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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顯然對這一次秘境之事很是看重,連平日里不怎么說話人都湊到了最前方,企圖分一杯羹。但因進入秘境之后的重要性與危險性,殿內的氛圍漸漸變得有些嚴肅。
不過這些都與李映池無關。
他是個不喜熱鬧的人,也不愿去想兩個徒弟的前途,心中只覺得這樣的商討大會實在是枯燥乏味。
來到殿內后,他便兀自挑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等顧溫書找到李映池時,他正半靠在角落座位上,纖白的指尖捏著酒杯,一小口接著一小口地喝著。
李映池半低著頭,看上去有些走神。
纖長濃密的羽睫輕輕垂下,在他白皙的臉上落下一點陰影,小巧的鼻尖下是因為沾染了酒液而顯得格外飽滿瑩潤的唇瓣,
走得近了,顧溫書才發現李映池身后還站著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瞧起來低眉順眼的。
他步伐一頓,片刻后才反應過來,這兩人是他上個月讓李映池收下的徒弟。
許是李映池模樣實在出挑,顧溫書看見云簡舟與相景明二人時的第一反應竟然是覺得,他們就像跟隨大戶人家小姐出行的護衛一般。
他輕笑一聲,將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念頭拋至腦后,俯身從李映池手中拿走了酒杯。
“師弟,我好不容易能見你一次,你就躲角落里喝酒嗎?”
顧溫書拿起一旁的酒壺晃了晃,聽里面所剩無幾的酒液聲響空蕩,“怎么現在酒量這么好了?記得從前,你沾一點酒就暈得不行了。”
李映池看著被顧溫書拿走的酒杯,沉默片刻,伸出一只纖白細嫩的手,而后指尖微動,下一刻便蒸發出了一片水汽,“散掉了,當水喝。”
“下次喝不了就換茶,你喜歡的茶葉殿里都給你備著的。”
顧溫書無奈地搖搖頭,朝他伸出手,“莫要繼續待在這角落了,同我去內殿,小師弟還在那等著我們。”
小師弟……左丘玉宸?
李映池垂下眼簾,不語。
原身的師尊手下只有三個弟子。
大弟子現任掌門顧溫書,身為劍宗宗主的原主是二弟子,而藥谷谷主左丘玉宸則是最小的那一位,也是原主的師弟。
不知是不是因為知道了原主那個惡劣的品性,所以左丘玉宸從來沒給過原主好臉色看,李映池來了之后,也是常常與他小矛盾不斷。
總之,李映池與他兩看生厭,互相都對對方沒個好臉色。
想到這兒,李映池細眉微蹙,避開了顧溫書的手,“他等我做什么?若是要談秘境,那是與我兩個徒弟有關的事,師兄叫他們過去便是。”
“相景明,云簡舟,你們二人跟著師叔去內殿。”
他完全不遮掩自己對新弟子的不在意,旁的師徒都是為弟子牽線搭橋,他卻是多的一眼都不想分給兩個弟子。
這樣冷淡的態度令云簡舟眉心微動,他看向李映池的背影,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情緒不明,隨后又重新低下了頭。
相景明倒是沒什么感覺般地彎了彎眼,張口想要說點什么。
但還沒等他開口,顧溫書就先一步地牽起了李映池,語氣柔和,“池兒,一同去吧。你的弟子們畢竟是劍修,交予我們這些門外漢來帶,始終不合規矩。”
顧溫書知曉李映池小孩子脾氣,現在這般大抵還是在惱自己,又或是跟小師弟又鬧了別扭,他心中柔軟,同往常一樣熟練地哄人。
被拽住了手后,李映池才不太情愿地站起了身。
他雖然不愿管這倆人,可原主耳根子軟,又是個極為注重門派內規矩的人,于情于理他都無法再拒絕顧溫書的話。
李映池臉上依舊是同之前相差無幾的表情,但熟悉他的人便能看出來,他已經動搖了。
“池兒、”顧溫書乘勝追擊,“大會已近尾聲,待會可能來往的人更多,若是遇人攀談,許是會耽誤不少時間,不如我們現在便走吧?”
“既然如此,那好吧。”
-
青云門的議事大殿同內殿距離不算很遠,為表尊敬,很少有人會在門內施法御劍,大多數人都會選擇步行。
一條落滿淡粉色桃花瓣的小路上,李映池正與顧溫書并肩走著,身后是兩個沒有師傅關心的劍宗新弟子,相景明與云簡舟。
細雨打葉,法術隔絕了雨滴,卻仍有幾片花瓣隔著一層虛無落至李映池的肩上。
顧溫書抬手輕輕拂去那些花瓣,“自從上次大典之后,我就沒能見過你幾面。池兒,你莫不是收了徒弟便忘了師兄?”
李映池神色淡淡,只是輕聲道一句:“又不是我要收的。”
“我知道你怨我,可……這事不說也罷。”顧溫書輕嘆一聲,“池兒近日若是空閑,挑個日子來嘗嘗我釀的桃花酒吧,這段時間里桃花開得正好,正是賞春的好時候。”
“我不愛喝酒。”李映池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輕輕碾碎在指縫之間,壓出些靡靡汁液,暈得指縫中都夾帶了些香氣。
顧溫書不是很在意自己師弟剛剛還當著自己的面喝酒,轉眼又不承認的事,只是哄道:“那酒是我特意給你釀的,香而蜜,也不醉人,你大可以當甜水喝。”
“秘境開啟之日在即,你們竟然還能有閑心談這些無用的話語。”
一道清朗中略帶著些沙啞的男聲從遠處傳來,打斷了二人的談話。
下一刻,一個身著水墨色衣袍,面容清雋氣質出眾的男子,忽然出現在了幾人身前。
“小師弟,你怎的下來了?”
顧溫書看著左丘玉宸這幅明顯有些不爽的模樣,明白他大概又是在針對李映池,只好率先挪開話題,“我們正在去找你的路上,身后這二人你可還記得,正是你二師兄的徒弟。”
“記得,我自然記得。”左丘玉宸劍眉微挑,嘴上雖然說著記得那二人,眼神卻是落在自己那位小臉素凈,容貌卻仍是十分俏麗的二師兄身上。
老是這樣子,長了那么一雙含情眸,卻一眼都不愿意看他。
“也就是沒什么能力的人,才這么多年一個徒弟也沒有,好不容易有了兩個徒弟,還是師兄塞過去的。實在是可笑。”
左丘玉宸話音一落,便看見自己的小師兄那雙含著水的星眸憤怒地瞪向了自己。還沒等他心里高興呢,就發現自己小師兄頭也不回地扭頭就要離開這一處。
左丘玉宸急忙跑過去拉住他,“哎,李映池你這是做什么?我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你要是不愛聽,我先不說就是了,走什么?倒顯得我真欺負了你似的。”
李映池用力地甩了甩衣擺,發現根本甩不開左丘玉宸后,他抬起眼眸,秀麗的眉宇間盡是厭惡,“放開,我懶得理你。”
顧溫書此刻真是一個頭兩個大,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兩個師弟就快要當著后輩的面打起來了。
他忙拉開兩人,勸道:“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未規劃好秘境之事,再在這一處待下去,怕是要熬到天明才能說完話了。”
三人僵持了一會,最后還是妥協了,幾人又重新開始往上走。
左丘玉宸待在李映池身邊就停不住嘴,剛沉默沒多久,又來招他,“這一次前往的名額安排主要是由我來管,一位師父最多讓一個弟子前去。”
“但李映池,你名下卻是有兩名弟子,這可如何是好?不如你求求我,我勉強同意你多加一個名額。”
李映池根本不稀罕。
“我不需要。”
他冷著一張俏臉,氣勢比誰都兇,但卻叫左丘玉宸怎么看都覺得可愛。
“那你準備讓誰去?秘境歷練可是難得一遇的,說不定能得到大機緣。”左丘玉宸回頭看了眼跟在他們身后的兩人,又故意拱火道:“你不會剛收了徒就開始偏心吧?李映池,你可真是惡劣。”
這一次李映池回答的倒是比誰都快,仿佛他心中早就確定好了人選,“自然是讓我大弟子先去。”
“讓相景明去?”
“此次怕是要辜負師尊的好意了。”忽然聽見自己的名字,相景明垂著眼皮,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徒兒覺得自己修行還有所欠缺,無法領悟,去了也只是浪費名額,不如讓給師弟吧。”
“啊,那就讓云簡舟去吧。”
李映池平淡地點點頭,淡粉的唇瓣輕抿著,好似根本不驚訝自己的弟子居然會拒絕自己。
在他眼里,大概誰前往秘境都是一樣的。
相景明垂著臉,應了聲是。
但在旁人看不見的視角里,他啞然失笑。
被別人偏心的滋味實在是太好了,只是沒有被偏心的另一方又是什么感受,他可就不得而知了。
他心中無不惡劣地想道。
若不是這一次秘境開啟之時他需要以另外一個身份前往,這機會怎會輪到云簡舟身上。
-
若真要談談是什么感受,云簡舟其實此時心中并無波瀾。
被李映池收入門下的那一天晚上,他做了個很奇怪的夢。
夢里如現實并沒有什么差別,同樣是在修真界,同樣是在青云門。
不知為何,他剛行過拜師禮的師尊竟待他十分冷漠,夢里的他只以為是自己做得還不夠好,干活做事越發努力。
可后來他發現,他已經足夠努力,一切的根源只是他的師尊根本不喜歡他罷了。
如今噩夢成真,夢里和現實沒什么區別,他的師尊與夢里如出一轍的冷漠,也是如出一轍的惡毒。
在別的弟子早已開始修煉時,他還在劍宗里同相景明掃著地。
但師尊似乎更偏愛相景明一些,因為他從不會因為地上又落了看不見的灰塵而讓相景明重掃。
云簡舟:嫉妒。
少年一夜之間認清現實,不再寄希望與師尊身上,一心自己刻苦修煉。他想,或許那個夢便是在警告著他些什么,是上天給予他的預警。
他眼神里充滿怨恨地抬起頭,剛想要怒視心思歹毒的李映池,視線卻意外捕捉到了一條正在晃動著的繩……?
那是一條長至小腿處的長繩,上面系著些排列有致大小各異,且顏色樸素的玉飾與串珠。
模樣與云簡舟曾經在別人房間內見過的一條有些相似。
他當時還不知道那是什么,休沐時偷偷去問了隔壁宗門的好友,那人一聽,便了然道:
“你說的是背云吧,那東西難看得緊,真不知道那些老古板喜歡這種佩飾作甚。”
古板嗎?
那個時候,云簡舟還沒見過自己的師尊戴過背云,聽好友這樣說,便留下了這樣的印象。
況且古板二字,確實是與他那個穿衣樸素的師尊適配極了。
可現在他有些不確定了。
背云這樣的飾品,真的難看嗎?
云簡舟跟在李映池的幾步之后,因為視線是從下往上的緣故,剛好能將他背后搖曳而起的背云看得一清二楚。
隨著李映池走動的幅度,那背云在他身后不斷地撞擊搖晃著。
中段墜著的小巧白玉隨著行走的動作輕敲于他的腰間,將隨風漂浮而起寬大的衣袍忽地壓了下去,勾出一段纖弱的腰肢弧度。
纖瘦挺拔的背脊,忽而收緊的腰肢,還有后處小巧圓潤的挺翹弧度。
原本遮掩在古板衣袍之下不甚明顯的婀娜身段,好似在掛上一條綴著玉石的繩子后,就能讓男人在行走時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
曖昧起伏的線條左右搖晃,背云也是。
自己師尊這一身厚重樸素的白袍子,在戴上了這一條背云后,完全的前功盡棄了。
心中閃過這樣的念頭后,云簡舟只覺喉中干澀難耐,整個人像是火燒般的發燙,就連春雨都滅不掉這場心火。
最后,他視線在那條背云尾處的搖晃的紅線停滯了兩秒,克制地挪開了臉。
起初被差別對待還毫無波瀾的心緒,卻在剛剛,因為多瞧了李映池一眼,開始躁動沸騰了起來。
第72章
古板小師尊(二)
秘境出現的當天,
修真界以知天命而出名的觀天宮便第一時間派了門下弟子前去探查情況。
各門派翹首以盼著關于秘境消息,卻只得到了秘境目前還處于完全封閉的狀態的通知。
這樣的情況無異于是在吊人胃口。
可眾人都明白一個上古秘境會給修真界、給自己門派中的弟子們帶來多少機遇,于是他們只好沉下心思等待。
在終于等到秘境確切開啟時間后,
眾門派便第一時間展開了討論會議,開始了對于此次前往秘境弟子人選的選拔。
未探索過的秘境無法容納眾多修行者的入侵,
修真界不約而同地將這樣的機會留給了后來者,留給了修真界的新鮮血液。
無論此次獲得的是上古時期的仙草秘藥,
又或是神劍寶器,
還是探尋到更為具有價值的先人傳承。
只要能夠進入秘境,
那來者都將得到一次在修行路上可能會產生無限幫助的經歷。
不過收益與風險總是并存的。
有著無數仙界寶藏的上古秘境之中又怎會是毫無危險的。
秘境久未有人造訪,里面會是何等模樣無人知曉,也許只是路邊少見的奇花異草中,就可能藏著無數能置人于死地的方法。
更別提眾人想要得到那些重要秘寶附近,可能存在的上古神獸。
莫說這些稚嫩的新弟子們,
哪怕是把門派里的掌門放到神獸面前,運氣好,也就保住小命一條,倉皇出逃;運氣不好,
小命不保,數千年的修為就夭折在秘境里了。
也不知此次一行,
是命中注定的機遇,
還是命中注定的有此一劫。
因此各門派長老都抽出了盡可能多的時間去進行教學,讓弟子們做足了充分的準備,
好叫他們在這一次秘境開啟之時能夠撈到足夠多的好處。
青云門自然也在其中。
觀天宮預測的秘境開啟時間是仲春中旬。
距離青云門的那次會議結束后,還有十幾天的時間,
足夠門內的眾人為此次秘境之行做好準備。
不少宗門里未雨綢繆,都已經對即將出發的弟子們制定了專門的訓練。
從弟子們可能會因為看見極其怪異的秘境之物,
隨之導致的精神崩潰,從而衍生出的心理準備訓練,到攜帶的各種續命丹藥與逃命符咒,長老們無一不精打細算。
只為避免自己的弟子們進入秘境之后因為害怕而錯失機遇,以及預防弟子們在遇到危機的時刻,卻因為能力不足而無法逃命的窘境。
只除了青云門劍宗。
那一日大會里,劍宗的清池仙君短暫地露了個面后,便沒有人再見過他。他轉瞬即逝的倩影就如同曇花一現般,令人心頭瘙癢,卻無法找到抑制的方法。
一心只追求劍道的仙君,若是不出意外,這一生都只會落根于那終年寒冷的劍宗山峰之上。
或許他根本不會知道,自己對于別人來說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存在,或許他也完全不在意,他好像永遠都不會因為外物而動搖自己的道心,一人一劍便是此間永恒。
當清池仙君佇立于高山時,抬眼望去,他便恍若天邊高懸之明月。
只是看著,就不由得讓人生起了這樣的想法——若是有人能順著那山坡一路向上走,是否就能夠觸碰到他,就能夠如同捧起水中的月亮,短暫地擁有他。
可當人們真正走至他身前時,才發現,他如皎皎明月,也如一縷裹挾著春寒花香的清風,叫人一輩子都記掛著,叫人一輩子都握不住。
但好像,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認為的。
不知是因為瞧不慣清池仙君這副誰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樣,還是因著心中懷著的那點無法言說的澀意,總是有人背后偷偷地說著清池仙君最愛裝模作樣,沒什么好去吹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