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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什么啊?香水!香水啊!我娘要過生日了,我想買一瓶香水送給她。”
“拜托你說中文好不好?我難道沒有告訴過你我四級過了兩次才過去?”
“好吧好吧,‘深紅’好還是‘羨慕’好?”
我站住了仰頭望天,沉默了一會兒,再低頭去看路依依:“其實有些中文和英文差別不大……”
路依依不管我,跑過去趴在卡地亞的櫥窗前伸長脖子去看那塊萬字花紋的純金鏈墜:“其實我娘一般只用Hermes的Caleche,我想送一瓶顯得年輕點的。”
“你抹的是什么?”
“Giio Armani,男士香水,聞聞?”
我很配合地接過路依依伸來的衣袖把鼻子湊上去搖了搖,像是一條小狗。
“前香是豆蔻和海藻,中香是茉莉花,風(fēng)信子啥的,后香是麝香。”
“勞動人民覺得自卑,你說的這些我都不懂——海藻也是香的么?”
路依依翻翻白眼:“那就繼續(xù)自卑吧。”
我們兩個甩著步子走在中信泰富廣場下面的商廈里,這不是一個逛商場的好時候。
戰(zhàn)爭開始的時候市委領(lǐng)導(dǎo)做了振奮人心的動員報告,表示即使外星文明壓境,上海作為國際化的大都市,依然能夠心不驚肉不跳,面不改色微微一笑,斃強虜于泡防御圈之外。所以南京西路依舊繁華,各種奢侈品店燈火輝煌,紅男綠女川流不息,光流轟擊在泡防御圈上濺起耀眼紫光的夜晚,還有街舞團隊在恒隆廣場前的露天舞臺上隨著音樂歡蹦,伴著圍觀人群轟天的喝彩。
不過這畢竟不是《太空堡壘》,德爾塔文明也不是天頂星人,那些東西一不怕音樂二不怕舞蹈,而且耐性超人,今天炸不穿明天繼續(xù)來炸,空襲警報聲最終取代音樂成了這個城市的主旋律。奢侈品店的庫存在日益減少,糧食配給也在逐漸收縮,新鮮的肉類換成了冷凍的,蔬菜變成了壓縮的,破損的櫥窗沒有人修補,壓抑得受不了的年輕人在一夜之間把南京西路上所有汽車的前窗敲碎了。
戰(zhàn)爭勝利是一件遙遙無期的事,微微一笑唱歌跳舞戰(zhàn)勝外星人也成了一個笑話,而強撐著繼續(xù)開放的奢侈品店門可羅雀,時尚男女們?nèi)缃窨s在家里臉色像是秋霜打過的茄子。唯一不擔(dān)心的似乎就是我們這些軍人,也許是因為距離死亡太近了,近得令人麻木起來。
當(dāng)然,還有路依依,我不能不說這個丫頭很神奇。
自動扶梯靜靜的停在那里,陽光大廳正中的巨大花球零落了一大半,看著蕭索。
玻璃頂棚原來是一周清理一次,現(xiàn)在那上面滿是灰塵,殘缺不全。KENZO的門口,女營業(yè)員一身黑色的西裝套裙,外面卻罩著軍大衣,一種歷經(jīng)滄桑的眼神看著放眼所及的唯二兩個顧客。
就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路依依一蹦一蹦的跑在扶梯上,發(fā)梢起落,高跟靴子踏著鐵板叮叮作響,她竄到二樓按著膝蓋對我喊:“來啊來啊!”
午后的陽光不錯,從破了無數(shù)洞的陽光天棚里上下來,路依依站在光影分界線上,未染過的頭發(fā)被光照得透明起來,跳蕩著陽光特有的金色。她對我伸著手,就像是要拉我。
“什么東西?”我被她扯到櫥窗邊。
那是一雙Prada的靴子,白色的,絨面,7、8厘米的高跟,看著很精致合腳的樣子,在靴子口上有一圈可愛的白毛。路依依接著膝蓋盯著它看,眼睛里光彩流溢,她轉(zhuǎn)過來問我:“怎么樣?”
“蠻好……就是……”我抓了抓頭。
“什么就是?”
“我怎么記得有一張Pymate的圖上,就是這樣一雙靴子……?”
“對阿對阿!”路依依露著白凈的牙齒笑,“我也是一看到就想起那張Pymate了!”
Prade的門店里一個店員探了探頭:“5700,就這一雙了,合腳就拿走好了,八折。”
“多少碼的?”路依依問。
“36。”
“正好正好,我就是36的。”路依依點了點頭,拉我,“走吧。”
我愣了一下:“不買了?你不是很喜歡么?喜歡就買吧啊。”
“我不要。”路依依搖搖頭。
“喜歡又不要?”
“我小時候就是這樣,逛店的時候我最喜歡的那個東西我就指給帶我逛店的人,可是他們要給我買,我就是不要。我等著他們記下來,悄悄去買了等我過生日或者過圣誕的時候包在禮物盒里面送給我。”路依依輕輕地說,她把整個臉貼在玻璃上,去看那雙靴子。她的鼻子被壓得圓圓的,臉蛋因為受了玻璃的寒氣,泛起額外的粉色來。
我忽然想她的臉捏起來想必很有趣。
“太拽了吧?”我說。
“東西再貴也沒什么了不起啊,記住不記住才是關(guān)鍵的。”
她忽然扭過頭來盯著我,非常用力地瞪大眼睛。
我往后小蹦一步:“哇,依依你這個暗示真是太強了,遠比孫悟空的老師在他后腦勺上連敲三下要好理解!”
“沒辦法啊沒辦法啊!”路依依跟著蹦過來拽著我的胳膊,眉開眼笑:“你沒有孫悟空聰明啊。”
“哇噻,五千多的靴子?就當(dāng)我沒聽見好不好?”
“喂,大家出來混遲早都要還的,你吃了我好多頓飯的。”
“早說是高利貸我就不吃了,老話說啊,拿了我的送回來,吃了我的吐出來……”
“那邊那邊!”
我還沒有說完,路依依一溜小跑,扯得我一個趔趄。
一個沒有人看管的領(lǐng)帶專柜,木格子里一卷一卷地放著幾十條各種領(lǐng)帶,色彩斑斕像是抽象派的畫兒。
“喂,你有幾條領(lǐng)帶?”路依依在那些領(lǐng)帶中間翻檢。
“一條,上大學(xué)前我老娘買給我的,用來配我那身阿瑪尼的西裝,不過是冒牌的。”
“不會吧?什么顏色的?你多大了,才一條領(lǐng)帶?”
“壓在箱子底下呢,顏色記不太清楚,反正是個海豚圖案的。我又不穿西裝,要那么多領(lǐng)帶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