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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是怎么也做不完的。”——一旦步入社會,很快就會領悟到這個真理,工作不像學生時代的家庭作業,只要努力去寫,總歸是能看到盡頭的,用最快的時間寫完,剩余的時間便是你自己的東西。而工作則不同,率先處理完工作的人,會被分配更多的工作,久而久之便是傻子也能參悟“工作是沒有止盡的”這條真理了。
中原中也從忙碌的工作中抽身,窗外已是夜色濃郁了,他心煩意亂,倒不是為了工作,再怎么說他也是職場老手,雖然剛入職時還略顯青澀,到這個年紀,港口黑手黨的工作他早已處理得得心應手了。
令他顧慮的是另一件事。
關于雪村愛乃此人的。
世界就是會產生如此奇妙的巧合,雪村愛乃的父親雪村宏人是中原中也入職以來長久陪伴的直系下屬,其忠心早已擔得起時間的證明,但在兩個月前的一場事故中死于爆炸,臨別前請求上司能多少關照一下他的女兒。
“……到她成年就好,她和她母親性子太像了,我實在放不下心。”
中原中也沒想到的是,他出差一趟回來,十六七歲的高中生就能整出這么多事來。
他只寥寥聽了屬下報告給他的“校園暴力”、“致使其中一位同學跌下樓梯摔傷”,他就感到一陣胃疼。
沒經歷過校園生涯的中原中也還以為這些只是從社會新聞上聽到的句子,沒想到有朝一日離他這么近。
“初次之外,雪村小姐似乎對一位blog博主十分迷戀……”
“饒了我吧。”他心想——我對blog什么的,可沒興趣啊。但礙于面子,他也不會告訴自己部下,而是改口道:“……保護好那孩子,有什么不對勁就別藏著了,一切以她的安全為重。”
他畢竟是個龐然大物的黑手黨組織干部,不可能時時刻刻關注女高中生的生活,只能讓手下代為處理。
雪村的sns中反復轉發了“未良”這個blog中的句子,和她在文章下的評論。
中原中也隨手點開了其中一條——也是唯一一條雪村提出反對意見的評論。
她所評論的原文是《自我販賣機》。
雪村的評論是:我不承認這樣的happy end。
這世間無數的巧合匯集在此處,神明大人點開了這篇被他所關注的少女給予失望的文章。
【題目:自我販賣機】
【 我是自動販賣機。通常來說,常見的自動販賣機所販賣的商品是茶水飲料、真空包裝的零食、安撫成年人脆弱神經的尼古丁之類的,我大概是不同的,我所販賣的東西是‘我自己’。
我的頭發、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雙手雙腳、我的神經脊髓、我的脾臟腸胃、我的喜觸覺嗅覺、我的怒哀樂——全部都是我所販賣的商品,要說為什么,因為我看起來和人類并無兩樣,但我知道,我并不是人類。
我只是個很想成為人類的‘某種存在’罷了。】
中原中也的手指按在最后一句上,然后將從屏幕上劃過,繼續往下翻閱后面的內容。
“看起來就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故事。”這是他的初步印象。
【某日,有位中年男性正在我面前猶豫,似乎是對人形的販賣機并不了解,他圍著我轉了三圈,在找到投幣口后,才松了一口氣,汗順著鼻子流了下來。他掏出手絹,卻在自己斑禿的頭頂上擦拭起來。
“那個,頭發……可以給我嗎?”
“可以。”我說,“承蒙惠顧,五千円。”
他將紙幣塞入投幣口,得到打印小票后,我將一部分頭發給了他。并告訴他如何使用。
他心滿意足的離開了。】
“哈……?”讀到這里,中原中也又不確定了,他腦中浮現出頭發缺了一塊的人形自動販賣機,反倒是覺得十分滑稽,“也許這是個搞笑故事。”
【某日,某位男性因為燙傷,導致整條手臂面目全非,而他馬上就要結婚。于是跪在我面前大哭起來——
“這個丑樣子,枝子才不會和我結婚呢,為了追到她我可是花了大價錢,好不容易就要步入婚姻的殿堂了,為什么會碰到這種倒霉事?”他哭了很久,哭累了,然后對我說:“我要買你的手臂換上,需要多少錢?”
“三萬円。”
“這么便宜啊?”他嘟囔著取出三張萬元大鈔,我將手臂給他,而自己取回了他滿手斑駁燙傷的手臂。
這之后,我又相繼賣出去了我的雙腿雙腳。
我雖然變難看了,但我很高興。
——裝上了人類的身體,我似乎更像人類了。】
中原中也好像漸漸明白了這個故事。
“一直這么換下去,直到‘販賣機’壞掉為止嗎?”他說,“除了頭發、手臂之類外在的,還有器官可以販賣吧,不是還有感官之類無形的東西嗎?”
【某日,一位職業打扮的女性來到我面前。她嘴唇涂得如同滲血,人類喜歡這樣嗎?】
【她開門見山的告訴我,她想購買我的味覺。】
【“爺爺已經很久沒有嘗到過食物的味道了……你只是個自動販賣機,根本不需要味覺這種東西吧?把他賣給我,錢要多少都可以,總之,讓我爺爺重新能嘗到酸甜苦辣就好。”
我告訴她價格,然后她支付了昂貴的代價。
“居然要賣到三十萬円?真貴——!”她嘴上不善,可買的時候還算干脆,“要是沒有效果你就死定了,我看看你的編號……啊,40x1033號,好。”她用手機拍下我的編號,我想告訴她拍下也沒有用,我是最后的產品了,這家公司早就破產了。
我是作為殘次品被流入到社會的。】
“殘次品——”
“什么意思?是指販賣出去的商品有問題嗎?”他呢喃道。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似乎是女子替我做了免費的宣傳。接二連三的有人購買我的觸覺、嗅覺、視覺作為基本保障產品,不到最后一刻我是無法出售的,這是系統出場設定。
公園的小孩子非常喜歡捉弄我,在他們看來,我又老又丑——這是因為我將年輕的皮膚也賣出去了的緣故,而且四肢孱弱,行動遲鈍,口齒不清,他們會用石頭砸我,但是我沒有痛覺,也不會感到悲傷,他們試過幾次后覺得無聊,就不再理我了。】
【與我陪伴最久的,是公園里的鴿子,我一動不動的時候,還好幾次被他們當成立柱。】
【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遇到小咲的。小咲看起來大概七八歲大,是個女孩。
小咲每次來,都只在我身邊轉悠,不說話,也不想買什么。我知道她是在看我背后的價目表,一周她要來五次,在我身旁發呆,什么也不說。】
【忽然有一天,小咲說話了。
“你要多少錢?”
原來是因為價目表上沒有寫,所以她才主動問我。
“我想買下你。”
我感到有些為難,因為價目表上沒有規定,而公司早就破產了,我自然不可能回頭咨詢公司按照什么價格售賣。理論上,我是可以被整體出售的,可誰也沒試過。況且我現在已經不是出廠原裝件了,怎么能把這個不完整的我賣給她呢?
見我不說話,她氣呼呼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