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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趙羨走前對顧昔潮千叮嚀萬囑咐,說她這紙人如何脆弱,魂魄如何虛弱,但是,事實上,確沒什么能傷到她的。
顧昔潮卻用氅衣將紙人緊緊包裹住,迅速下行。
避箭之時,他踩上了一塊裂石。沉積了許久的力量終于潰散,如同繃直的弦驟然斷裂,失力滑了下去。
男人已下意識地將紙人從背后環至身前,自己背靠大地,才倒下去。
輕飄飄的紙人被他抱在懷中,一道下沉,直至滑落到了崖底。
身后是男人如此熟悉又熟練的動作,沈今鸞渾身一僵,陷入了巨大的懵怔之中。
她感到紙人空乏的心好像在跳。
只不過,是在回憶里跳動。
少時在京都的上元節,一夜魚龍舞,顧家九郎也曾背著走不動路的她回家。
“沈十一,快醒醒,我還是帶你翻墻進去,不然被嬤嬤看見,又要罰你閉門抄書了。”
“又要翻墻啊,這次別再摔了。”
“信我,這次我們爬樹上去。”
她困得不行,趴在他背上經由墻邊的楊柳,翻上了圍墻,長袍錦邊拂過墻上瓦片,婆娑輕響。
這一回,是細弱的楊柳枝受不住兩人的重量,“嘎吱一聲”折斷了。
少年勁臂一收,熟練地將她護在身前,滾落墻下。
二人一道摔在墻內的草墊上。那塊草墊地因被壓過太多次而凹陷下去。
她又一次摔在他胸膛,毫發無傷,聽到他落地時悶哼一聲,還照舊問她道:
“沈十一,你沒事吧?……”
那個時候,顧昔潮只會喚她“沈十一”,而非后來的“皇后娘娘”。
待她惺忪睜眼,還來不及嗔怪,少年已縱身一躍,攀上了樹,在墻頂上回眸,看她一眼,眉眼含笑,錦袍翻飛。
一眨眼便跳下不見了。
崖石被箭矢擊碎的積雪還在身旁簌簌落下,少時的回憶轉瞬即逝。
沈今鸞聽到粗重的氣息,回首,只見身后的顧昔潮背倚巖壁,已是力竭。
方才,他護著紙人重重落地之時,她倚在他身前,感到他因毒性發作整個人動作遲緩,意識渾噩,不似尋常清明。
縱使顧昔潮平日里身如金剛,無堅不摧,到底也只是一副血肉之軀。
而此刻毫發無損的她,連氣息都無,只是一縷鬼魂罷了。
沈今鸞垂眸,輕輕嘆息。面對他突然的舍命相互,她頗是費解。
身后的男人似是低喃了一聲。
聽到他的聲音,沈今鸞恍惚了一下,倏然抬眸,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鬼使神差一般地,她的魂魄微微湊近,凝神聽著。
崖底昏暗,男人眼簾微闔,昏昏沉沉,濃睫在眼下投下一道促狹的陰影,像是一絲難得的破綻。
“沈十一,你沒事吧……”
他無意識地道。
第18章
驚覺
“顧昔潮,你喚我什么?”
沈今鸞如墮幻夢,顫栗地吐出一句。
男人似是昏了過去,再沒開口,只有越發沉重的血腥氣在周遭彌漫。
大地忽然一陣震動。
地面一陣飛沙走石,密集的箭雨自崖頂襲來,每一寸寒芒都帶著致死的殺機。
軍士t26們緊緊貼著巖壁作為掩體,透過石縫之間舉目凝望著十余丈高的崖頂,辨別著敵人的動靜。
月黑風高,原本空無一物的黢黑崖邊,乍現幾道火光,人影幢幢。
漫天箭雨就從那重重光暈里襲來,尖嘯聲驚破夜空。
流矢零落的間隙,一道黑影迅雷之速穿過紛急的流矢,如暗夜里的一道孤星,橫掃箭雨。
彈指之間,敵人射落數支箭矢已被挽在他的弓弦之上。
“是將軍……”眾人驚嘆。
跌落懸崖的顧昔潮突然只身站了起來,收刀在側,勁臂挽起身后長弓,張弓搭弦,五指勒緊。
黑暗之中,眾人屏息,只能聽到弓弦一寸一寸繃緊的聲息。
“嗖嗖嗖——”
數道利箭在他手中如流星穿破云霧,從底下直直射向崖邊高處的那團火光。
火光登時滅了一處。
箭無虛發,一擊即中,光暈里的人影倒地,崖頂傳來幾聲怒罵。
緊接著,像是領頭之人中了箭,陣陣箭雨便漸漸弱了下來,為底下的人贏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顧昔潮放下了長弓,又緩緩地后倚在巖壁支撐著身體,沉聲道:
“那幾人曾在我軍中號令弓箭營。他們中了箭,暫時不會再進攻了。”
他瘦削的下頷繃緊如弦,面色沉定冷靜,一聲令下:
“你們,先走……”
男人雙眸垂著,氣息越來越微弱:
“我,再歇片刻……”
話音剛落,他眼簾一闔,在所有人的視線里,如一座高山一般,直直地倒了下去。
顧昔潮像是拼盡了僅剩的力氣,為自己的親兵殺出了一條生機血路。
“將軍!”眾軍士沖過去攙扶渾身是血的將軍。
“將軍在發熱!這般死戰使得氣血上涌,毒性發作更快了。”
“方才將軍拔刀幫我擋了不少箭,是我太沒用了,沒能隨將軍突圍……”
駱雄等人面色沉痛,只恨自己技不如人,若能和將軍一般悍勇就好了。
顧昔潮搖搖頭,薄唇緊抿:
“若我撐不住了,你們便自己去找出路。性命可貴,不可、不可輕言放棄……”
唇色發青,語如夢囈,再度陷入了昏迷。
眾軍士們面面相覷,起先沒有人動,后來不知不覺散了開去。
聽著男人沉沉的呼吸,沈今鸞極力平復下心緒,恍惚之感才漸漸消去。
無論是生前與他斗得你死我活的時候,還是北疆再逢他落魄得大不如前,在她眼里顧昔潮就算是只剩一把斷刀,也能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他的身軀像是生鐵澆鑄,因為冷漠而堅硬無比,無法被摧毀。當年相斗,她時常嘲諷他是一個沒有心的死人。
可她從未見過如此強大的顧昔潮這般模樣。
即便死前恨毒了顧昔潮,也曾無數次想過親手將他千刀萬剮,可此時此刻,她卻希望他不要就這樣毒發死在這里。
至少,不是在這里。
沈今鸞攥緊了手,魂魄因意念大動,使得紙人近乎站了起來。她平視四處,忽然看到一塊巖石底下壓著一條眼熟的紅綢。
沿著蜿蜒的紅綢望向不遠處,她又看到一抬坍塌的喜轎,杠上殘留的白幡迎風飄揚。珠簾背后,十余個嫁衣紙人橫斜其中,身體碎爛坍塌,空洞的眉眼陰氣森森。
冥冥之中,不知是機緣還是巧合,這處竟然就是喜喪隊伍最后墜落崤山的那處崖底。
粉身碎骨的棺槨和喜轎之間,落滿燒了一半的金元寶和紙錢。此地無風,卻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像是樹葉婆娑的沙沙響聲,更像是老鼠啃噬谷倉的細聲。
同時,她嗅到幾絲異樣的氣息。
“誰在那里!”
到底是做了多年皇后,沈今鸞即便心中懼怕,仍然聲色端嚴。
喜轎的珠簾被她的陰風拂開,露出一截打顫的枯骨。
四個正在偷食紙錢的小鬼,聽到聲音,綠幽幽的目光向她望去。
他們的身形乃是一具瘦小的干柴骷髏,氣息卻是一縷青綠色的魂煙。一個斷手一個斷腳,一個傴僂著背,一個歪著頭頸,正呆滯地望著她。
沈今鸞念頭一轉,計上心來,故作震怒道:
“大膽小鬼,竟敢偷拿本宮的冥錢?”
小鬼見了那紙人說話皆是一驚,壯著膽氣抗辯道:
“這冥錢撒在這里好久了,怎么會是你的?”
“就是啊,你說這紙錢是你的,你叫一聲,它們會應你么?”
沈今鸞冷笑不語,袖下輕輕一揮。
一剎那,陰風大作,喜綢白幡狂卷不止,地上癱倒的十余個紙人為她所驅動,在風中突然直立了起來,緩緩地向四個小鬼圍攏,逼近。
小鬼們哪里見過這種陣仗,連滾帶爬,骷髏喀嚓直響,抱頭痛哭道:
“嗚嗚嗚,娘子別打散我。我們四個都是四歲時失足摔死在這里,只能靠撿點紙錢吃飽……”
“這些冥錢,本宮皆可賞賜于你們,”沈今鸞收了陰風,微微一笑道,“但本宮不養閑人,收了我的錢,便是與我結了契,就得為我所用。”
四個小鬼聽了她的要求,愁眉苦臉道:
“我們連飯都吃不飽,還沒靠近人就會被灼傷。只有那種冤死的厲鬼,最是厲害了。若正好讓他們找到仇家,殺人都不在話下。”
冤死的厲鬼……沈今鸞沉吟片刻,想起了趙氏祖宅那一排靈位里的鬼娘子們。
今日圍襲顧昔潮的敵人,正是假借鬼相公之名逃出關外,害得那么多女子魂魄流離失所的仇人。
雖為孤魂,力量微茫,但她從不是孤身一人。
沈今鸞在紙人里站直了身,魂魄抬頭,仰面向著四面八方,一字字地道:
“仇人在此,請娘子們前來。”
天地之間,靜默了一刻,然后隱約傳來幽怨的風聲。漸漸地,四處風聲陡然更烈。
沈今鸞面色蒼白,凝神定氣,平靜的眸光如暗潮洶涌,殺意初顯:
“請娘子們現身!”
聲音喑啞,掀起喜綢席卷,萬千白幡大動,十余個殘破的紙人迎風直立,每一個,都是一個冤死女子的幻影。
孤魂所召,萬里鬼哭。
如有嘈雜人語,如有嫣然笑聲,又似陣雷轟隆隆地滾過,響徹天地之間。
“陰兵借道,諸鬼避讓——”
四個小鬼吆喝一聲,抬起喜轎,枯骨離地,靈活地攀巖飄動,大紅喜轎在暗夜中化為猩紅的一點,往那至高處的崖頂飛去。
黑霧之中,沈今鸞端坐喜轎里,最后望了一眼底下垂死頑抗的軍士們,還有昏迷的顧昔潮。
紙人纖薄的唇瓣翕動,朝那男人輕聲道了一句。
……
只一句,聲如雷音轟鳴。
顧昔潮從短暫的昏迷中驟然驚醒,動魄驚心。
“將軍醒了!”
身旁傳來駱雄等人喜極而泣的呼聲。
“你們都沒走……”顧昔潮目光微動,一個一個望過身邊追隨自己多年的親衛。
駱雄揚臂抹去面上汗水,道:
“箭都用完了,帶的水糧只夠一兩日。說不好,這次就要交代在這里了,是我們拖累了將軍……我們,與將軍同生共死!”
敵軍此時占據崖邊高地,就算不再以箭矢相迫,只等他們茍延殘喘,將他們困死在崖底,一網打盡。
一聲輕笑傳來。
“顧昔潮,你若是死了,你在乎的這些人都只能困死在這里,不會有一點活路。”
聲音空蒙,不知何處傳來。而身邊眾人卻如若未聞。
像是幻覺,卻清晰如在他耳邊。
顧昔潮神色一頓,緩慢地支起了身子:
“我既帶你們出了關,便一定會把你們活著帶回去……”
“活著,帶回去……”
他喃喃自語,像是想起了什么,拄刀強撐著從地上站了起來。
“既如此……”
他黯淡的目光掃過殊死搏斗的一眾親衛,陡然變得凜冽如霜:
“我此生所執之事未成,絕不會死在此地。再戰便是!”
“諸位與我出生入死,今日若信得過我,我尚有最后一計,定不會讓諸位喪命于此。”
聞言,本是頹喪的眾將士雙眼發亮,慷慨激昂,好像只要是將軍所言,每一個字都能作數。
顧昔潮收刀入鞘,挽起長弓,照常往身邊望去。
空空如也。
掀開身下氅衣之時,他神色一凜,懵怔之中帶有一絲慌亂。
“人呢?”
一聲平靜的,卻壓抑著怒意的低問。
“什么人?”眾軍士四望,自從將軍一舉擊落了那幾個弓箭手,他們躲避掩體之中,再無傷亡,他在找的又是誰呢。
氣氛陷入凝滯,顧昔潮目帶血色,鷹視狼顧,聲音猶如從喉底發出:
“紙人去了何處?”
方才,他驚醒前,他分明聽到她對他說了些什么。
“紙人……紙人剛才還在你身上的啊。”眾人茫然無措,聲色驚恐。紙人身不能動口不能言,怎么能被將軍說成“去了何處”?
顧昔潮疾步四巡,猝然立住。
他閉了閉眼,眉頭緊皺,抬手扶住了額頭,竭力地在回憶。
死一般的寂靜中,良久良久,他一動不動凝視著深淵,沉黑的眸底血色濃烈,漸漸暗燃出一絲光亮來。
終于想起,那一句足以讓他從t26昏迷中驚醒的話。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只突如其來的大掌,深入他塵封已久的心臟,一把捏個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