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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厚厚的落葉下,Abel這個名字以微微聳起的泥壟的形式出現在五棵生命之樹的包擁之中,泥壟因為年代久遠而固化得很堅硬,像是一個誓死捍衛生命之源的兵士的墳冢。
“把手放到簽名上!”柯尋告訴顧青青。
顧青青依言將手放上去,一道白光亮起,她的身影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柯尋轉頭大步沖刺,向著和同伴們約定的地點狂奔。
天已經黑了,夜鳥不再啼叫,林獸不再嘯吟,沒有一絲風的森林里,由遠及近地響起無數悉悉索索細細密密的聲音。
有什么東西擦著地皮,穿過密林,向著這邊洶涌而來。
“懌然——懌然——”柯尋放聲狂吼,“到這邊來——到東邊——我找到簽名了——順著我的聲音來——”
他邊狂奔邊大吼,疲勞至極的身體似乎已經不再屬于自己,他所有的動作都已經成了下意識機械化的行為,汗水如瀑般地由額際滑落,他的視線已經模糊得連近在咫尺的樹都無法看清,他用手機打著光,把里面的音樂放到最大聲,他希冀著同伴們能夠盡快聽到,在那些東西到來之前先一步趕來。
柯尋踉蹌著,腿一軟被絆倒,快要散架的身體恨不能就直接化在原地癱到地老天荒再也不要起來。他咬著牙拼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站起身,搖晃著繼續向前。
太累了。他有生以來從來沒有這么累過。即便以前在魔鬼教練的手下進行的魔鬼訓練,也從來沒有累到過這樣的程度。
他堅持不住了,大步的向前趔趄了好幾下,一頭向前栽去。
這一栽,可能就再也站不起來了吧。柯尋腦中已是一片空白,甚至連想對牧懌然說的抱歉兩字都沒能在腦海里囫圇轉一圈。
他向前栽倒,卻沒能栽在意念中爬滿蟲蟻落滿腐葉的泥土地里。
他栽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懷抱里是熟悉的氣味和熟悉的力量。他被抱擁著扶起來,然后背上了結實的背脊去。
“往東走,都跟上。”他聽見他一如既往地冷靜沉著地叮囑著同伴們。
然后他背著他飛速地奔跑起來,身后是一連串的腳步聲,和已經越來越近的,那些鋪天蓋地悉悉索索的爬行聲。
每一個人都很累,每一個人都已經沒有力氣再說話,柯尋滿耳朵聽見的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沉重的腳步聲。
大家正在命懸一線處拼盡全力地一搏,每個人的意念里都充斥著對生命的渴望,每個人都像是那只掙扎著破土而出的手,拼了命地向著最后的希望伸張。
直到他聽見邵陵嘶啞的聲音突然響起:“老秦他——開始吐血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邵陵:老秦他——開始吐血了——
讀者:哈哈哈,就是吐腸子也沒用,嚇唬誰呢?
邵陵:……有人劇透?!
瑆玥:與我無瓜。
秦賜:……一臉血地看著你。
第297章
Restart-22┃不好的東西。
秦賜被邵陵背在背上,已經難以抑制地開始狂嘔濃血,伴隨著一陣又一陣的抽搐,邵陵幾乎要背不住他。
“秦哥——秦哥你撐住啊秦哥!馬上就到簽名的地方了!馬上就到了!”衛東羅勏神魂俱裂地嘶喊著。
秦賜努力地壓抑著腹中翻涌,含著不停從喉中涌入口腔的濃血,含混斷續地道:“放……放下我……吧……別……別拖累……了你們……我……來不及……了……”
“——來得及!前面馬上就到了!馬上就到了!”衛東嗓音里帶著哭腔,他就跑在邵陵的身后,手機的照明光里,秦賜身上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并淅淅瀝瀝地滴落下來。
沒有什么比眼睜睜看著一同出生入死的伙伴,在自己的面前掙扎著痛苦死去更讓人難以承受的了,衛東控制不住地哽咽起來,旁邊的羅勏和吳悠更是早已哭得泣不成聲。
秦賜終于無法再說出任何一個字,他的全身向外涌著血,他嘔吐著,劇烈抽搐著,邵陵被他牽扯得東倒西歪無法前行。
牧懌然停下步子,看向衛東:“體力還能撐么?”
“——能。”衛東甩著淚用力點頭。
牧懌然將背上的柯尋放下,扶到他手里:“我把柯尋交給你了,你先背著他繼續往前跑,不要等我們,先出畫。”
“放心。”衛東沒有多說,背上柯尋就拼命邁開步子往前沖。
“吳悠方菲羅勏跟上。”牧懌然道,那三人聞言也不多耽,跟著衛東一起繼續跑,“邵陵把老秦放下來,扶到我背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浩文幫手,把他四肢用衣服綁起來固定在我身上,動作快。”
三人動作迅速地行動,很快將已變成了一個血人的秦賜綁在了牧懌然的身上。
秦賜不由自主地劇烈抽搐,力量極大,所幸背他的人換成了牧懌然,每一步都穩如磐石落地,飛快地,帶著讓人信任和安心的力量,向著前方的生命之樹沖去。
就在秦賜覺得自己的最后一絲意識將要散去的一剎那,一片明亮的白光透過他早已睜不開的眼皮投映在了他的視網膜上,那鋪天蓋地充斥了全身的劇痛瞬間消散,但這讓他終生難忘的痛楚的余韻,卻似乎仍如附骨之蛆般粘灼在他的血肉里和骨頭上。
……
三行詩美術館的保安以為自己走錯了工作崗位。
在那幅畫著一只喪尸之手的古怪畫作前,有那么一伙男男女女行為比畫作還古怪詭異。
——他們個個衣衫單薄像是剛從熱帶地區穿越過來,其中有一個竟然還打著赤膊!幾個女的勉強還算衣冠整齊……那幾個男的卻似乎非常疲累地癱坐在地,——還有一個好像還躺在地板上睡著了?!
——這些人都什么鬼?!
“你們干嘛呢?!”保安喝著,握緊了手里的對講機,生怕是哪個精神病院的病人集體“越獄”跑到館里來撒瘋。
“我們馬上就離開。”牧懌然把昏睡著的柯尋背到背上,回頭看向眾人,“相互攙扶一下,先去衛生間把衣服穿上。”
打著赤膊的邵陵:“……”這種情況我不希望再出現第三次。
好在身上的血出畫以后就變成了水,大家在畫里脫下的衣服有的還帶在身上,有的落在了畫里,而從畫內帶出來的衣服,卻在出畫的瞬間化成了幾塊碎且小的紙片。
牧懌然在儲物柜中取出了柯尋帶來的兩套備用的衣服,給了身上衣服所剩無幾的人,大家勉強湊合著離開了美術館,不幸運的是美術館是建在公園內的,出租車沒有辦法開到公園里接人,大家頂風冒雪地堅持到了園外才打上了車,一路回了酒店。
吳悠的狀態不太好,一出畫就發起了燒,和秦賜一起被牧懌然送去了附近的醫院,雖然出畫以后各種傷痛都會基本消失,但還是會留下一些小的影響,譬如秦賜,做過了檢查之后被診斷為輕度胃出血,需要住幾天院。
牧懌然給他和吳悠請了護工后就回到了大家所住的酒店,每一個人都很疲累,從心理到生理都已經繃到了極限,回了酒店后各自在房間內倒頭就睡,一連休息了兩天才終于緩過了些精神。
顧青青的家就是本市的,她只在酒店休息了一個晚上,加了眾人的V信后就心事重重地回了家。
柯尋打開田揚留給他的手機,聽了一下他留給自己妻子的留言,前半段基本全是噪音,柯尋推測是因為他在留言里透露了進畫的事,所以被屏蔽了。
后半段是田揚向他的妻子坦誠了自己是個同志的事實,并且對她說,他已經和自己的同性戀人遠走高飛了,再也不會回來,并把自己的銀行卡密碼留給了他的妻子。
大概是不想讓他的妻子為了他的死亡而傷心一輩子,他的語氣從始至終都顯得很冰冷無情,寧愿讓她恨著他,這段留言的末了他甚至連一句溫存的話都沒敢說。
至于這段遺言是否能瞞得過他的妻子,柯尋并不想深管,把后續事情料理完畢后,同牧懌然和衛東一起回到了Z市。
……
日子即將步入新年,忙碌的進畫論群員們卻沒有多少心情去琢磨過年的事,然而身在現實就難免不被現實所打擾,邵陵忙于各種年末總結,康復后重新回到工作崗位的秦賜輾轉于手術臺脫不開身,衛東被老板抓著瘋狂加班,顧青青則在給幾個放了寒假的孩子做家教。
就連牧懌然都抽出了五天的功夫,坐著飛機去了趟國外。
最清閑的就是柯尋羅勏和吳悠了,當然,這里的清閑指的是沒有被現實俗務纏身。
吳悠這一次出畫后緩了好幾天才漸漸恢復了精神狀態和心理狀態,何棠的慘死對她的打擊很大,但好在,這個姑娘一直都是個放得開的性格,在進畫論群員們這幾天的各式寬慰下,總算重新振作了起來。
進入《重啟》這幅畫之前進行著的檢查時間美術館監控錄像的工作還得繼續,柯尋羅勏和吳悠三個人時不時地在暫時變得很冷清的進畫論群里交流著每日查看錄像所得。
西門無憂:我眼已看瞎。你們有收獲嗎?
小蘿卜拔白兔:不但沒有收獲,還差點被我女票發現,以為我是偷窺狂【腦內瘋狂加戲.jpg】
西門無憂:說到你女票,你家里有催你結婚嗎蘿卜?
小蘿卜拔白兔:我才多大啊,我家里才不急,我爹說只要我不給他弄個和他一樣年紀的兒媳婦回去,隨便我啥時候結。
西門無憂:……
西門無憂:就羨慕你家里這樣開放的爹媽,我媽成天催我,聽說我現在恢復單身了,家里那幫七大姑八大姨更是,搶著要給我介紹對象,我躲都沒處躲。一會兒我就要被我媽押著去一個親戚家做客,那家的老太太算是我太姥姥輩兒的,生平三大愛好:抽煙,算命,當媒婆。想想我就頭疼,我都是快死的人了,找對象干嘛?將來跟我結冥婚嗎?
小蘿卜拔白兔:我去,姐姐你不要嚇我,我都腦補出那場景來了。
西門無憂:唉,命苦,我這一腔心事向誰訴啊。
小蘿卜拔白兔:要不把我家豆苗借你幾天,你沖著它訴吧,我有心事都跟它說,它現在愁得頭上都已經開始長白毛了。
西門無憂:……敢問你家豆苗是?
小蘿卜拔白兔:我養的蜜袋鼯。
西門無憂:……那是什么……外星生物嗎?【懵逼死循環.jpg】
西門無憂:得,先不說了,我媽已經殺過來了,走了。
晚上八九點鐘的時候,吳悠回來了。
西門無憂:都有誰在?
小蘿卜拔白兔:我我我
柯基:【一位帥逼網友前來捧場.jpg】
西門無憂:……
西門無憂:我直接進正題——下午我不是去我那個親戚家的太姥姥那兒了嗎,剛一見面老太太就把我拉到她屋里,她跟我說,我身上沾到了……不好的東西……
小蘿卜拔白兔:??鳥屎?
西門無憂:不,不是現實意義中的東西,我不是說過這個太姥姥會給人算命嗎,她所說的東西,應該是……那種“東西”……
柯基:你詳細說一下。
西門無憂:……沒有更詳細的東西了,老太太看著我的眼神就像看個死人一樣,我問她她就搖頭嘆氣,讓我吃點兒好的……
小蘿卜拔白兔:……
柯基:……
柯基:這個老太太算命算的準不準?
西門無憂:有說她算得準的,有說不準的,誰知道那些算得準的是不是她碰巧說中的……
柯基:你沒有再追問她一下嗎?
西門無憂:問了,但看她那意思好像我已經沒救了,再多說什么都沒有意義,所以不管我怎么問,她都不想多說的樣子,就是用一種特別可憐我的眼神看著我……
柯基:把你的地址發給我,我明天過去找你。
西門無憂:行,到時候我去接你,你坐火車還是乘飛機?
柯基:飛機。
小蘿卜拔白兔:哥,我也去。
柯尋退出群聊后,直接給牧懌然撥了越洋電話,把吳悠的事對他說了一遍,末了道:“懌然,我感覺這個事情再一次印證了你之前的推測,畫的幕后力量真的是在有選擇地吸納著入畫者。并且如你所言,這股力量并不能將所有的事情盡在掌握,它的確有力所不及的地方,所以有些事情它沒有辦法直接做到,只能間接的、需要某種契機的,才能輾轉的做到,就譬如吳悠這件事情,我懷疑,那位老太太才是讓吳悠被吸引到畫中的真正原因。我要去見一見她。”
“好,”牧懌然應了,“注意安全,隨時和我聯系。”
結果在睡覺前,柯尋又接到了兩個電話,一個來自衛東,一個來自朱浩文。
衛東:“我老板終于滾去B市開會了,一連三天,我準備蹺班!麻辣個雞的,加班加的我看見我公司LOGO就惡心反胃鬧妊娠反應!明兒你帶上我,我要去散個心!”
朱浩文:“我也去,明天在那邊見。”
第298章
Restart-23┃習慣了。
C市的雪格外大,到處都是銀裝素裹,街道兩邊光禿的樹枝上掛滿了紅燈籠,一派新年將至的節日喜氣。
吳悠辦事也是很豪放了,直接找朋友借了一輛7人座的商務車在機場等著接人。
最先到的是柯尋和衛東,兩人快把自己裹成了熊,羽絨服、圍巾、帽子、口罩,一樣都沒少。
柯尋從口罩和帽子之間露出眼睛來,睫毛上全是水氣:“我了個去,你們這兒也忒冷了,我已經把我最厚的衣服都套上了,從機場大廳一出來還是差點凍尿。”
吳悠剪了個短發,沒有戴帽子,看上去比兩個男人禁凍得多:“放心,我們這兒雖冷,凍死的少,死的最多的是舔路邊鐵欄桿的。”
柯尋:“……”
衛東:“……”
三個人鉆進車里取暖,繼續等人。
“你們住哪兒?訂好酒店了嗎?”吳悠問。
“訂好了,甭操心。”柯尋道。
“訂哪兒了?我幫方菲也訂到那兒。”吳悠說著掏手機。
“方菲也來啊?”衛東問。
吳悠點頭:“昨天晚上聯系我的,說是已經放假了,看見咱們在群里聊的,也說過來看看。”
“大冷天兒來回跑什么,”衛東縮了縮脖子,“咱們這些人就夠了。”
“反正她也不需要串親戚,來了我招待她,正好我們倆可以去逛逛。”吳悠道。
“你怎么知道她沒親戚啊?”衛東問。
“我們私聊的時候她偶爾提了一句,”吳悠道,“她好像一直自己在外面住,跟她家里人都極少聯系。”
“哦。”衛東想了想方菲平時的行事作風,的確很獨立的樣子。
等了一個小時,陸續接到了羅勏、朱浩文和方菲,吳悠開車上路。
“姐們兒你行嗎,”衛東看著吳悠哆哆嗦嗦地在結了冰的路面上龜速前行,忍不住抓緊了胸前的安全帶,“幾年駕齡啊?瞅這樣子有點兒像無酒醉駕啊。”
“……”吳悠眼睛盯著前方,眨都不敢眨,“我剛拿到本兒……”
“我去!”好幾個聲音一起飚出來。
“姐姐,你放下那個方向盤,讓我來行嗎?”羅勏顫巍巍伸手。
“你開車穩不穩啊?”衛東擺明不信任羅勏,“別告訴我你平時都掛著排水渠過彎啊。”
“哥,跑車越野我都駕馭得了,這種商務車吧,我覺得應該也沒問題。”羅勏說。
“你小心啊,這路面可滑,你又不熟悉路況。”吳悠把車靠邊,將駕駛位讓給了羅勏。
羅勏非常自信地踩油門,穩穩地把車重新開上了路。
“行啊蘿卜,”衛東夸他,“想不到你也有優點。”
“……什么話,我優點多得是,”羅勏游刃有余地在冰面上轉彎,“論開車我可是老司機。”
“……也是,連你這小孩兒都有女朋友了。”衛東把脖子縮進圍巾里,閉眼向后一仰,“別跟我說話,性感單身狗,在線裝死。”
“那地方遠嗎?”柯尋問吳悠,“快中午了,要不咱們就先找地兒吃飯。”
“行啊,順路的事,”吳悠道,“再往前走一段路有個紅燜羊肉店,賊好吃。”
“行,就那兒吧。”柯尋說著掏出手機,給牧懌然發消息報平安。
結果平安才報了一半,羅勏忽然來了個急剎,一車人集體向前一撲,衛東鼻涕都給磕出來了。
“什么情況?”柯尋微微站起身向著前頭看。
“前頭追尾了,”羅勏驚魂未定地答,“差一厘米咱也就親上去了,幸虧我武功高強。”
副駕上的吳悠嚇得開門跳下去,跑到車頭處仔細看了一陣,然后又坐了回來:“真的只差一厘米!蘿卜真有你的!這車可是我借的,給人擦了碰了都不好交待了。”
“不太妙啊,”衛東左右打量窗外,“咱們堵這兒了,兩邊的車也不動。”
“追個尾而已,怎么兩邊也不動啊?”吳悠又開車跳了下去,一直往前走,半晌不見回來。
眾人等了一陣,擔心她出事,索性鎖了車集體下來,往前去找她。
前頭足有二三十輛車連環追尾,一直走到最前面,見圍著不少人在看什么,時不時還有人驚呼。
眾人湊過去看,見一輛車下飚了滿地的血,一個人一動不動地躺在車輪下,像是出了車禍。
有人道:“這死得忒慘了,我都不敢往那兒看……誰膽子大,過去把他頭給蓋住吧,這么晾著可不好,這來來往往還有婦女小孩兒呢。”
然而問了幾遍,沒一個人敢上前把尸體蓋住。
柯尋扒拉開前面的人,擠進內圈看了看,難怪沒人敢上去,實在因為死者的死狀太過慘烈,車輪正好從頭上壓過去,顱骨整個粉碎,壓得稀爛,腦子里紅紅白白的瓤子流了一地,兩顆眼珠都甩出來了。
“找個東西給他蓋住吧。”衛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