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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允川攤子上的東西早已賣得差不多,該是歸家的時候了。
他正收拾著竹筐,想著帶點新鮮的玩意回去哄人,身前突然落下一片陰影。
一行人錦衣佩劍,策馬立于長街之上,遮擋住了大半照在白允川身上的太陽。
他們來得匆忙,停下時周身塵土飛揚,身上隱隱有肅殺之氣縈繞,一眼看去便知是不是好惹的角色。
而此時他們的目光正齊齊落在白允川身上。
倘若仔細觀察,便可發現這一行人眼中毫不遮掩的熾熱。
熱鬧的街道隨著他們的到來,驟然安靜了下來。
行人紛紛四散開來,與白允川同行的村民們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問道,“這、這幾位爺是來找白小弟的嗎?”
馬上的眾人聽見他的稱呼,紛紛皺起眉頭看向那個出聲的村民,隨后不著痕跡地觀察了下白允川的臉色。
村民還以為是自己對他們的稱呼不夠好聽,臉色煞白地又補了幾句客套話。
集市上的氣氛越發怪異起來。
旁人慌忙起身躲藏時,白允川卻絲毫沒有被影響,依舊端坐在原地。
好似他此時不是坐在鬧巷的地上,而是受邀來到了一場宴席之中。
他神色淡淡地將地攤上的東西一件件放回竹筐,瞧見一群久違的眼熟面孔,面上也未多有波瀾。
只微微抬起頭看向那一群人,黑沉的眼眸在日光下毫無溫度。
早在前一段時間,白允川便恢復了記憶。
失憶期間的一切事情他都接受得很快。
按照這位南齊王的以往的作風,恢復記憶后的第一時間,他就會離開這個地方,之后再用些手段,不用他親自出手便能讓欺騙自己的人吃盡苦頭。
但不知為何,他鬼使神差的留了下來。
還學著其他的農夫一樣,給家中的少年做農活、打獵、曬谷,好像自己真的成為了他家里的一份子似的。
甚至愚蠢地想要對少年更好,想要和李映池就這樣生活下去。
這怎么看都不像一個站在權力中心的王爺會做的事。
可他終究沒有離開。
此時看見自己的心腹與太子的部下一同出現,白允川瞬間便明白了當下的情況。
他來到鼓秋縣時沒有故意遮掩自己的行蹤,知道太子會派人來尋找自己,而手下們找到自己只是時間問題。
只是沒想到鼓秋縣人流量如此大,他們竟也會來得這么快。
男人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瞳里隱約透露出一絲掙扎,但眨眼便消失不見。
他決定了的事,從來不會改變。
下一刻,領頭的懷序便率先翻身下馬,其他人緊隨其后走至白允川身前,恭敬地彎身行禮。
“拜見……”
‘南齊王’三字還未喚出口,懷序就被白允川虛虛扶起,“好久不見,懷序。”
“其他的話,我們到別處說吧。”
他漫不經心地朝著一旁等候的村民揚起嘴角,“對不住各位了,老友來聚,今日我會晚些回去,你們不用等我。”
明明他背著裝滿雜物的背簍,穿著一身粗布麻衣,卻仍遮擋不住他眉宇間與生俱來的高貴,一句平常的話由白允川說出口,卻好似是對他們的賞賜般,是上位者獨有的目空一切。
“啊、啊好,好的。”
村民們愣了片刻,連忙點頭,目送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了茶樓。
自白允川失蹤之后,太子殿下便派出了手下所有可動用的勢力去尋找他的下落,而他自己的心腹部下也不眠不休地在尋找他。
一收到白允川在鼓秋縣出現的消息,他們便不約而同地趕了過來。
“太子殿下留在宮中處理之前的事,此次并沒有前來。不過馬車已經備好,只要王爺您做好了回府的準備,我們隨時可以啟程。”
懷序將沏好的茶遞給白允川,憂慮著自家王爺失蹤的這段時間里有沒有受苦,話語中都透露出了寫迫不及待地想將他送回王府的味道。
“王爺您有沒有受傷?過得如何?這段時間您一直在鼓秋縣嗎?”
他一連串拋出了無數個問題,白允川皺著眉,挑了幾個回答。
“沒有受傷。”
“在附近的村子里。”
最后,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瓷杯與木桌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迎著眾人詫異的眼神,白允川淡淡道:
“我暫時不會回去。”
-
鼓秋縣集市附近這一條街商業繁榮,各樣的店鋪都緊緊挨在一起。
茶樓就設在集市門口,供來往的百姓們休息,逛累時能喝上一口茶水。
白允川走出茶樓便直接回了集市。
路至一半,他視線忽的被吸引住,在一個裝潢有些花里胡哨的鋪子前停下了腳步。
他麥色的骨節微蜷,指向一縷白色的布料,有些生疏地開口問道:“這個……是什么?”
白色透明的長條布料,看上去脆弱得一扯就會四分五裂,但掛在那兒,飄飄蕩蕩的模樣又有幾分好看。
一眼就能歸為沒什么用處的物件,白允川盯著看了幾秒,卻挪不開步子。
“哎呀,您可真有眼光,這個是現在最受姑娘們歡迎的發飾了。”
老板娘見來了客人,熱情地取下那條白透明的發帶,捧在手中,在陽光下展示著其中隱藏著的金色絲線。
“瞧,多漂亮啊,這發帶綁在頭發上,走動的時候啊會飄起來呢,就像蝴蝶一樣。”
發帶?
白允川垂下眼睫,腦海里過了遍李映池半束發的模樣,耳廓不明顯的一紅,“現在的人都喜歡這個?”
“哎,是咧!她們都說……”
沒等老板娘繼續贊美那條發帶,白允川已經想好了這個發帶的最佳歸處。
他挑眉,出聲打斷道,“幫我包起來吧。”
李映池應該會喜歡吧?這個發帶……很適合他。
白允川沒有太糾結這點,對于他來說,他只需要把好的東西送到李映池手中就可以了,至于留與不留,讓李映池自己決定即可,他不會插手。
回田平村之前,白允川在集市里逛了一遍。
他樣樣瞧得仔細,黑冷的眼眸上下打量著各個攤子,看上去不像是逛街,倒像是在做些重大決策似的。妍單聽
懷序和其余人完全無視了白允川讓他們回去的命令,偷偷摸摸地守在茶樓的窗子旁往下看。
看著自家王爺面無表情地將一些模樣精致好看……總之看上去不會是些南齊王會喜歡的玩具與零嘴打包裝了起來,一群人登時瞪大了眼,活像是白日見了鬼的驚恐。
他們相互對視幾眼,心頭閃過一個可能。
莫非王爺消失的這一段時間里,在這兒給他們找了個夫人回來……
橙色的夕陽漸漸籠罩大地,傍晚時分,家家戶戶都在為晚餐做著準備,準備好好犒勞一番忙碌了一天的自己。
若是離得近了,你甚至可以聽見屋內傳來菜刀碰撞砧板的剁菜聲。
孩童嬉鬧聲與飯菜的香氣交織在這一片小鄉村之中。
院子里,乘涼的老人正帶著笑意輕搖著扇,感受著此刻平淡的幸福。
跟隨白允川一同前往鼓秋縣的村民們也早已回到了家中,三兩成群的,正背著已經清空的竹筐閑聊著經過村子上的大路,談話的聲音不時傳入耳中。
但白允川卻遲遲未歸。
低頭忙碌的間隙里,李映池透過窗戶往外看了幾眼,并沒有看見自己想要尋找的身影。
而此時周圍人家的熱鬧情景,更襯得李家這一處院子里格外寂靜。
李映池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恍惚間竟覺得家中少了什么一樣。
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手中為數不多的銅錢,腦袋里思考了片刻后,便將那種奇怪的感覺歸為是任務所導致的。
大概是他自己,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當掉玉佩了吧。
少年秀氣的眉頭不自覺皺了一下,直到他將手中的銅錢放入小存錢袋里掂了掂重量后,才重新舒展開來。
李映池在這個世界里可以說是一窮二白,就連手里所謂的存錢袋,都是他剛剛隨便找的一個袋子。
他今日被那十幾金的聘禮打擊到了,沮喪著張小臉,一回到家就翻箱倒柜地鬧著要清點自己的積蓄。
結果找了半天,就只從柜子深處翻到幾個銅錢。
錢袋里唯一的重量來源還是白允川這幾日上交給他的幾塊碎銀,他自己的那幾個銅錢握在手里,輕得好像沒有似的。
用家徒四壁來形容李映池現在的情況,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原主雖然吝嗇貪財,但一個小鄉村里能貪到什么,多是一些哄嘴的玩意,一年下來連錢都見不到幾個,偏偏他自己不去做活,一分錢也沒賺。
家里僅剩的這幾個銅錢,還是他養父省吃儉用留給他的。
李映池抿了抿唇,心中便下定決心要去縣城里好好學習,隨即又低頭開始翻了起來,嘴里碎碎念著:“萬一還有漏網之錢呢。”
第50章
吝嗇小農夫(二十八)
夜色漸濃時,
屋子的木門被人輕輕推開。
屋內暗黃的燭光隨著空氣流淌,緩緩傾泄于門縫之外,晃出了來人藏在夜色里的高大輪廓。
白允川剛徒步從鼓秋縣回來,
從下午走至傍晚,悶熱的天氣令他止不住的流汗。
身上穿了一天的灰白色布衣被汗水浸濕,
隨著男人的呼吸一起一伏,緊緊地貼在腰腹上,
將腹部處的肌肉線條勾勒得分明。
給李映池買的一堆小禮物被他貼心放置在背后的竹筐里。
他肩膀兩端被竹筐的背帶勒住,
外出風吹日曬了一天,
此時負擔著筐中不容小覷的重量,站姿仍然標準筆挺,腰間只是用一塊長布束緊便當作腰帶。
明明是如此粗糙簡單的搭配,狼狽的狀態,一打眼望去卻把他寬肩窄腰的身形修飾得更為惹眼。
經歷過戰場廝殺的野性此時在這幅男性身軀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只是隨手推開木門,
動作間手臂處的肌肉便明顯的鼓起,飽滿堅韌,似乎蘊藏著極強的能量,令人生畏。
老房子年久失修,
開門時腐朽木頭相互刮擦,發出幾聲干澀的聲響。
細細碎碎的,
放在不算寬敞的屋子里實在引人注意。
屋內,
李映池正跪坐在床邊,笨手笨腳地翻找著在衣柜里塵封多年的舊衣裳口袋。
無視系統的勸阻,
倔強地試圖在沒有一點錢味的家中找出幾個意外之財來。
循著聲,李映池扭頭看向門口,
身后的發絲隨著動作柔順的滑落至胸前。
懵懂的視線先是落在男人下頜一滴滑下的汗珠上,而后他抬眸對上男人含笑的視線,
眉眼輕彎了下,“你回來啦。”
摩擦產生的木屑散落在地上,走動的風令它在地上胡亂翻滾著。
不知何時拂過了白允川的腳邊,瞬間染臟了原本干凈的褲腳,那污漬看上去極為礙眼,不過卻無人在意。
因為主人的心神已經完全離開了此處。
家里一向簡陋,沒什么裝飾,僅有些基礎的家具,空蕩蕩的,讓人一眼便能看清家中的所有情況。
點的蠟燭是李映池親自買的,一個銅錢就能換上一大袋的那種。
談不上品質,最多算實惠。
因為點亮后,那光線好似只能照亮一個餐桌的大小,其余地方昏昏黃黃看不真切。
白允川進門時,李映池就坐唯一的亮光處。
少年坐在床上,一頭烏發半扎半散,披在纖弱肩背上時像是一層未落的烏綢,而他的身邊不知為何堆了一大團衣服。
有少年自己的,但更多的,是白允川的衣服。
乍一看,少年像是被白允川的衣服完全包圍住了。
白允川呼吸一窒。
即使知道自己的衣服早就洗過,只剩皂角的氣味,但也無法抑制地開始幻想。
被自己藏起的寶物,終于印上了屬于自己的標簽,從頭到尾,每一處都是不允許別人窺探的地帶。
察覺到白允川的到來后,李映池便轉過頭來看向他,燭光下,少年發絲盛著瑩潤的光澤,忽似流水般傾瀉而下。
下一刻,白允川便驀地闖入了少年澄澈的眼眸中。
飄忽不定的光線下,少年的眼里卻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星星點點的亮光在其中若隱若現。
那眼眸白允川無法表述,頃刻間他便陷入其中,似無意間闖入的無人秘境。
而后少年笑了,平靜無波的湖面也忽然泛起了漣漪,輕輕柔柔卻晃得白允川頭暈目眩,幾乎無法再控制自己的心神。
他想,柔聲的言語會是將他從幻境里拉出的唯一救贖,又或是將他拉入深淵的甜蜜誘餌。
但無論是哪一個都沒關系。
他的命本來就是少年救的,在少年歡迎他回家時,他就覺得,就算是死在這一刻也值了。
李映池本就是在等白允川,再加上知道男人會給他帶禮物,早就期待得不行了。
可白允川自打進了門就呆著不動,李映池一時也顧不得床上的衣服,興沖沖地便跳下了床。
他攀在男人手臂上,“你今天買了什么呀?我在家里等了你好久哦。”
不比一開始的謹慎和疏離,被白允川沒底線地寵了個把月后,李映池也察覺到了主角對他態度的改變。
他向來擅長順著桿子往上爬,知道白允川對自己沒有惡意后,跟白允川相處時也像對著家人一樣,不自覺的就帶上了些親昵。
明明是身為年長者的那一方,撒起嬌來,連自己哥哥的身份也忘了個精光。
大概是剛洗完澡,李映池渾身浮著一股子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