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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跡猶溫。
眾人腳步一滯,再循著血跡探去,發現草叢深處躺著兩具尸首。
“難道是北狄人?”眾人拔出了懸在腰際的長刀,嚴陣以待。
若是北狄從云州來犯,不僅他們生機全無,邊防更是危極。
顧昔潮按在革帶的手指緩緩落在刀柄處握緊,凝眸細看,認出是熟悉的面孔,道:
“是那一幫逃犯?!?
駱雄將兩具尸體翻開,借著微弱的光上下查看。
“這兩人都是七竅流血而死,身上并無刀劍痕跡。”他嘀咕道,“難道又什么是鬼相公?”
越往前走,又一具具顧家逃犯的尸體橫七豎八倒在兩旁,也是七竅流血,死不瞑目。
眾人越走越心驚,沒想到死了那么多人。
這些逃犯若還活著守在此地,就算他們有驚無險從崖底攀了上來,也免不了一場惡戰,生死猶未可知。
前面茂密的草叢抖動一下,一聲微弱的呼聲傳來:
“有鬼……救、救我!”
顧昔潮快步過去,撥開草叢,見一人臥倒在地,雙腿在草間拖出兩道猩紅的血痕,似是要逃去懸崖邊。那道疤痕,撕裂一般,長至染血的眼尾,在夜色下顯得猶為可怖。
正是在崖頂設伏截殺他們的顧單鈞。
這一回,他見了顧昔潮恍若是見到救星一般,面上只剩懼意,聲嘶力竭:
“九郎,救我!鬼、鬼要殺我!”
“哼,還想騙人?”駱雄拿刀抵在他咽喉。
刀尖一觸及,便有一道殷紅的血流從他眼角、鼻間、雙耳、唇口里緩緩溢出。整個人像是從血水中撈出來,毫無活氣。
眾人皆驚,顧昔潮身后一名精通醫術的親兵疾步上前,開始救治。
顧昔潮面無表情,屈膝半蹲,道了一聲“四叔?!?
顧單鈞聽到他這一聲“四叔”,驚恐的眸光陷入一瞬的沉湎,流露出一絲傷懷,一絲釋懷。
他被這小子追殺了十五年,好不容易設下毒計,以為終于可以將他困死崖底,永絕后患。
沒想到他竟還能死里逃生,帶人攀著巖壁上來了。
到底沒什么能困住顧家九郎的。他素來擅長以命相搏。當初是,今夕亦是。
顧單鈞稍稍恢復了清明神志,自知時間不多,看著顧昔潮自嘲一笑道:
“九郎,此局還是你贏了。我才智手段皆不如你,隴山顧家的家主,還是你當得……”
顧單鈞扯了扯血染嘴角,忽露出一絲詭譎的笑:
“只可惜,縱使九郎你英明一世,機關算盡,可天下之大,你大哥的尸首,你怕是這輩子都找不到了?!?
顧昔潮淡薄如水的眸光凜然似刀,衣袂迎風獵獵。
“四叔不肯說也罷,”他眺望云州的方向,淡淡道,“事在人為,天底下并無一定辦不到之事。終有一日,我會找到大哥的尸骨,也會查明當年的真相。”
顧單鈞伸手拽住了他的袍角,指甲用力得泛白,像是拼盡畢生力氣一般喚道:
“九郎!”
他仰頭望著顧昔潮,回光返照一般,眼底的光像是被點燃了,灼灼地燒過來:
“當年,我不是要害大郎才不發兵救援,但實在是天命難違,天命難違??!”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他重重說了兩聲“天命難違”,顧昔潮驀地轉身,俊面威嚴,漆黑冰冷的黑眸里波瀾翻涌,一字字道:
“四叔,你若當時肯發兵,大哥和沈氏父子就不會戰死,云州也不會陷落敵手整整十年?!?
他和她,也本來不是仇敵,更不該是如今這樣的結局。
顧昔潮負手而立,閉了閉眼,任由漫天紙錢落下,再睜眼時,眼底的波瀾已凝結成冰:
“一句天命難違,四叔就想把罪孽撇得一干二凈?”
他冷眼看著腳底掙扎的血親,甩開被攥住的袍角,道:
“四叔還是到了九泉之下,親自與死去的兄弟們謝罪吧?!?
顧單鈞忽地嗤嗤笑了起來,身軀痙攣,咳了一聲,唇邊血花涌出。
流亡這么多年來,他早就看明白了。凡是親歷當年那件事的人,要么死絕了,死在了云州,或是后來被顧昔潮殺得挫骨揚灰……
要么,沒死的,就是變成了他和顧昔潮這樣的惡鬼。
“九郎,你以為殺光我們就是在贖罪?”他眼神陰冷,指尖死死戳著顧昔潮的背影,“你身上流著顧家的血,我們的罪孽,你也有一份,你這輩子也永遠是罪人!”
“你,你甚至都不算個人……你就是只惡鬼!”
字字刺心??深櫸舫钡拿嫒輩s始終平靜而淡漠,甚至還有一絲戲謔的笑t26意。
此話說得也不錯。因為顧家九郎,早就死在了十年前,活下來的,本來就是只無法瞑目的惡鬼。
寒風里,顧昔潮伸出手去,拂去垂死之人眼角的血痕,真心實意地道:
“罪人也好,惡鬼也罷。待我此生事畢,自會下到地獄,屆時,于顧家列祖列宗之前,自有判詞?!?
顧單鈞在地上如同蛆蟲在地上扭曲著,嘔血不止。
身旁的親衛嘗試救治多時,無力回天,只對顧昔潮搖了搖頭:
“將軍,此人四肢筋脈盡斷,五臟六腑像是像是被千軍萬馬踏過一般??此七€活著,只不過承受無妄痛楚,其實、其實人早就……”
“這、這到底是什么殺人之法?”
饒是征戰沙場多年見慣生死的軍士們都心驚不已。
顧昔潮看著底下痛苦的顧四叔,手指攥入掌心。
是“尸人”。
顧名思義,是一種刑罰,犯人看似還是活人,其實早就是一具尸體。與尸體不同的是,那人還有痛感,最后只能鮮血流盡,絕望地慢慢死去。
這樣殘忍的手法,他十多年前就見過了。
當年,顧家的隴山衛從云州歸來,軍中沒有去馳援沈氏而活下來的人,一個一個都莫名獲罪,抓入大牢,最后,都以“尸人”之法處決了。
唯有那個死了十年的人,才會對顧家人有如此深的恨意。
顧昔潮舉目四望,遍地都是逃亡顧家人早已死絕的“尸人”,唯獨眼前之人還有一口氣在。
他面色青黑,目光一凜,突然扶住那垂死之人的肩頭,沉聲道:
“她留著你,可是有話要你帶給我?”
“九郎,那個紙人,她、她拿走了你的解藥,在那里等你……”他指了指遠處大霧彌漫的深處,“她讓我帶話,對你說一聲……”
顧單鈞的聲音低不可聞,戰栗著一字一字吐出:
“顧大將軍,別來無恙?!?
聞言,顧昔潮倏然抬眸,望向大霧的盡頭,深深的眸底閃過一絲十年來從未有過的光。
“九郎,你別去,她、她引你過去,是要殺了你??!……”顧四叔最后嗚咽一聲,在男人的冰冷的注視下倒了下去,雙眼睜著,已流盡了血,沒了氣息。
眾軍士茫然不解,望向一動不動的將軍。
顧昔潮一身浴血,忽然大步向前走去,一身毫無紋飾的黑袍在暗昧的夜色中翻涌。
遠處霧氣如潑墨濃烈,時不時傳來令人膽戰心驚的低嚎,像是有人狀若瘋癲,驚懼至死。
“將軍……”親衛低聲喚,不敢再上前。
這一隊逃犯他們追擊多年,個個都是行伍出身,狡猾多詐,身手極好,如今竟都這樣死于非命,不恐懼是不可能的。
可顧昔潮如若未聞。
他舉著火杖,孤身一人信步踏過遍野橫尸。仿佛前面是刀山火海,烹油煉獄,都樂于笑往。
耳邊有邊城的金柝聲在回蕩,他的衣袍被寒風撕扯著翻飛不息,在空寂中獵獵作響,手中火杖忽明忽滅。
漫天的紙錢如落雪,模糊了他的視線。
連日奔波未眠,加之毒性已深入,血腥氣縈繞在周身,他不免神志昏沉,腳步有虛浮之感。
舉目望去,此地已是大霧最濃烈之處,他一來,霧氣便從他身邊幽幽散去,連頭頂飄落的紙錢也靜止下來。
懸崖的盡頭,一座熟悉的大紅喜轎靜靜矗立,莊嚴肅穆,像是已等了他好久。
喜轎四周,云靄沉沉。那一個失蹤的嫁衣紙人,端坐喜轎之上,居高臨下,周身血污斑斑,紙袖迎風拂動。
宛若昔日金鑾鳳位之上,宛若鳳冠翟衣加身。
狂涌的風息之中,顧昔潮停下腳步,佇立在轎前,鬢邊一縷白發隨風拂動。
然后,他后退一步,五指緩緩攥入箭袖,用一種如同嘆息的語氣,輕聲道:
“臣,參見皇后娘娘?!?
第21章
鬼皇后
上一回聽到顧昔潮這一句“臣參見,
皇后娘娘”,是在京都皇宮里的洛水池畔。
承平五年的中68秋夜,元泓于御花園中68設宴,
顧昔潮入宮伴駕。她趁元泓與68大臣們同飲酒醉,單獨傳喚了顧昔潮。
彼時,他的心腹方68被她的人捏造罪名扣押。她知他為68了救人,哪怕刀山火海也定68會赴約。
那一次,
她對他存了殺心。
她精心挑選了數十名最是得68力的侍衛,
攜一壺鴆酒,
前去赴約。
洛水池畔,草盛亭幽,
點點孤螢,攜光飛舞。
顧昔潮未帶隨從,孤身一人坐于畔石之上,
長腿支頤,
身旁放著一壺酒。一身月華,清冷落拓。
可那時,她已幾乎認不出他來了。
曾經68錦衣玉帶,
寶劍貂裘的少年,
完全褪去了少年人的熱烈張揚。一襲暗色的玄青勁袍,
無68雕紋鑲繡,
無68佩玉飾金,
整個人像是墮入了無68邊的黑暗里。
他獨飲了不少酒,面泛薄紅,唯獨一雙黑眸亮得68驚人。見了她也不避退,
只起身,道了一句:
“臣,
參見皇后娘娘。”
說是參見,一點行禮的架勢都沒有,都不曾彎一下腰,低下頭。顧昔潮是大儒教68出來的子弟,一向68行止端方68,唯獨面對她時,一點君臣尊卑禮儀都無68。
后來,她便懂了,她這個北疆軍戶出身的皇后,世家高門向68來是不認的。
毒殺在即,她也懶得68同他計較禮法了。
“你要如何肯放過陳侍郎?!?
顧昔潮突然開口,單刀直入。
她從旁端起備好的毒酒,款步向68他走去的時候,迎上他的目光。
即便下一刻就要毒殺他,她仍然覺得68他那雙映著水波的雙眸,當真68俊美無68雙,攝人心魄。
她斂袖,將酒盞遞到他面前:
“只要顧大將軍飲下此酒,不僅陳侍郎可歸家,你我68恩怨也可從此一筆勾銷。”
他垂眸,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酒盞,又68望向68她,淡淡地道:
“臣尚有未竟之事,不能飲此酒?!?
她袖手一揚,正要按計令侍衛上前將人制住灌酒。才68轉過身,手腕卻忽然被扣住。
在場侍衛,無68人敢擅動,無68人敢出聲。
一個是執掌鳳印的皇后娘娘,一個是簡在帝心的柱國大將軍。
皓月當空,宮燈下的洛水波光粼粼,二人相對而立的影子在蕩漾的漣漪里,稍一分離又68交織起來。
顧昔潮鉗著她的手腕,迫使她將酒盞一橫,毒酒漏下,盡數倒入洛水之中68。
而后,他勁臂一收,將她拽至身前,貼近自己。
幽暗里,她纖薄的紗衣在風中68肆意拂動,扯露出一抹柔白肩線,被迫抵在男人深色暗紋的襟口,瀲滟游動。
太近了。男人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壓抑的呼吸聲歷歷可聞。她猝不及防,一抬頭,正對上他的雙眸。
兩兩相望,他幽深的眼底映著她發髻上的金步搖,久久地顫動不已。
哪怕時至今日,她仍記得68他那一刻的目光,清冷得68近乎漠然,卻暗涌著一絲炙熱的血色。
“你,放肆!”她許久才68緩過神來,出聲低斥。
他定68是醉得68瘋了,她心想,尖利的指甲劃破了他的虎口,溢出的血絲都帶著無68法言喻的靡艷。
顧昔潮始終沒有松手,只是定68定68地看著她,臂彎緊繃,一言不發,用自己酒壺中68的酒重新倒入她手里已空的酒盞。
而后,他把著她的手,仰首,緩緩將酒盞傾倒入口中68,喉結滾動一下,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一滴不剩。
飲罷,他松開了她,抬手抹去唇角殘酒,輕描淡寫地道:
“臣,謝皇后賜酒?!?
她手中68倏然一空,心中68也一空,回過神來,本想令侍衛再將人扣住,元泓已派人來尋了。她只得68眼睜睜地看著顧昔潮拎著酒壺遙遙遠去,再度沒入黑暗之中68。
只右腕被他緊握過的那一寸肌膚,燒灼一般的滾燙。
洛水池中68,漣漪散去,過往前塵也都散盡。
北疆遠闊萬里,同一輪皓月升至中68天,遙隔生死,當年洛水對峙的沈今鸞與68顧昔潮又68相對而立。
再聞他這一聲“參見”,他依舊連微微屈身的動作68都沒有。和當初在洛水池畔一樣68,只是靜靜立著,不減昔日的俊朗。
可當年權傾天下的狂傲將軍,烏發凌亂,朝看青絲暮成白發,散落的銀絲掩住了如刻風霜的側臉。方68經68歷過一場生死血戰,一身浴血,如地獄歸來。雖是活人,卻更68像是惡鬼。
而昔日鳳鸞座上雍容華貴的皇后娘娘,成了孤魂野鬼,流離失所,靠一個破爛紙人茍延殘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