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孛果兒抱臂站在庫房中,被扒得精光的應小檀和一座紫檀木的佛像擺在了一起,寶相莊嚴的佛祖和睡夢里無知無覺的少女形成鮮明的對比,孛果兒忍不住笑了一聲,接著道:“換成她吧,屈著腿放在箱子里,應當正好……記得再喂點迷藥,把手腳用紅繩捆住,別讓她在明天晚上三王爺?shù)膲垩缜靶褋怼!?
下人依言而行,孛果兒俯下.身,拂了拂被稚子砸壞了一半的精致佛像,“去和應先生說一聲,看在令愛的面子上,令郎之過我們便不追究了,我希望,此事下不為例。”
應小檀再次醒來,是在一片漆黑之中。
此前,她睡得正酣,夢里是父親手把手地教她寫字,上好的端硯磨出來又勻又濃的墨,落紙如漆。漸漸地,父親握著她的手忽然松開,那一紙秀麗的簪花小楷立時便亂了,應小檀特別想哭,明明她練了十年的字啦,怎么寫出來還是這么丑!
眼睛一擠,應小檀便醒了。
醒來的應小檀第一反映便是手腕處和頸后的酸痛,她正想抽出手來看一看,又發(fā)覺手腳都被人緊緊縛住,用的是極細的絲線,她略一掙扎,就有刻入骨肉的疼痛。應小檀忙停下動作,察看自己的處境。
一無所獲。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她只知曉自己躺在了一片軟綿綿的地方,身上未著半縷,卻因尚在夏日,并不覺得寒冷。忽然間,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應小檀聽到身下一聲響動,接著,一點溫柔的光暈漏在了她身上,平坦的小腹上映出一條澄黃的光線。
通過這道貿(mào)然闖入的光線,應小檀意識到自己被關(guān)在了一個狹小的密閉空間中,適才那一下,大概是有人將裝著她的“容器”放在了地上。
應小檀心跳猝然加快,莫不是爹娘以為自己被薩奚人打死了,要把她埋了?不對……爹娘葬她,自不會將她綁起來,那便是薩奚人了。她勉力地支起身,想順著那光線的隙罅向外窺視,然而這空間實在太小,應小檀不論怎么扭動,都夠不到光源的所在。
再然后,幾句薩奚人的對話闖入了耳際。
應小檀身子一僵,不敢再動了,就算被薩奚人活埋,也好過這樣赤條條地落在對方手中。
她心平氣和……其實是心灰意冷地躺了下去,決定以不變應萬變,誰知,正此刻,天光大亮。
在黑暗中呆的時間太久,以至于一瞬間,應小檀雙目刺痛,想抬手遮掩,卻因為被扭在身后的姿勢而作罷。她只能顫抖著羽睫,緊緊閉上眼,希冀這樣強烈的光線能夠淡下去,或者,讓她快些適應下來。
突然,耳邊傳來一陣男人的用薩奚語的交談,應小檀身子一僵,她雖半句都聽不懂,渾身卻生出了冷意。
☆、第2章 冤家路窄
“……孛果兒這是什么意思?”
“給王爺賀壽?!?
“胡鬧。”更為清朗的聲音發(fā)出駁斥,頓了頓,變成極端厭惡的口氣,“本王不要漢人娼.妓的習慣,你們甲長不知道嗎?”
赫連恪神情端肅,一雙劍眉沉沉壓著,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嚴。
對方有些訥訥,半晌才解釋:“她不是娼妓,是麓恩書院山長的獨女……不過,若是王爺不喜歡,拿去賞人也無妨。”
赫連恪煩膩地擺了擺手,熱鬧了一整天的好心情,全在此刻灰飛煙滅,“你先下去吧,替本王謝過你們甲長。他的忠心,本王都知道,叫他以后不必再做這樣的事情?!?
“是!”
自從入關(guān)占領(lǐng)鄴京以來,赫連恪就發(fā)現(xiàn)他的兄弟們都愛上了嬌軟柔媚的漢人女子,可是他不一樣,青樓楚館的漢人小意,如何比得上草原上豪放不羈,卻也磊落光明的薩奚女人?
赫連恪捏了捏鼻梁,緩解了下微醺的醉意,還是向擺在地上的木箱走去,就在他立定站穩(wěn)的那一刻,箱子中赤.裸的女孩兒睜開了眼。
應小檀對上一個來自男人深沉的目光,嚇得立時想要驚叫出來。
這是個薩奚人,還是一個……她認識的薩奚人。
大抵是自己露出的表情提醒了對方,應小檀發(fā)現(xiàn)那雙毫無波瀾的眼底,漸漸生出了幾分驚訝,仿佛在說“原來是你”。應小檀顧不得手腕被絲線勒得生疼,用力抵在身下的石板上,撐著身子蜷起來,縮起腿,擋在了光裸.的胸口前。
此時她未著寸縷,這樣赤誠的暴露在一個外男面前,便是母親丟給她一條三尺白綾,她也絕不猶豫就去吊了……可是,母親不在。
應小檀混沌的腦袋里突然出現(xiàn)母親那聲清晰的尖叫,提醒她,要活下去,要等她……母親的聲音成為了熨帖她心情最好的良藥。應小檀繃起腳尖,膝頭子墊著下巴,愈發(fā)像個受驚的倉鼠般團了起來。
始終沉默地盯著她的男人終于邪佞一笑,問道:“這會兒不罵我了?知道怕我了?”
他的漢文一如兩人初見是流利,應小檀暗自懊惱,倘使那日能有今天這樣明亮的燭火照著對方的臉,她一定能發(fā)現(xiàn)他的眼瞳是幽邃的深藍,這樣明顯的薩奚人的特征,那一日,她竟然沒有發(fā)覺!
赫連恪屈下.身子,盤膝而坐,兩人雖得以平視,而他帶給應小檀的壓迫感卻沒有減弱。
能住在鄴京的薩奚人,非富即貴,不是天潢貴胄,也是功臣名將。應小檀畏怯地避開視線,低首輕喃:“應氏不懂事,之前沖撞了大人,請大人恕罪。”
赫連恪連聲大笑,伸手在她光滑的脊背上一摸。應小檀不可自抑地顫了一下,往前挺了挺身,想避開男人的觸碰。她不光是羞赧,更是厭惡,這人不尊孔孟、不通禮節(jié)……真真是個浪蕩兒。她為什么早沒想到他是個薩奚人呢?關(guān)外的蠻夷,便是占盡了大魏的山河,也學不來半點正統(tǒng)的禮義。
亂糟糟的心緒充斥在應小檀腦海中,她漸漸回想起兩人的初逢。
那還是半年前的事情,臘月的雪纏纏綿綿下個不停,娘本想親自去書院里給父親和兄長送幾件御寒的衣物,奈何年下,家中事務繁冗,一時半會抽不開身。應小檀自告奮勇,帶了一個仆婦,接替母親領(lǐng)了這樁差事。結(jié)果,半路上,她便遇到了赫連恪。
他騎在馬上向她問路,微低的臉頰露出一個棱角鋒芒的臉廓,應小檀見他衣衫富貴,不似惡徒,便抬手指了。不曾想,那條路叫雪埋了道,對方去而復返,將她好一頓大罵。
應小檀委屈極了,她本是一番好心,哪想到好心辦壞事呢?被人指著鼻子罵,偏偏又沒處講理。女兒家臉皮薄,聽了幾句就忍不住回嘴了。“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我好心為郎君指路,倒換來郎君滿口的不是了……那條路又不是我叫人封的!”
馬上人一身錦袍,腰間掛著一枚色澤清潤的玉佩,垂墜金穗子順著袍緣搭到他大腿上,應小檀瞇著眼去看,玉佩上雕著喜鵲、元寶和桂圓,取得是喜報三元的寓意。這是讀書人才愛佩的紋樣,她嘴角一撇,滿面俱是不屑之色,揶揄道:“虧你還要做學問呢,這樣刻薄粗鄙,算我今日蒙了眼才為你指路……咱們走。”
她拽上一旁早被自己唬得一愣一愣的仆婦丫鬟,順著路往麓恩書院去了。結(jié)果那人甚不甘心地又追上她,問她要去哪。應小檀不愿理他,敷衍地說了句“書院”便促著步子行遠了。
好在這一次,他總算沒再來糾纏,只是一聲縱蕩地輕笑闖進耳里,“迂腐虛偽的讀書人,一個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孔丘便能把你們的腦仁兒栓緊了,當真是沒個前途?!?
那時應小檀覺得他離經(jīng)叛道,許是個紈绔子弟,不曾往心里去,萬料不到他原是個薩奚人。這就難怪了,薩奚人一貫最瞧不起漢人,看不上漢人學問,眼里自然也裝不下孔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