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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方菲沒有同她客氣,自己現在的狀態的確已經快要到了體力的極限,欲速則不達,強撐反而誤事。
“那么下午我們兩組就換一下,”邵陵道,“秦醫生恐怕……比較困難,你們留下四個,剩下一個和我們再進一次森林。”
“我去吧。”柯尋說,“我還有余力。”
但其實包括他在內,所有人的狀態都已經降到谷底,可他們真的,已經沒有時間了。
眾人補充完水分,準備再次分頭行事。
“天黑前我們回來。”邵陵交待了一句。
眾人一陣壓抑的沉默,目光向著那邊的秦賜瞥去一眼,卻又不忍多看,很快地各自收了回來。
天黑以后如果還沒有找到簽名,就再也來不及了。
柯尋帶著裝備好的邵陵等人再一次快步奔向了森林。
這一次幾人奔著沒有涉足過的區域去,仍然是無休止地穿行、尋覓、查找、焦急,和失望。
“畫不可能把尋找簽名的過程設定成一條死路……”柯尋舔著干裂的嘴唇自語著,“如果簽名真的在這片沒邊沒際的森林里的話,就不應該是毫不起眼的形式,這跟死路沒什么兩樣……所以,簽名應該是顯眼的……就算我們一眼看過去認不出來,但它一定也是顯眼的……顯眼的……要怎么找才能找到顯眼的東西?到處都是綠色,到處都是樹……顯眼的綠色?”
旁邊的朱浩文一直邊找邊靜靜聽著他自語,聽到此處,忽然插話道:“綠色也分很多種,深綠,淺綠,青綠,薄荷綠,橄欖綠等等,所謂的顯眼的綠,會不會是那種哪怕混在眾多色值不同的綠色中也能一眼分明的綠?”
“那會是什么綠?”柯尋抓了抓頭上的帽子,帽子下面的頭發早就汗濕得跟剛洗完一樣,“難道是——熒光綠?”
“……”朱浩文再一次被他跳脫的腦回路折服,“哪有熒光綠的植物?”
“有啊,”答話的是顧青青,迎上柯尋和朱浩文投過來的微訝的目光,不由有些緊張,背書似的道,“有一種植物叫做翠云草,就自帶一種藍綠色的熒光質感,多生于南方,北方也可以盆栽,是我國特有植物。”
“不管是不是這種草,找起來恐怕也同樣困難,”邵陵并不樂觀,“森林里草木太多了,而我們的時間……也已經越來越少了。”
柯尋用力地抿了抿嘴唇,想了想道:“如果真的是可以發出熒光的植物呢?會不會需要等到天黑以后才會更加顯眼?肖凱他們三個的死亡都是在晚上九點以后,如果我們能在九點之前找到,秦哥就還有希望。”
“可是天黑以后我們必須得回到房子里,”邵陵道,“不進入房中的話,也許我們全員都會有危險。”
“邵總,你本末倒置了,”柯尋道,“我們的目的是找簽名,不是躲危險,也不是只為了救秦哥一個人。如果天黑后真的可以看到熒光綠的植物,并且那熒光綠真的是簽名,那咱們都得去觸到它才可以離開畫,你回到房子里去躲起來算怎么回事?”
“……”邵陵噎了一下,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是我腦子不夠用了……你說得對,但如果我們猜錯了呢?根本沒有或根本與熒光綠的植物無關,那么我們豈不是全員都會死在今晚?這就成了一個賭命的局勢,要么全死,要么全活,我們真的敢這么賭嗎?”
“……”柯尋也噎了一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不睡覺是差點事兒……我腦子已經完全木了。而且其實我想不太明白這個翠云草為什么能成為簽名的關鍵標志……青姑娘,這個翠云草有沒有什么比較特殊的性質?或是能跟生態、人類、疾病等等產生關聯的屬性?”
顧青青回憶了半天,終于搖了搖頭:“它好像……就是一種觀賞植物而已,也許還有一些藥用價值,但我覺得應該不會跟埃博拉病毒什么的有關系……”
“那我覺得簽名跟它沒關系,”柯尋道,“熒光綠也暫時當成備選項,不過我覺得只要有一絲可能就不能放過,不如這樣,你們先繼續找,我回住宅區去把東子帶來,他是美術專業的,對色彩應該比咱們更敏感,也許他能分辨出與眾不同的綠色來。”
回到住宅區的柯尋在看到留守小組正在進行的工作后,險沒吐出來。
幾個人正用找來的鐵锨鏟子甚至菜刀等物,在刮鏟房子里那些粘在墻壁和房頂的……血和被血覆蓋著的塊狀物,想要檢查被這些東西覆蓋下的墻上是否有線索。
從地上掉落的已經被鏟下來的塊狀物可以看出來,這些濃血里所卷裹著的果然是一張張腐爛不堪的人皮、骨頭和內臟,而在這些東西里還有不停鉆進鉆出的……唔……蒼蠅的孩子們。
這幅畫設定的時間也許是“血災”發生后并不算太久的時候,所以這些東西還沒有完全腐化,保持在了“完好”與“化掉”中間那段最惡心的狀態,至于在夜里大家看到的那些還算完整的死人臉,應該是畫的幕后力量“藝術加工”后的結果。
正鏟酸了胳膊暫停休息幾秒鐘的衛東聽見身后有聲音,扭頭看見柯尋站在門口,驚訝道:“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站那兒做鬼臉?!”
柯尋:“……我特么,這是差點吐了正在強忍好嗎!我懌然呢?!”
“隔壁呢。”衛東指指旁邊。
柯尋轉頭去了隔壁,看見自家男人也正在那兒和那些惡心到家的東西混在一起,簡直心疼得恨不能一把火把房子燒了,連忙大步過去到了身邊,搶下他手里的鐵锨:“懌然,這兒我來鏟,你帶著東子去森林找邵陵他們。”
“發現了什么?”牧懌然揉揉他的腦袋。
柯尋把幾人剛才在森林的不靠譜推測說了一遍,末了道:“不管怎么樣,先試試再說,萬一真是呢,所以讓東子去看看,你去壓陣。”
牧懌然聞言若有所思,道:“熒光綠植物不太可能,但我對你之前的推測比較在意。”
“說說看。”柯尋用鐵锨支著地,整個人倚著鐵锨柄,歪著身子看他。
灰蒙蒙的天光從窗口溫吞地透進來,讓兩個人交錯又和諧的身影泛起一層朦朧的光。
第295章
Restart-20┃呼吸,生命。
“簽名應該是顯眼的,就算我們一眼看過去認不出來,或是不大會引起我們的注意,但它一定也是顯眼的——”牧懌然重復了一遍柯尋最開始的猜測,“森林里植被眾多,不論是花是草還是樹,不論它們放在外面有多顯眼,一旦淹沒于這種量級的超大叢林,再顯眼的也顯不出其特殊性了。
“所以我認為,這種‘顯眼’應該不是指顏色或形狀,也不太可能是特殊物種,畢竟森林里現在物種混亂,南北都有,什么樣的植物生長在里面都已經不算特殊。
“那么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高低。但這里的房子最高的也就三層,即便站到房頂去,也難以用俯視的角度縱觀整片森林,去找到其中最高的一棵樹。
“根據畫不會給我們死路的基本規則,如果這種‘顯眼’只從外表很難分辨的話,那我想,簽名所在的位置就不會離我們太遠。因為‘很難分辨’就已經相當具有難度了,如果再把簽名放得很遠很難觸及,那就和死路差不了多少。
“綜上推斷,簽名應該就在森林較為靠近外圍的地方,不會太深入,很可能是我們已經走過的地方,只不過因為我們尚且還差著最后捅破窗紙的那一道靈光,所以即便簽名就在我們眼前,我們也很難發現它。
“而這個簽名,不會有顯眼的顏色和特殊的形狀,也不會有明顯的粗細和高低,它有可能是樹,是花,是草,是苔,或是藤,但我想,它一定非常古老,能夠代表整個地球漫長的歷史,也一定非常堅韌,能夠代表所有生物頑強不息的生命力。”
“生命力……”柯尋把下巴墊在鐵锨柄上垂眸思索,“你說過Abel這個名字,在希伯來語里的意思就是生命的意思,這么看來,如果是從花草樹藤中選一個的話,我覺得樹應該是最具有生命力的東西了吧?它的葉子可以儲存水分,它的根可以存固泥土,它的身上可以提供鳥獸甚至是人棲息,它的果實可以養活很多生物,它可以生產氧氣,供生物呼吸……Abel不也是呼吸的意思嗎,所以,會不會簽名的體現形式就是一棵樹?一棵充滿生命力的樹?”
“——生命之樹。”牧懌然眼中閃過頓悟,邊思索邊分析道,“在各個國家或教派里都有生命之樹的說法存在,古埃及的生命之樹是懸鈴木,傳說它長在神山上,將生死兩界分隔開來,象征著創始之初……印娑教認為木是構成世間萬物的原始物質,菩提樹被譽為生命之樹……
“而說到希伯來語,卡瑪勒秘教就是依靠希伯來語在老師與學生之間秘密的口頭傳承的,這個教派里也有生命之樹,但它不是真的樹,而是一個樹形結構示意圖,用它來剖析構成宇宙和世界萬物的不同層次……
“以及我國的桃樹、埃及的西克莫無花果樹、伊朗的杏樹以及中東其他地區或閃米特傳統中的橄欖樹、棕櫚樹和石榴樹……這些多子多實的落葉植物都曾被稱為生命之樹,是大地母親的化身,多子多實意味著子孫繁衍,開花結果落葉的屬性,又代表著四季和生命的更迭輪回……”
柯尋眨巴著眼睛靜靜看著他,覺得似乎都能聽見他腦內的搜索引擎嗡嗡運轉的聲音。
牧懌然為自己列出了很多備選項,但究竟是哪一種,似乎還在分析和判斷中,柯尋不打擾他的思路,走到一旁去抓緊時間鏟除墻上的污血,繼續尋找血下是否覆蓋著相關的線索。
這個房間的墻壁,貼著歐式花紋的壁紙,如今早已破舊剝落,露出下面粉漆抹的墻面。
柯尋情緒有些沉重。這些老式的壁紙讓他想起自己小時候曾住過的那個家。
那時候父親母親都還在,家里也還不是很富裕,但夫妻兩個卻活得很認真很精致,哪怕受收入所限,也依然在力所能及的范圍里,讓一家人過得舒舒坦坦。
那時候他家住的是個二室一廳的小房子,老爸給每個房間都貼了壁紙,老媽挑的花色,是一種暖色調的宣紙色,紋理有點像那種縱著的樹皮紋。當時他的同學們也有好幾家的家里貼了壁紙,大多是幾何紋或是花形紋,只有他家的是這種樹紋,他特別喜歡,覺得自家與眾不同,覺得老爸老媽特別有藝術眼光。
每一次回想那個家,他的記憶就似乎總是停留在裝修完畢后搬進去住的那一天,他開心得快要飛起,撒著歡兒的滿屋亂跑,不停地用手在充滿質感的壁紙上撫摸。
是的,關于幼時的記憶,每一次回想起來,都會定格在那一天的那一個場景里。
就像眼前。
這里所有的人,都定格在了這一年的這一天,他們的家里還保留著他們死前的樣子,他們的生命和記憶,都停留在了這一天。
……不對,即便是全都感染了埃博拉,也不會是在同一天死亡,所以被定格的不是這一天,而就僅僅只是這一年。
這一年是2012年,是田揚破譯的那本希伯來語論文里明確指出的年份。雖然它的作用只是為了延展大家的思維,讓重點落在人類末日上,但這個“2012”的年份,未必沒有其他的指向作用。
2012年,世界末日,世界末日是瑪雅預(謠)言的說法,瑪雅預言來自于瑪雅文明,懌然說很多國家的傳統文明中都有生命之樹的說法。
“懌然,”柯尋停下手,轉回頭看向循聲望過來的牧懌然,“瑪雅文明里有沒有生命之樹的說法呢?”
“吉貝樹,”牧懌然眸光微亮,“就是美洲木棉,熱帶樹種,在瑪雅文明里它象征著生命,位于宇宙的中心,因而被稱為世界樹或生命之樹。但瑪雅的世界樹卻不止一棵樹,它是由多棵樹組成,中間的一棵被看做是連接天、地和陰間的支柱,它的周圍,分別在四個方向還各有一棵樹。——我想,我們要找的應該就是它了。”
“——的確是既顯眼又不顯眼啊!”柯尋扔下鐵锨,“這種方式分布的五棵樹,放在大森林里的確不顯眼,但當我們捅破了最后一層線索的窗紙,它就變得相當顯眼了!——我們立刻全員去找這五棵木棉樹!”
叫上其他房間的衛東羅勏和方菲,柯尋沖出去找到門廊下陷入半昏睡半清醒狀態下的秦賜,不由分說地將他背在了背上。
秦賜驚醒,連忙忍著頭痛和眼睛痛地用力推柯尋:“小柯你趕快放下我!在畫里飛沫很可能也會傳染!”
“那你閉上嘴別說話,”柯尋不為所動,讓衛東找來口罩給秦賜戴上,“咱們現在就去找簽名,秦哥你撐住,咱們沒問題的,一定能出去!”
秦賜不知道前情,以為柯尋是急了眼,已經不管不顧地準備去森林里沒頭蒼蠅似的亂找,急得在口罩后面嗚嗚地吼他:“小柯你冷靜!你現在不是孤家寡人,不能再這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你如果有個萬一,你讓小牧怎么承受?!你放我——”
話還沒說完,就讓他口中的小牧從后面趕上來,一把捏在頸上弄暈了過去。
幾個人向著森林的方向狂奔,而邵陵他們并沒有在這段時間停止尋找,此刻已經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去,幾人只能憑借之前商量的留在樹上的記號一路追過去。
“注意觀察路上有沒有木棉,五棵樹圍在一起的木棉!”柯尋對衛東羅勏和方菲道。
“關鍵——咱北方人不大識得木棉啊!”衛東急得擦汗,轉頭問旁邊的方菲,“菲哥你呢?”
方菲搖頭:“我只在南方工作了不久,僅知道木棉開的花是紅色的,但現在是什么季節不能確定,雖然天氣炎熱,但如果是末日氣候,說不準正值隆冬臘月,而木棉好像是春天開花,沒有花的話,我認不出來。”
“木棉的葉子比較長……”羅勏說了一句,然后閉了嘴。
因為僅憑“長”這種屬性是沒有辦法在物種繁多的大森林里輕易找出木棉樹來的。
“就找五棵長得近的一樣的樹。”柯尋出主意。
“大哥你睜眼看看,那邊樹木茂密的地方有很多五棵長得近的一樣的樹好嗎。”衛東給柯尋指。
“而且我們也無法確定長在四方的那四棵樹之間的距離有多遠,”方菲道,“如果它們彼此距離十幾米,在這其中還生著其他的樹種,那就更不好判斷了。”
“……總之我們現在缺少認識木棉樹的人。”柯尋說,“不管怎樣,先觀察著,找到邵陵他們再說。”
幾個人沿著記號向前追蹤了幾十分鐘才終于追上邵陵那幾人,畢竟那幾人的速度也不慢,一直在爭分奪秒。
雙方匯合,牧懌然迅速地將推測說了一遍,末了道:“既然推測簽名的位置不會太深入,那么我們現在就以此地為中心,分成四組向著四個方向找。大家有誰認得出木棉樹?”
“我認得出。”邵陵道。
羅勏和正累得喘不勻氣的顧青青也舉了舉手。
“那么我們四個各帶一個人去往四個方向,”牧懌然道,“老秦就放在這兒,留一個人守著他。”
最后留下了吳悠和秦賜在原地,牧懌然帶著方菲,邵陵帶著衛東,羅勏帶著朱浩文,顧青青帶著柯尋,四組人各擇了一個方向,繼續馬不停蹄地去尋找木棉樹。
顧青青身為一個女孩子,能堅持到現在已是超常發揮了,此刻在樹林中走得深一腳淺一腳,搖搖欲倒。柯尋上前扶著她,走了一陣,見顧青青實在是喘得厲害,就道:“要不你上來,我背你。”
“你也很累了,”顧青青很細心,盡管柯尋表現得不明顯,但還是被她觀察到了,想了想,從包里取出紙筆,“不如我把木棉葉子的大概樣子畫給你看,然后咱們倆分頭找,免得我拖你后腿。”
“不行,森林里太危險,不能放你一個人走,”柯尋也想了想,“不用畫,我想法子帶你上樹去看看,站得高看得遠。”
顧青青一聽自己也要上樹,嚇得一哆嗦,連忙道:“但、但是……咱們也不可能站到樹梢上去啊,站在樹干上會被枝葉擋住眼的吧。”
柯尋一轉眼睛,有了新主意:“放心,我有辦法,也不用你上樹了。”說著就往樹上爬。
第296章
Restart-21┃手。
顧青青在下面瞅著,見柯尋從樹上撅了好幾根既粗又長的樹枝子扔下來。
柯尋跳下樹,把這些樹枝子上的雜枝掰掉,然后一根接一根,兩頭用撕攔的衣服纏緊,接成了數十米長的樹枝,最后把自己的手機綁在最頂頭的一端。
“我爬到盡可能高的地方,然后你把樹枝遞給我。”柯尋說著再次往樹上爬。
顧青青明白了他的意圖,忙問:“可手機能照得清楚嗎,這里到處都是綠色,混在一起很難分辨吧?”
“我這手機是4000萬像素的,相當于五倍變焦,清晰度應該沒問題。”柯尋說著,噌噌地爬到了盡可能高的地方,顧青青把長長的樹枝遞給他,柯尋打開攝像模式,舉著樹枝,讓綁有手機的一端盡量高地探出整個樹冠,然后緩慢且穩定地轉了360度。
收回手來,柯尋把綁有手機的一端送到樹下,讓顧青青解下來:“點開剛才拍的看一看,能不能看到木棉樹。”
顧青青依言點開,仔細地不斷暫停著查看,然后搖了搖頭:“沒有。”
柯尋從樹上下來,指著兩人要去的方向:“那咱們這一段路可以不用仔細看了,直接去到畫面上最遠處的地方,然后在那兒再照一回,這樣比較節省時間。”
顧青青訝異地看看他,覺得他這主意還真是很靈活,很不錯。
兩個人就這么跑跑停停,飛快地爬樹拍攝,下樹查看,果然節省去了大量的時間。
然而,時間不等人。
天色漸暗,陰沉沉地籠罩在頭頂,面前的一棵棵沉寂森默的樹在昏暗的光線里漸漸地化成了一片魆黑的剪影,沒有風,枝葉紋絲不動,只在黑壓壓的密林深處,偶爾傳來鳥獸憂郁的叫聲。
“到了約定的時間了……”顧青青低聲提醒柯尋,大家約好天徹底黑下來之前必須回到秦賜和吳悠所在的地方,然后一起回去住宅區。
柯尋臉上的汗像是開了閘的水,刷刷地不停地向下落。
顧青青已經數不清他究竟爬了多少棵樹,他早就到了體能的極限,卻還在玩命地一刻不停地搜尋著。
顧青青有些害怕,怕他不肯回去,怕他眼底那股子從始至終沒有動搖分毫的執著。
柯尋抹了把臉,用手機拍攝遠處的法子已經沒法再用,天色暗了,不好再分辨畫面上的樹葉形狀,他也看出了顧青青眼底的擔憂,不止擔憂著她自己,擔憂著秦賜,也擔憂著他。
柯尋閉了閉眼睛,做了個深呼吸。
如果迎接同伴的死亡也是一種勇氣的話,他現在……就必須要鼓起這股勇氣了。
“走,回吧。”柯尋的聲音里帶著絲不易察覺的鼻腔音。
顧青青正要折向來時路,卻被柯尋拉了一把:“咱們不按原路返回,咱們往旁邊走一大段距離,剛才咱們從手機上看到過的左邊最遠處,就從那里開始往回走。”
這樣回去的時候還能再多搜索一片區域。
“還能堅持嗎?咱們回去的時候可能要用跑的了。”柯尋問顧青青。
顧青青動了動已經累得抽了兩回筋的小腿肚,將牙一咬:“能。”
“好,跟上我,小心腳下。”柯尋開始向著左邊跑,顧青青咬著牙跟上去。
兩個人在越來越暗的森林里邊跑邊四顧搜索,顧青青有點想哭,因為不停滑落的汗水已經模糊了她的眼鏡片和眼睛,她不停地擦也不管用,身上的衣服早就濕透,用它擦拭過的鏡片全是亂花花的水漬。
她近視程度很深,摘了眼鏡連跑在身前的柯尋都看不清,更不要說去分辨哪一棵才是木棉樹。
顧青青邊跑邊哽咽,恨自己為什么是個近視眼,為什么在關鍵時刻一點用處都沒有。
正哽咽得不能自抑,忽覺一只手伸過來拉住了她,這只手和她一樣汗涔涔的,卻是寬大有力,把她緊緊握住,帶著她繼續前奔。
“別哭,”柯尋的聲音從她的淚眼朦朧處傳過來,“我們都已經盡力了。”
顧青青帶著哭腔地“嗯”了一聲,努力地加快腳步,可體力這種東西不是想努力就可以無限續航,她跑得跌跌撞撞,雙腿越來越無力,越來越不聽使喚,終于在跨一處地勢較高的小土坡時,腿一軟跪倒在了地上。
柯尋回身過來扶她,她卻已經雙腿抖到站不起身,柯尋轉身要把她背到背上,她卻知道他的體能也早已透支,剛才跑著的時候他的雙腿其實也在打顫。
“別管我了……”顧青青顫抖著把掉落的眼鏡撿起來,重新架在鼻梁上,“你別管我了……你回去吧,我不想拖累你們,我就這樣吧……我盡力了,死了也沒有什……”
“噓——”柯尋忽然指著不遠處,“你看那幾棵樹,是不是木棉?”
顧青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朦朦朧朧里,有一棵極粗壯極高大的樹參天而立,而在它周圍不遠處的四個方向,各有一棵同樣高壯的大樹,呈不規則四邊形地包圍著它。
“我——我看不清——”顧青青拼命擦著眼鏡,可鏡片卻是越擦越花。
“別急。”柯尋拍拍她的肩,用手機對著那五棵樹拍了張照片,然后拿到她的面前。
顧青青一手拿著眼鏡,一手托著手機,一張臉幾乎要貼到手機屏上去,柯尋把照片放大給她看,顧青青努力辨別了幾秒鐘,激動得抬眼:“是的!是木棉樹!”
柯尋抹了把臉,甩開一手的汗珠,轉頭看向這五棵樹。
這五棵樹不知道已經有了幾百年的樹齡,樹冠遮天,高高地聳向已經擦黑的天空。
它們的確不起眼,周圍還有很多同樣高大粗壯的樹包夾掩映著它們。
但它們又的確很顯眼,因為從柯尋所站的這個方向來看,不考慮透視和景深的話,這五棵樹就像是一只破土而出后,拼命伸向天空的大手,那因野生野長風摧雨鑿了千百年而彎曲了的枝干,又正像是五根扭曲虬張的手指,掙扎著,絕望著,不甘著,向著蒼天祈求著,能夠在這個已經千瘡百孔但依然深愛著的地球上繼續活下去。
這就是那只手,畫面上那只渴求著生存的手。
柯尋讓顧青青去摸一摸中間的那棵樹,顧青青疑惑地邊往那邊走邊扭頭看他。
“你先離開畫,我還得回去把大家帶過來。”
柯尋說著就要走,卻聽見顧青青惶惑地道:“我摸了樹干了,可是不行……這要怎么離開畫?正常情況應該是什么反應?”
柯尋蹙眉:“樹干上沒有Abel的名字嗎?”
“沒有。”顧青青焦急地搖頭。
“其他四棵樹呢?”柯尋沒敢上前觸摸,怕自己不小心就離開了畫。
顧青青飛快地各繞著那四棵樹轉了一圈,臉色很差地再次搖頭。
這一沒有任何發現的發現,宛如當頭一棒狠狠砸過來。
如果這五棵樹也不是……那么今天所有的希望,就都灰飛煙滅。
柯尋緊緊地抿著唇拼命思索任何一種可能,顧青青不停歇地繼續檢查這幾棵樹的樹干。
Abel的簽名會以什么形式體現呢?柯尋死死盯著這幾棵樹,在樹頂?在樹葉上?刻在樹皮上?埋在樹根處?
——不。Abel是環保主義者,不可能把簽名刻在樹皮上或是埋在樹根下,他不會做傷害樹木的事——“扒開樹下那些落葉看看!”柯尋提聲對顧青青道。
——如果Abel是外國人,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說過“化做春泥更護花”這句華國詩,亦或是有著同這句詩異曲同工的想法。
他是環保主義者,他要保護這些地球上最后的守護者,所以,他的簽名很可能是——
“找到了!”顧青青顫抖著聲音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