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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多虧小鳳悉心照顧，芳笙已回到平常，寒氣周期小擾之時。

晨光透窗微入，此刻她將幾十壇葡萄酒，一一傾入浴桶之中，才放上燚泉石，榴汁霎時滾燙翻涌，見此她喜道:“果然烈酒更為有效。”

她只著一身雪白中衣，緩緩坐了進去，一刻后，今日上行寒氣幾乎盡散，她軟軟倚在了邊沿，卻忽而被小鳳，從身后擁入懷中。

膩在她秀頸旁，細細嗅著芳酒白梅之香，小鳳關(guān)懷道:“你才好些，無須特意起來的。”

小鳳深知芳笙對娘誠心一片，必是要早早起來收拾妥當(dāng)，但她身子依舊虛弱，是以小鳳也一大早就來勸她。更何況，日久見人心，孝敬之情，不在這一時一刻。

而芳笙一手握住小鳳游移纖素，搭在了自己腕上，笑道:“你瞧瞧，我方才用了新法子，已經(jīng)好多了，自然要與你一起恭迎母駕。”心中同時在想:順便，也要會會岳父大人。

小鳳知芳笙之執(zhí)拗，又覺果真大好，便不再相爭，卻又再為她輸了些內(nèi)力，才稍稍放心。

辰正將至，冥岳山下，覺生捧靈而來，竟當(dāng)真依照約定，牌上有“愛妻”與“愧立”四字，更是行了三拜九叩之禮。

小鳳覷著他，諷道:“你終于肯來了，可見權(quán)勢逼人四字，最是有理，連你這高僧也逃脫不得。”

覺生連連搖頭嘆息:“阿彌陀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小鳳并不理他，只顧捧著母親靈位，而芳笙早已將十幾本經(jīng)文細致包好，方要交給覺生，但聽他道:“還請羅施主留步一二。”

小鳳對她笑道:“此后拜祭母親的機會多了，既然他有話和你說，你不妨聽上一聽，看他有什么可啰嗦的。”便先護送靈位，率身后眾弟子，浩浩蕩蕩歸山。

覺生再三相看，只道:“能領(lǐng)悟《達摩殘本》和達摩三劍的人，必定有一顆慈悲之心，小鳳對你很不一般，你勸她向善罷。”

她先耐心道:“芳笙從不是良善之人，大師可是覺得，自身修為遠超四位師叔，也要試芳笙一試？”

他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與人方便，與己方便，還望羅施主，解了蔽寺上下的劫難罷。”

芳笙仍笑道:“大師是以什么身份，向芳笙討要解藥？”見覺生裝作不知，她便挑明道:“若是先母遺夫，凰兒生父，羅湘自當(dāng)謹遵泰岳之命，若只是少林寺的一個和尚，就休怪我以長輩自居了。”

見覺生不言，她又連連問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惡？惡人就該死，好人就該活么？可又是誰規(guī)定，此為惡人，彼為善人，此應(yīng)為善人，彼應(yīng)為惡人？”

覺生依舊搖頭道:“師叔祖的傳人，果然不同凡響，情知你出言為錯，亦無從辯駁。”

她還是笑道:“老鬼為人，自然比貴寺中高上萬倍，芳笙更無意與大師研討佛法，只是想提醒一句，您做了大半輩子和尚，敬了大半輩子佛祖，不也曾一念之差，其后又一誤再誤，莫非您當(dāng)真問心無愧，認為自己對的起母親，對的起凰兒？既然都是犯了錯，又有何大錯小錯之分？”更嘆道:“世間廝殺，永無止境，二人交惡，更是輕而易舉，而一人存活于世，能力為上，道義次之。”

覺生無限悲憫道:“你與小鳳，皆已無法回頭了，我竟難以渡你二人。”他本以為能勸說芳笙，讓小鳳化干戈為玉帛，如今看來，這真是大錯特錯。

芳笙已開始嘲笑起來:“大師放心，我的一切都是她的，自當(dāng)與她共同進退，只是大師，既為人父，從未盡過一天責(zé)任，妻女也護不住，芳笙只奉勸一句，先渡已，后渡人，己尚難渡，焉何渡人？”卻又肅揖一禮:“大師總歸是凰兒生父，應(yīng)將我二人婚事向您告稟，如此于情于理，代她為我，皆該行這一禮，大師亦是受得。”

但凡覺生承認是媚娘之夫，小鳳之父，芳笙定會對他叩首相拜，可讓一人坦然面對往事，承認過錯，尤其是對身處高位，舉世盛譽之人來說，談何容易？可芳笙一向為人，正是錯便即認即改，從不瞻前顧后，這或許就是她可做大賊，卻做不了高人的緣故罷。

覺生倒淡然一笑:“阿彌陀佛，這是在下逐客令了。”又道:“羅施主，解藥之事，當(dāng)真不可商量？”

芳笙忍不住笑了起來:“我說貴寺佛法不通，定力不夠，那不過是普通藥粉，只略能控制心神罷了，若不去想它，片刻自可平安無事，一旦生發(fā)惶恐，只會墮入無盡深淵，大師有空避世，不如帶著弟子們，多多修心養(yǎng)性。”

覺生一時無言，心內(nèi)更早有另一番愧疚，只好嘆道:“下月初三，是小鳳生辰，你代我向她祝賀一聲罷，從此老衲再不插手凡塵俗事。”

芳笙心道:真是太巧了。當(dāng)即點點頭，將經(jīng)文送出后，轉(zhuǎn)身欲走，卻聽覺生又問了一句:“羅施主，老衲知你心胸磊落，當(dāng)真不去化解此番冤孽，令小鳳回頭是岸？”又道:“若因此而背離世人，也當(dāng)真毫無憐憫之心，只道自己無怨無悔？”

芳笙一笑:“大師豈不聞:既未得到，何談放下？”是以她定要先助凰兒完成大業(yè)，而如此減少波折，即為釋孽之心。又再回敬道:“誠如大師所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啊。”

見他煢煢清影，步履堅定，覺生唯有合掌悲嘆:“罪過，罪過，他竟寧肯犧牲塵世，只為渡小鳳一人。”心下卻想:眼下只得另尋他法，無論如何，都要阻止那二人枉造冤孽。

芳笙卻不急回，倒先行至紫府，順便看望她曾護下的花草，較前幾日，更為紅秾翠郁，揚絲垂縷。她從雙蝶荷包中，取出一顆種子，是偶在昆侖篁竹幽徑，彈琴淺眠時，她從不凍泉中拾取。又舉頭望向天邊輕云，她看出此后一月，將有幾場酥露，于是將這，粒若明珠，色比紅豆，澤勝美玉，香似青草的種子，與這靈秀之地相伴，更為其如期盛放，她指尖又滴了兩三血珠，其中寒氣，正為此花養(yǎng)料之最佳。

而小鳳早已供好母親牌位，將龍舌劍與二經(jīng)抄本，皆奉于靈位之前，她拜了又拜，又與母親私語多時，將冥岳現(xiàn)今盛況，以及自己多年來大事小事，喜怒哀樂，一一與母親細細說來，又嬌羞提及芳笙一事，二人如何相識，芳笙又待她如何真心，又對母親怎樣孝敬，種種種種，最后更在靈位前發(fā)誓:她二人定要一起，將冥岳一派，推上武林至尊之位！這才回到靜室，修煉芳笙為她寫下的心法。

見她已告一段落，芳笙取出臘梅羅帕，為她拭去滿額珠汗。

小鳳撫著她的手背，聞得絲縷煙香，便知她先去拜祭了母親，星眸中滿是柔光道:“又在這里多時了。”

芳笙一笑:“我只顧著瞧你，哪還記得時辰呢？”又嘴甜道:“只要是凰兒大美人，無論怎樣都美，隨時隨地，令我忘憂，令我解頤，令我魂牽夢縈，如癡如狂。”

小鳳卻凝視芳笙許久，心內(nèi)柔情繾綣，又對她笑道:“躺的太久的確不好，是該四處散心的。”又站起身，攜著芳笙纖掌:“風(fēng)和日麗，我們一起走走。”

除夕上元花朝才過，轉(zhuǎn)眼又到了女兒節(jié)，本該祓禊釁浴，卻從早到晚，皆是連連陰雨，小鳳只好與芳笙，在屋內(nèi)祭祀幾位先人一番。待處理冥岳事務(wù)后，小鳳心情極為不好，正要同芳笙一起吹笛撫琴，飲酒相趣，卻遍尋不見芳笙蹤影。便對幾個弟子怒道：“她去了哪里？我不過離開一會，真是一群廢物，找不到她，就別讓我再看見你們！”又在心內(nèi)擔(dān)憂不盡:“這么大雨，她怎么還不回來......”她最討厭風(fēng)雨之夜，偏偏今日又逢她的生辰，略一思索，正要上紫府再尋芳笙時，卻見她披風(fēng)拂雨而來。

原來今日，亦是芳笙師父和姑姑的芳辰，那座茅屋早有姑姑前去拜祭，專給姑姑的賀禮，小瓊枝也代她送去了，而在未末之時，她冒雨下山，挑揀了許久，才尋到茅屋流向之清泉，及至三刻，她祭了幾杯薄酒，又一人作曲水流觴，此為三人最喜之戲，靜默些時，又連忙登上紫府，亦在一旁等了許久。

她纖指間有花一枝，擬扶風(fēng)芙蓉之形，逸空谷幽蘭之態(tài)，得杜鵑玫瑰嬌艷之色，清氣縷縷更若梅竹，正是月前那顆種子。

將花插在小鳳鬢間，來回端詳，她道:“在哀牢山，我未尋得一朵花襯的上你，今日是你生辰，世間種種俗物，皆配不上你，我想唯有自己親手所植，而這花在風(fēng)雨之后，開的最美，方與你稍稍稱之。”又深情道:“盼作美人鬢上艷，愿成芳草伴佳妻。”

滿身風(fēng)霜雨露，卻襯的她越發(fā)清新脫俗，小鳳這才想起，忙褪下自己外衣，給她披上，恨道:“就不知道帶把傘！”

她以指掩唇道:“忘記了，我只顧著花時，想著不容錯過，一心要將她摘與你，竟連這種小事都忘了，看來你平常說的不錯，我就是個小呆子。”芳笙不想小鳳擔(dān)心，最后小呆子之語，也是為了故意逗她高興。又柔聲道:“這是你的生辰之花，亦是我的一腔心血，叫她鳳湘花如何？”

她只用明眸緊緊凝視芳笙，漸漸蓄了一層薄霧，點頭一笑，心中釋然:“有阿蘿在，我有什么可怕的！”也柔聲道:“鳳湘花，花美，名字亦是好聽，謝謝你，為我生辰如此費心。”

芳笙開懷而笑，忽而之間，卻倒在了心上人懷中。

待她醒來，早已躺在小鳳房內(nèi)。她揪著錦被，只肯露出一雙眼睛，悄悄望向小鳳，心道:“十幾年不曾病過，一場春雨而已，真是太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