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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貞驚恐抬眼。
革靴的主人正是先前那個衣著普通的男人,他的周圍身后竟立著數名身著官服,頭戴高帽的大人。這些衣冠楚楚的大人們面對正中的男人卻無不姿態謙卑,畢恭畢敬。
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里再無一刻前的悲憫,周身籠罩著駭人的殺伐之氣:
“周貞毒殺發妻,證據確鑿。薊縣縣令縣丞今日皆在,可有異議?”
在場的薊縣諸位官員何時見過這等陣仗。
當年聽聞顧昔潮是失了圣心被貶來北疆的,眾人再沒了攀附孝敬的心思。可顧氏到底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們往常只需做一些表面功夫。
所幸顧昔潮自來北疆,行事頗為低調,幾不插手民政,也不在官場往來,見他面的機會亦寥寥無幾。
薊縣官場素來倚仗宗族勢力,往日里這種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們從不插手。
沒想到此次鬼相公一事,也不知為何觸及顧將軍的逆鱗了,竟令他一改往日作風,數度親自帶兵露面不說,今日還坐鎮監刑。
冷汗從眾人的官帽里漏下來,浸透了鬢角??h令不敢怠慢,率先上前一步,大聲回道:
“某特來作證,確有此事?!?
“某也作證,證據確鑿?!?
哪有什么“特來”,都是半夜三更被顧將軍的親兵敲開家門,“請”來此地的。
其余諸人紛紛點頭如搗蒜。自己因瀆職而被牽連,丟了官帽是小,被顧昔潮這煞神捉住便是不妙。
畢竟,顧大將軍手起刀落,不差再多幾個他們的人頭,就算遠在京都的皇帝要治他濫殺官員的罪,他們的尸身也早就涼透了。不值當的。
顧昔潮神色平和如常,輕撫袖口,道:
“按大魏律,罪當如何?”
縣丞忙不迭回道:
“當杖責五十。”
雖只是五十杖,可大可小,可生可死,全憑行刑人的心意。
畢竟在官場浸淫多年,眾人心里深知顧昔潮這擺明了是要殺一儆百。
如此一來,哪怕勢力強如宗族,今后也得忌憚三分。就算若再出了“鬼相公”這檔子事,也會因今日之事投鼠忌器。
顧大將軍雖已放逐北疆多年,雷霆手段可一點不遜于當年傾軋朝堂之時。
縣令擦了擦汗,當即下令“即刻行刑”。
周貞膝頭一軟,跪入雪地,申辯道:
“不能怪我,我也是走投無路啊……是、是鬼相公!要不是那惡鬼,我也下不了手殺阿茹啊……”
駱雄那只碎碗仍在他t26跟前,冷笑道:
“仵作驗過了,碗里殘留著砒霜。這毒是你下的,藥你是喂的,可無人逼你,關鬼相公什么事?!”
周貞痛哭流涕,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朝顧昔潮跪爬過去,喊道:
“我也去投軍!只要將軍饒我一命,我做什么都行!”
見男人提步走到他面前,周貞以為有救,又連連磕了幾個響頭,額頭破了皮,在雪地里暈開血塊。
顧昔潮掃了腳底的人一眼,冷冷道:
“殺妻之人,也配入我軍中?”
他踱著步子,來到周貞的面前,微微屈身,道:
“她嫁你為婦,一生托付于你,你為人夫君,不尊她愛她,還背信棄義,下此毒手?!?
“顧某此生,最恨你這等殺害至親之人?!?
周貞大駭,一身皮襖子裹不住肥碩的肚皮,如蛆蟲一般癱倒在地,大喊著“大人饒命?。 ?
顧昔潮略一低頭,低沉的聲音只有周貞能聽見:
“你不該來求我?!?
“我近日方知,這世間原來真有冤魂,確有地獄。待你下到地獄,面見尊夫人,去求她寬宥罷?!?
語罷,便撩袍離去。
周貞癱倒嗚咽,縣令揮手致意,衙役圍了過去,開始動手。
刑杖高高舉起,沉沉落下,慘叫一聲蓋過一聲,直到漸漸微弱下去,再也沒聲了。
大片大片濃稠的鮮血在新雪里蔓延開去,洗刷骯臟的塵埃,滲透陳舊的凍土。
顧昔潮立在正中,只靜靜看著,幽黑的雙眼如凝深淵。
四面陰風獵獵,鼓動一襲玄青袍衫,他腳踏血海,鬢染霜雪,宛若地府閻羅,人間判官。
……
周宅院子里一道蜿蜒的血痕,經由大雪覆蓋,浮在雪地上薄薄的一層淡紅。
顧昔潮闊大的氅衣迎風飄舉,他的身側一兩步開外,幾名薊縣的官吏正朝著他點頭哈腰,一時與紙人空洞的瞳仁兩兩相對。
駱雄正在一旁訓斥官員:
“那十九名女子的案子,也不必我們將軍親自來查了吧?!?
“不用不用,哪敢再勞煩顧將軍。下官馬上去辦,一定秉公處理。事畢整理完卷宗,再謄抄一份呈給將軍過目。”
“義莊里那些女子尸首呢?”
“自然是要下葬的。下官已派人尋得一處風水寶地,請大人跟我來。顧將軍英名蓋世,我等景仰多年……”
沈今鸞朝天翻了個白眼,嗆聲道:
“顧將軍好大的官威,那殺妻的罪人都收拾干凈了,總該動身去尋鬼相公了罷。”
“還有一事?!?
顧昔潮帶著紙人,身后跟著一隊鐵甲挽弓的親兵,一道來到了薊縣北面的一座山麓上。
從馬上望去,此地積雪方化,松柏屹立,蕭蕭木葉落于中間一片空曠的土地上。
十九個新挖的土坑,還有十九塊墓碑,還有,從義莊里搬來的十九座棺槨,靜置雪地。
趙羨揮灑起滿袖的紙錢,底下,一叢堆積的金元寶熊熊燃燒,化為縷縷青煙,飄向半空。
棺槨周圍的軍士們得到顧昔潮的示意,開始抬起棺槨緩緩埋入土坑之中,將這十九名女子下葬。
眾人唱起了送葬的哀歌,時而高亢,時而低沉,抑揚頓挫,婉轉動人。
紛飛的紙錢下,飄揚的余燼里,顧昔潮默默掃視了一遍十九座墓,沉聲道:
“女子生而為人,不一定要作為誰人的女兒,誰人的妻子,不必非得入誰家的祖墳,才算有歸處。我今日替諸位新立墳冢,收斂尸骨于一處,入土為安?!?
“從此,己身便是歸處?!?
語調沉毅,擲地有聲。
就算作為孤魂下葬,獨立一座孤墳,又有何不可?
我,便是我自己的歸處。
沈今鸞細細品著這一句話,心神震蕩不已。
她的四周,靜靜飄落的紙錢忽作漫天飛揚,猶如歡欣鼓舞。樹影隨之婆娑,響振一片枯枝林木。
這些死去的無辜女子,自今日起,脫離了夫家,自己有了墳冢,也有了歸處,便可以往生,輪回轉世了。
敬山道人趙羨正半蹲在墓碑前,手里捧著一冊子,一一為這些碑文描上黑墨。
一如趙氏祖宅供桌上的靈位,寫著死去女子的姓氏。
唯獨不同的是,這一回,顧昔潮命趙羨單獨為這些女子立墓造碑,用的并非是夫家的姓,而是她們原本的姓名。
她們,不再是誰人的妻子,只是她自己。
趙羨手端著黑墨,正在描寫最后一塊碑上的人名。被軍士領來的周貴,朝著那墓碑重重磕了好幾個響頭,哭得泣不成聲。
碑上陰刻的字描完了墨,一個一個全露了出來,
上面赫然是“孟氏諱茹之墓”六個大字。
“嫁入周家之前,她叫孟茹。”顧昔潮望著墓碑,道,“從此,她不再是周家娘子,只是孟茹?!?
而后,他的目光緩緩移過來,不動聲色地落在她面上。
“孟姑娘,”顧昔潮眉峰微動,緩緩地道,“她是孟茹,你又是誰?”
第16章
荒墳
墳前一曲挽歌唱盡了,半空中洋洋灑灑的紙錢寂靜無聲地落滿白茫茫的雪地。
顧昔潮不動聲色,也不催促,只等她作答。
“賤名不值一提,恐污了將軍尊耳。”沈今鸞咬著牙道。
聞她此言,顧昔潮眉梢一動,似是不悅,修長有力的五指輪流叩動著腰際的刀柄,流露出幾分微微躁意。
紙人還被顧昔潮攬在臂下沒動,沈今鸞腦中已閃過無數種后路。
下下之策,不過就是魂體破紙而出,自己去往崤山找到鬼相公,大不了就是個魂飛魄散。
“她呀,不過是我在路上偶遇的孤魂野鬼?!?
趙羨的聲音從后傳來。
他撒完最后一把紙錢,急匆匆地來到顧昔潮面前,解釋道:
“我遇見她的時候,她魂魄差點要消散,我做了個紙人才留下她的魂魄。正好當時族老們催得緊,我就讓她做鬼娘子了?!?
“我算過,她的身世也可憐極了,沒有至親,也沒有愛人,連墳頭都沒一個,魂魄差點都要散盡了……就算是在我遇見的孤魂野鬼之中,也是最慘的一個了?!?
他一面賣慘,一面還抬袖抹眼,故作垂淚狀,眼縫里還直給紙人使眼色。
沈今鸞壓下怨怒,也垂下頭去,裝作黯然難過的樣子。
她心道,趙羨這小子能處,竟然還沒忘記她教給他的最后一步。
“這最后一步,如果顧將軍還是懷疑我的身份,你便如實說來,我是你在路上撿來的魂魄,看我孤苦無依,即將魂飛魄散,便將我封入紙人里,當作鬼娘子,好有個歸宿?!?
只因,趙羨撿她是真人真事,再怎么逼問,都問不出來破綻。
唯有真誠,才是最大的把戲。
趙羨依葫蘆畫瓢,照她指示一口氣說完這一段后,聲音怯生生的,還有幾分陰陽怪氣:
“說來,是將軍你強搶了紙人,和她拜了堂成了親,我只能把她暫時托付給你了。你可要切記,這紙人不可焚燒,不可浸水,避潮避熱避利器……她魂魄虛弱,將軍可要懂得憐香惜玉……”
本是洋洋得意的沈今鸞笑意凝固在了面上。
沒想到趙羨素來畏畏縮縮的窩囊樣,這膽子竟然大到虎口拔牙。
“當時不過權宜之計,可不能作數的?!彼龜[擺手,慌忙矢口否認,“怎能辱沒顧將軍清譽呢……”
趙羨提了提行囊,捂嘴笑道:
“哎,一日夫妻百日恩!待我此去嶗山精進道術,定為你再塑個肉身,到時就可做回真夫妻啦!”
沈今鸞眼前發黑,真想掐會兒人中。
所幸,顧昔潮倒是神色如常,唇角微壓,一言不發,再未深究追問。
趙羨離去之后,沈今鸞定了定神,咳了幾聲,轉而推進她的目標:
“依照那個孟茹姑娘所說,她阿爹是在崤山北發現了鬼相公的尸骨,可是,那里已靠近云州……”
她熟悉云朔二州地理,深知之前喜喪最遠不過崤山南,而崤山北已是云州地界。
當年一戰之后,云州已為北狄人占據,常派游騎在四處巡邏。顧昔潮親去尋訪鬼相公的衣冠冢,萬一遇到北狄人,必是一場惡戰。
顧昔潮為北疆戍邊主帥,若是不慎遇險,定會累及邊防。
即便她一心要尋尸骨,即便她對顧昔潮恨之入骨,也不愿拿大魏邊境安穩冒險。
“我欲探云州。”
她訝異回首,只見顧昔潮已從樹間折下一株枯枝作筆,在雪地上畫起了什么。一旁的眾將士很快圍攏了上來,都是他身邊執掌一營的千騎長,一個個神情嚴肅。
沈今鸞輕掃了一眼他所畫,頓時眉目一凜。
雖然只是寥寥數筆,她一眼看出,這是北疆邊防的輿圖。
他早已事先謀劃好了布防,以防北狄突襲。即便無他坐鎮,他麾下邊軍也能抵御攻勢。
顧昔潮一面在輿圖上比劃,一面對眾人道:
“此去崤山北,兇險難料,朔州三鎮,托付于諸位?!?
沈今鸞瞧著他肅穆的神容,輕哼道:
“這架勢,怎么這倒像是安排后事了呀。”
她望著顧昔潮指揮若定的樣子,想到當年t26她父兄在北疆,也是如此排兵布陣的。她歪頭看了看他畫在雪地上的布防圖,隨口說:
“朔州東多林木,地勢復雜,才一隊輕騎巡邏太少了?!?
顧昔潮頷首,道
“朔州東加一隊巡防?!?
沈今鸞又瞟了一眼,繼續道:
“此處本有條河阻斷,可寒冬河面結冰,北狄人或許也能過河。”
顧昔潮略一沉吟,回道:
“派斥候,日夜探冰面深淺。”
一道道軍令下去,眾將士各自領命,帶兵駕馬離去。最后余下的,都是一直在顧昔潮身邊的親兵,不過二三十人,皆是輕裝簡行。
出發之時,顧昔潮向自己的坐騎走去,不經意地道:
“你對朔州三鎮的邊防,甚是熟悉?!?
沈今鸞輕咳一聲。
能不熟悉么,云朔二州是生她養她的地方,她幼時待得最久的故鄉。
在她才剛會爬的時候,阿爹就抱著她上沙盤,讓她拿軍旗當小玩意兒耍了。父兄與部下商討重要軍情之時,也從不避著她。
沈今鸞卻并不心虛,反倒有幾分驕傲。
北疆男子多有從軍,家家皆是軍戶,并不足為奇。她的阿爹大哥二哥,都是北疆最厲害的將星。
于是,她便正氣凜然地回道:
“家父曾是行伍出身,我不過略知一二?!?
一副嘲弄他少見多怪的樣子。
顧昔潮在馬上仰首遠眺,面色無波,鬢邊一縷白發在風中溫柔拂動。
從前,只能在夢里見到的人,又看見了,恍如初見時靈動。
只靜靜聽她說話,他便輕輕莞爾。
跟在顧昔潮身后的幾名親兵睜大了眼。一人實在沒忍住,一踢馬鐙上前,扯了扯駱雄的袍邊,小聲道:
“剛才,將軍是不是對那紙人笑了?”
“這幾日,將軍一直帶著那紙人,跟寶貝似的,怪瘆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