是流縣的土儀了。聽聞那邊盛產桃花蜜,不知阿姑可帶回來一些?”
顧君如嗜甜,提及桃花蜜,忍不住真的咽了口口水。
周夫人幾次三番試探未果,也不好問的太過直白,只得將心思擱下。
兩人復又喝了一會茶水,說說笑笑,氣氛倒也顯得融洽。
直至房里那根臥龍香染凈,顧君如方才起身,揉著肚子說道:“吃了這么多點心,這肚子里還真是撐得很。阿姑若是無他事,阿如這便告辭了。”
“你呀,可真是皮得很。”周夫人面露寵溺的笑容,有些無奈的揮手道:“去吧去吧,路上多走走也能消消食。”
顧君如禮數周到的對著周夫人行了個禮,這才如釋重負的退了出去。
待她離開,周夫人面上笑容逐漸淡去,轉而變得有些憂心忡忡。
丹朱親自將顧君如和青霜送出院門外,直至那對主仆走的不見身影,這才回到主屋里。
“如何了?”周夫人手中持著火折子,正在重新燃香。
“已經走了。”丹朱說道。
周夫人點了點頭,讓丹朱攙扶著自己的手,二人匆忙走到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