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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華亮如爭氣一些,那連帶著他這二十幾年所付出過的努力都會是一場笑話。
那又如何。
難道他覺得自己這個華家就如此值錢嗎,值得自己拼盡全力去爭奪那個位置?
華銜青根本不在乎這些。
他只是覺得好笑,覺得老頭子那個憤怒的面孔可笑至極。
恐怕老頭子也清楚吧,沒有自己,華家根本不會有現在的地位,拖著那副蒼老的身體,他也在恐懼對于華家掌控能力的流逝吧。
前去書房的必經之路上本應是空無一人的。
但華銜青踏進游廊的那一刻,第一眼便看見了對角處衣衫單薄,靠著柱子的青年。
是他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容。
隔著兩處彎彎繞繞的游廊回旋處,青年正怕冷地瑟縮著肩背,臉頰白皙帶著些軟肉,稚氣未脫,看上去是個還在讀書的年輕人。
捧著一眼便能看出使用過很多次已經泛黃的書本,鼻尖被冷得泛紅,可憐兮兮吸著鼻子。
一身讀書人的寒酸打扮,連那件墨藍色的長衫都看得出水洗過的痕跡。
也沒什么戒心,明明自己毫不遮掩地站在這里盯著他看,感覺已經過了很久,但他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是來探望華亮如的人吧。
啊,看上去也不像是不學無術的那種人,難道是看上了華亮如的錢嗎?
隨便了,和他又沒有關系。
華銜青從沒見過長得這么可憐的人,遠山般的黛眉輕輕一皺,就好似在跟別人說,快過來哄哄他。
換別人在這,或許就要上去熱心關心一番了。
但華銜青沒有那么多善心發散,他現在不把人趕出去就已經算是仁慈。
在原地看了一會,華銜青沒再多分眼神,準備徑直路過他,去書房處理自己的事。
沉穩的腳步聲接近,直到走近自己的身邊,李映池才驚覺周圍突然多出了一個人。
太過突然,李映池被他嚇得當場倒吸了一口涼氣。
寒氣在嗓子眼里刺激這喉嚨,一口氣不上不下,他捂著唇,悶聲咳了幾下。
沒心思再去注意突然出現的男人身份,見人沒有要跟他說話的意思,越走越遠后,他才趕緊彎下腰,小聲咳嗽了起來。
其實沒有那么難受,癢意是構成咳嗽的大部分原因,只是咳得太急時,還是會有些呼吸不暢。
蹲在地上休息了片刻后,終于感覺好受了點。
李映池起身,剛想看看前去傳話的侍衛有沒有回來,就發現原本走遠的男人又忽然出現在了自己身后。
“你……”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眼睫顫抖著,迎上了對方的視線。
近距離看得更清楚了,遠比之前隔著游廊看人更為清楚。
抬眼看向人時,一張昳麗精致的臉便毫無保留地出現在了華銜青眼前。
因為咳嗽無法抑制的晶瑩還停留在纖長的羽睫之上,眼尾也沾上了淚意,微微泛紅。
不止是小巧秀氣的鼻尖被風吹得通紅,華銜青原本沒有看清,這時才發現,原本白皙的臉頰也被吹得泛起了潮粉。
明顯是受了涼,大宅陰冷,秋季又多是刮風,華銜青不明白自己弟弟為何不提前叮囑他多穿兩件。
可等再往下看時,青年唇瓣處一抹突兀的紅色忽然吸引了他的視線。
眼前的男人忽然遞出了一條白色的手帕,李映池捏著手指,猶猶豫豫地接過,“是給我的嗎?”
華銜青沒什么情緒,“擦一下吧。”
李映池很快意識到了對方想要表達的內容,緊張地咬了咬唇,擦去了唇邊的血跡。
手帕很快被他折疊在了手中,遮住了那一塊多出來的艷紅,“我是小小少爺的私塾老師李映池,今日來是給他補課的。這手帕……我之后會洗干凈了還給您。”
“我可以知道您……”
“華銜青。”
男人淡淡開口,和之前轉身離開時一樣的漫不經心,“手帕不用再還給我。”
華銜青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重新回來。
就和他最初給青年下的定義一樣,對方的一舉一動,模樣皆是楚楚可憐,可能今日他也被風吹暈了頭,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不過在聽見對方只是前來上課的私塾老師時,華銜青便突然覺得對方順眼了許多。
看著對方慘白得在咳嗽之后才顯得好了些的面色,他沒什么情緒地問道:“生病了為什么還要來?”
“沒有。”李映池慌忙回答,“只是今日天氣太冷,有些不適而已。我不影響上課,也不會傳染給小小公子。”
來華府的這筆補課費用對李映池來說很重要。
生病要用的藥,即將過冬的被褥錢,還未準備好的冬季新裝,和家里所剩無幾的糧食都急需用錢。
在私塾掙到的錢早在之前生病時就花掉大半。
眼看臨近農忙,私塾即將關閉,這一眼望到頭的收入好像昭示著他即將迎來的悲慘生活。
李映池不能再錯失這次機會。
他無措地拉住華銜青,張嘴要給他檢查,“沒有生病,只是、只是牙疼出了血……”
“好了,閉上。”
華銜青捏住他的臉,原本平靜的神情被打破,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去上你的課,我又沒說你什么。”
李映池乖乖地閉上了嘴,又偷偷打了個噴嚏。
第117章
病弱小先生(三)
小小少爺雖是孩童年紀,
但自幼寄人籬下,心思敏感,在許多方面都顯得比同齡的孩子要更懂事些。
對待課業,
他總是十分認真。
不似其他天性頑皮的學生,整日想著敷衍了事。
課堂上先生們的教誨他聽得認真,
筆記更是做得滿滿。
課后也有在自己復習,就連書頁上寫下的白致知三字,
都顯得格外工整。
這樣的孩子格外令人心軟。
李映池看著白致知動筆時微微鼓起的嬰兒肥,
眉眼柔和地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知知覺得累嗎?我們可以休息一會再繼續。”
“先生,我不累。”白致知搖頭,留戀般地蹭了蹭青年放在頭上的手,“這才剛開始呢,我喜歡聽先生講課。”
身上有好聞的味道,
香香的,和娘親一樣溫柔的先生,是世界上最好的先生。
如果不是生病了,他寧愿一直待在私塾里。
請假幾日落下的課程并不多。
再加上最近學的都是一些基礎的東西,
對于白致知來說不算很難。
在李映池耐心的教學之下,他很快便掌握了大半,
開始寫起了布置的練習。
補課進行得很順利。
中途休息過一段時間,
用過午餐后,李映池又陪著白致知小憩了會。
好像做了噩夢,
白致知是哭著醒來的。
抱著剛剛睡醒的小孩在懷里輕哄,小孩毛茸茸的腦袋就埋進了胸前。
聽著對方稚嫩的童聲抽泣著,
小聲說自己好想娘親,李映池心頭軟乎乎地發疼,
“很快就能見到娘親了。等秋天過去的時候,知知就會在冬天和娘親團聚。”
“乖孩子不哭。”他輕拍著白致知的后背,柔聲安慰,“先生會在這陪著你。”
“娘親……”
含糊的聲音夾雜著哭腔,李映池任由小孩將自己抱得越來越緊。
其實原本補課持續到午時就該結束了。
早該離開華府的,但是李映池沒辦法拒絕一個乖巧的學生對他撒嬌說:希望睡醒的時候先生會在身邊。
也罷,他今日無課,留在這陪陪學生又有何妨。
屋內門窗緊閉,地上鋪著柔軟的毯子,適宜的溫度令李映池也有了些困意。
小孩子精力來得快去得也快,白致知在哭了一場后又沉沉睡了過去。
眼看差不多到了該走的時間,李映池將他放回床上,動作輕柔地掖好被角后,便偷偷推門離開了。
一走到游廊處,秋風從側方吹過,李映池忽覺胸前一陣涼意傳來。
在房間內時還沒察覺,此時低頭去看,他才發覺自己身前被白致知哭出了一片濕痕。
因為抱著的動作,白致知是埋在他胸前哭的。
這樣看去,那一塊的顏色比別的地方都要深上不少。
位置有些奇怪,看見周圍有仆人路過,李映池下意識地用書本擋在了身前。
過了幾秒,他突覺自己這樣有些刻意,又咬著唇放松了背脊,試圖讓自己顯得沒那么奇怪。
只是白皙臉頰上浮現起的紅暈還是令路過的仆人止不住地多看了幾眼。
來時是沁涼的清晨,離開時已是夕陽漸下的傍晚。
好像完全地錯過了最為暖和的正午,不管是什么時候,李映池站在華府里,都覺得天氣冷得有些不像秋季。
也或許是他大病一場后,身體變弱了吧。
離開之時,李映池又看見了那個把自己帶進府內的侍衛。
他眼前一亮,快步走過去。
華府內李映池沒什么認識的人,這幾天唯一接觸的也不過是傳話讓他前來補課的侍衛。
出于老師的基本道德,他準備和對方交代一下白致知的情況。
小孩子的心理健康也很重要,長時間處于這樣的狀態,可能會對白致知產生不可逆的傷害。
但還沒走幾步,對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庭院內拱門之后。
李映池匆忙向前走了幾步。
安靜的環境下他踩著落葉的聲音格外刺耳,不由自主的,他放緩了腳步。
就在此時,一陣談話聲傳入耳畔。
李映池捧著書本,自覺不妙地背靠墻壁藏在了拱門旁,試圖將自己隱形。
“你這個歲數也是該成家了。”
有些蒼老的男聲正絮絮叨叨地念著,帶著長輩慣用的口吻,大概是在催婚,“成家立業成家立業,先成家后立業,你現在干不出一番大事業就是因為沒有成家。”
“老頭子我也不是什么不開明的人,有喜歡的姑娘就告訴我,我和你娘給你籌備婚事。看看別人,十八九歲就定了親,你都二十多歲的人了,整天板著那個臉。”
庭院內,華銜青面無表情坐在石凳上喝著茶,華家老爺子正站在他的身前不斷數落著。
“能不能學學亮如,從小他就招人喜歡,哪家小姑娘見了他能不春心萌動……要不是他也不開竅,早就讓我和你娘抱上孫子了!”
“你們兩個,沒一個讓我省心的!”
茶杯被人放回了石桌上,沒收著力,杯底與石頭碰撞發出了清脆的響聲,華銜青有些不耐煩了,“你成家就立業了?”
誰不知道以前的華家不過是一家平平無奇的商行。
一家人的生活說不上有多好,頂多撐個溫飽,只比起鎮上那些靠勞作掙錢的農民好上一點。
后來在華家大少爺接手后,經過一番整改,商行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華家也一朝成為了附近鎮上最大的富商。
就連現在這華府,也是在華銜青接手商行后的五年,他們一家才搬進來的。
事實如此,但華家老爺始終不愿意承認自己在大兒子面前的遜色。
“你現在不聽我的話遲早吃虧。”他面上掛不住,一張老臉神色窘迫,“在外面天天跟那些混在一起,學了一身壞毛病,我和你娘想抱孫子難道是想害你嗎!”
他又面色一變,“你該不會是有什么龍陽之好吧?”
“我的兩個兒子至今未婚,莫非在外,你們都有此癖好……?”年過半百的老爺子頭發斑白,神色驚慌遲疑,甚至當場倒退了兩步,“天要亡我華家啊……”
華銜青不知道華亮如是什么情況,他對自己這個弟弟一向不太關心。
至于自己,聽到龍陽之好的第一反應,華銜青腦海中竟然是閃過了那在游廊處只有一面之緣的青年,實在奇怪。
但表面,華銜青依然是面無表情地看向老爺子,“我喜歡男女與你何干?”
“父親不如多注意一下自己,城東有家醫館就是治癔癥的,我現在叫人給你安排個日子。”
李映池早在華家老爺子說出龍陽之好時就逃開了。
屬于原劇情中的情感上涌,逆著猶如刀割的寒風,李映池不受控制地流下了淚水。
為什么會這樣想,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為何要以性別區分……
既然華家老爺都是這樣想的,那華亮如會不會也是這樣想的,難道他就是因為這個想法,所以才離自己而去嗎?
明明,明明是他先提出來自己才想要答應的,自己明明,只是想做朋友,華亮如為什么要這樣對自己。
今天也沒能在華府看見華亮如的身影,是知道自己要來,所以才躲起來了嗎?
好過分。
李映池蹲在墻角,默默地等著那些不屬于自己的情緒緩過去。
回想著剛才看到的那一幕,李映池甚至有閑心抽空罵一句華家老爺真過分。
華銜青應該就是原劇情里沒怎么出現過的那個大公子,雖然戲份不多,但是一個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著華亮如的角色。
李映池對他印象不差。
華銜青人那么好,還借了手帕給他擦嘴,和蘇言澈一樣熱心。
這樣的人華老爺怎么能用婚姻來定義他的品性,還那樣胡亂猜測對方,真是、真是過分!
“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