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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落筆都極為謹慎,順著輪廓勾勒著,偶爾還會因為形狀問題,再偷偷補上一點。
但依舊無濟于事。
蔣尋墨的模板就放在一旁,與他寫出來的東西形成了鮮明對比。
一邊是書法大家,一邊是小孩涂鴉。
李映池不死心,又嘗試寫了幾遍,最終,一雙浸了春水的眸子放棄地看向蔣尋墨。
“我的字好丑。”
“不丑,小池第一次能寫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蔣尋墨搖搖頭,墨色的眼眸幽深包容,開口輕聲安慰著,“你只是還不太會用毛筆。”
“我不想學了。”李映池有些沮喪地放下筆,小臉鼓起,有些受打擊,“好累,還學不會。”
蔣尋墨無奈哄道,“若是你學會一個字,我就獎勵你一顆糖果。”
在這兒,糖可是比米還金貴的稀罕物,李映池舔了舔唇瓣,饞得無法拒絕。
“我換一個方法教你。”蔣尋墨湊近身,陰影從上至下籠罩住李映池,他從李映池身后伸手,握住了那只不知持筆的纖白小手,“很輕松,不會累的,還能寫得很好看。”
帶著青竹淺淡香氣的發絲隨著動作垂落至李映池臉頰邊,癢得他微微側臉,但身后就是蔣尋墨,這個躲避的動作不僅沒能遠離男人,反而讓那股獨屬于蔣尋墨的味道,越發清晰入鼻。
那幾個簡單的數字,在蔣尋墨的帶領下,被李映池練了又練。
屬于別人的體溫讓李映池忍不住動了動手指,下一刻卻被握得更緊了些,李映池眼睫微顫,“這些字我學會了,太簡單了,我想再學點難的。”
“想學什么字?”蔣尋墨垂眸看他,很有耐心地問道,“想學自己的名字嗎?”
李映池認真想了想,“舉人老爺,你的名字,要怎么寫?”
幾乎是話音剛落,蔣尋墨便呼吸一窒,只覺喉嚨莫名發緊,說不出話來。再開口,聲音變得低啞無比,“為什么想學我的名字?”
“嗯?”李映池聞言眼眸微彎,忍不住抿嘴笑了下,像是先被自己不要臉的話逗笑了,“我知恩圖報,想先知道恩師的名字該怎么寫。”
-
時隔幾日,徐子昂又再一次來到了田平村。
他回家后愁悶了幾日,心中一直懊惱自己上次的半途而廢。
不斷地告訴自己,李映池是自己的最要好的小鄰居,他給自己孤苦無依的小鄰居送食物,自然是天經地義的。
小鄰居細胳膊細腿的,他本就改多加照顧,要是因為自己少送了東西而餓著了,那他真的是愧對李伯伯的在天之靈。
這樣想著,天還沒亮,徐子昂就早早地起來給李映池裝了一大袋子,自家種的菜和抓到的獵物,全部裝了進去。
踏著晨霧,徐子昂就這樣扛著袋子出發了。
等到了李映池家門前,徐子昂先是放下袋子,整理了下因為遠行而凌亂的衣服,而后擦凈額頭上的汗珠,緩了緩呼吸頻率,確定自己沒有什么不妥后,這才扣響木門。
片刻后,那門終于打開了。
徐子昂憨厚地撓撓頭,臉上的笑意根本克制不住,剛準備開口說話,卻對上一個陌生男人冷淡的黑眸。
那男人劍眉微擰,不耐煩地打量了他兩眼,眸光冰冷銳利,“敲我家的門,有事嗎?”
用心煮的粥沒人吃,白允川心頭正煩躁得不行,眼前這個莫名其妙敲門的人卻半天不說話,他眉心蹙了蹙,拉著門就要關上。
一只手突然抵住了門。
“你是誰?為什么在池池家里?”
脆弱的木門不堪重負地發出了“吱呀”聲,徹底地打開了,兩個男人面對面站著,看向對方的眼神里,毫無善意。
白允川冷笑一聲,“池池?”
第32章
吝嗇小農夫(十)
清晨,
該去田里干活的男人們早已出發,周圍安靜得不行,只偶爾有幾聲鳥叫,
顯得有幾分凄涼。
院子里的氣氛卻有些針鋒相對,白允川雙手抱胸,
姿態閑適地斜靠在門上,嘴角挑起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這是我家,
我不在這還能在哪?我還想問問你是誰呢,
無緣無故跑到別人家里理直氣壯地質問。”
“還有,池池也是你能喊的嗎?”
徐子昂微微皺眉,心中擔憂李映池,也沒計較他輕蔑的態度,“我怎么不知道池池家還有你這么個親戚?池池呢?他人在哪?”
原本還斜靠在門旁的人一愣,
站直了身,視線不動聲色地在徐子昂臉上轉了一圈,卻并未發覺說謊的跡象。
這人真是李映池的朋友?
“子昂哥?”白允川語氣一緩,試探喊道。
徐子昂后退一步,
眉頭皺得更深了些,“你亂喊什么?”
白允川又上前一步,
模樣誠懇,
“我是李家收養的孩子,之前生病失憶了,
這才一下子沒認出你來,真是對不起。”
徐子昂用充滿懷疑的眼神看了眼白允川,
很肯定地說道:“我從未聽說過李伯收養了別人,李伯十幾年前只收養了一個孩子,
就是池池,你到底是誰?”
空氣安靜了幾秒,一聲淺淡的笑聲響起,白允川微瞇了瞇眼,眸光幽深難測,“抱歉,開了個玩笑。”
“我是池池的朋友,白允川,這幾天來田平村玩,在池池家借住幾日。池池剛去村長家了,估計晚點才會回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徐子昂好像聽見這位表弟的朋友,在‘借住’二字上說得特別用力,也沒說信不信白允川,他沉默了會,只覺得李映池長大了,都有自己的朋友了。
心中略有些酸澀。
既然李映池不在,徐子昂就沒再講究太多,重新提起袋子繞過白允川就進了門。
白允川站在門邊,看著徐子昂在狹小屋內像進了自己家似的不斷忙碌著的身影,面色越發難看。
若之前他還只是在懷疑李映池有沒有騙自己,而現在,就是完全的確定了。那一顆總是動搖著的心一下就明白了過來,李映池自始至終都在騙他。
什么報答養育之恩的玉佩,收養的弟弟,因病失憶,統統都是假的。
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壓住,他緊緊握住放在口袋里的玉佩,仿佛能借此觸碰到李映池一樣,聲音淡得飄散在風中,
“你的嘴里,究竟有過幾句真話?”
-
沒有與徐子昂再有過多的交流,白允川心不在焉地照例上田干活,而徐子昂則是說要等李映池回來。
閑著無事,徐子昂就待在李映池家中整理了會兒屋子,順便將帶來的蔬菜和肉食也做了處理。
可直到白允川下午收工回家,徐子昂還是沒有離開。
此時太陽已經落山,橘紅的夕陽將田平村籠罩在一片暮色之中,白允川背著光站在院子柵欄處,與屋內灶邊正在燒火的徐子昂遙遙對視,具是無言。
他走進院子里,放下農具,聽見徐子昂猶豫地開口解釋:“池池他中午沒有回來……”
白允川動作頓了頓,“估計是在村長家吃了午飯。”
對于田平村的村長,徐子昂有所耳聞,大兒子爭氣,家中積蓄也頗豐。想到自己小鄰居的德行,徐子昂低頭扒拉了下正燃燒著的木材。
空氣中傳來木材被高溫灼燒的爆裂聲,沒人再說話,白允川看著徐子昂的側臉,莫名覺得眼熟。
“哥。”對上徐子昂看來的視線,白允川彎眸笑了笑,“我跟著池池喊你一聲子昂哥,哥不介意吧?”
見徐子昂搖了搖頭,白允川又試探著問道:“我怎么感覺我好像在哪見到過哥呢?”
“我有時候會來田平村給池池送點食物,可能是之前碰到過吧。”徐子昂沒想太多,他對白允川沒印象,隨口便答了。
電光火石間,白允川卻因為這短短一句話,想起來了他到底是在哪見過的徐子昂。
那日他與村民一同歸家之時,村民們遇見一人喚作“徐家小子”,正紅著一張臉行色匆匆,他看了一眼沒有多想,現在想起來,那人正是李映池的表哥,村民的那句拖油瓶多半說的就是李映池。
而他還記得那日他回到家中時,李映池站在桌旁,連一件外褲都未穿,手上的菜,估計就是徐子昂送來的。
白允川瞳孔驟然一縮,看向徐子昂的視線里多了幾絲冷意。
恐怕那天在田埂上,徐子昂拿著的那一大袋東西,也是要送去給李映池的。
一個正常的朋友,怎么會因為自己的兄弟臉紅,還三番五次來送東西,又怎么會因為來給朋友送吃食,卻沒有看見他人,而久久不愿離去。
這不對勁。
思緒在腦中轉了幾遍,白允川本就不善的臉色變得越發沉郁。
他開口,想要說些什么,卻驟然被開門聲給打斷了。
李映池推開門,提著袋零食走進屋,在看見徐子昂時還愣了愣,有些驚訝,嫩粉的唇瓣微張,問道:“子昂,你怎么來了?”
之前徐子昂好多天都沒有再來,他還以為徐子昂嫌棄他吃白飯,不會再來了呢。
緊接著,李映池好像又意識到什么,偷偷地打量了眼白允川,見他神色無異,這才松了口氣。
“我來給你送吃的。”徐子昂從板凳上起身,有些緊張地擦了擦手上因為煮飯而沾上的灰塵,想要幫忙接過李映池手中的零食。
身旁,白允川看起來只是習慣性地走過去,先一步拿走了零食,徐子昂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又尷尬地收了回去。
白允川好像這時才注意到徐子昂,他挑眉,有些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時間不早了,池池也回來了,子昂現在放心了吧?”
言下之意就是在趕人走。
徐子昂不傻,第一時間就聽了出來,他臉色驟然一變,對上白允川的視線,這才發覺這位小鄰居所謂的朋友,對他有著毫不遮掩的敵意。
這敵意來得突然又莫名,徐子昂剛開始還有些不明白,直到他看見白允川看向李映池的眼神時,一切都清晰了起來。
他本該憤怒,可當他發覺自己與白允川并沒有什么不同時,嗓子好似被堵住了一樣。
自己有什么資格去指摘他人,指摘與他含著同樣骯臟心思的人。
徐子昂垂下眼,高大的身軀有些佝僂,他訕訕道:“天色也不早了,現在回去估計看不清路了。池池,能讓我在這睡一晚不?”
窗外此時已經暗了下來,幾顆星星孤零零的掛在半空中,屋內燃著幾根蠟燭,照得不甚明亮,灶臺上還燉著徐子昂帶來的肉,艷紅的火焰噼里啪啦地燒著,肉香蔓延在屋子里,將只有三人的屋子襯得有些溫馨。
李映池不知身旁二人之間的暗潮涌動,兀自翻看起了徐子昂帶來的吃食,不是什么他愛吃的,但聊勝于無。
他正看著,聽見徐子昂喚他,就順著話往窗外瞧了眼,“是有點晚了,要是不嫌棄的話,子昂哥今晚就睡我這吧?”
之前也不是沒有這樣的情況發生,更何況白允川都在這兒打著地鋪睡了幾天,他這破地,再多睡一個徐子昂也沒什么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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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在村里算得上是極為豪華的晚飯,卻只有李映池一人吃得開心,另外兩個男人心中裝著事,吃得心不在焉的,多少有些食之無味。
飯后,李映池去洗漱,徐子昂搶先一步獲得了洗碗權,白允川冷笑幾聲,沒說什么,轉身進了臥室。
等李映池回來,卻發現徐子昂和白允川兩個人一動不動地站在臥室里。
臥室本就窄小,兩個男人又一個比一個高大魁梧,幾乎快把本就微弱的光線遮了個盡,李映池站在他們身后,猶豫地抿了下唇,“你們這是在做什么?”
見兩人不說話,李映池有些不耐煩地繞過二人,“你們睡不睡覺?閑著沒事干就去院子里幫我多砍點柴,別在這里裝柱子堵我的路。”
他一經過,一陣香氣就撲面而來,徐子昂喉頭一緊,腦袋瞬間宕機,“睡,我今晚能和你睡一起嗎?”
“?”李映池秀氣的眉頭皺起,有些詫異,“和我睡一起干嘛?我一個人睡都嫌熱。”
徐子昂視線閃躲,吞吞吐吐地解釋:“這地上,地方太小了,沒辦法睡。”
李映池瞥了眼腳下的地,想了想白允川平日里是怎么睡的,小腦袋輕點,頗為認真地提議道:“也沒有很小,家里還有一床草席,你可以和白允川湊合一下。”
“這……”徐子昂掙扎著,“兩個大男人睡在一起,不太好吧。”
“我也是大男人啊,你在說些什么話呢。”李映池昳麗眼尾翹起,斜睨了他一眼,半坐在床上,不滿道,“你嫌我的地方小,可我的床更小,早知道你如此挑剔,我就不留你了。”
沒等徐子昂再說話,一直旁觀著的白允川憋不住了,他劍眉一挑,“我不怕擠,我和池池一起睡小床,到時候地上就寬了,子昂哥睡地上,就不擠了。”
說著,他拿起枕頭就要往李映池的床上去。
第33章
吝嗇小農夫(十一)
一只細膩白皙得幾近透明的腳輕抬在半空,
圓潤泛粉的腳趾尖抵上白允川的胸膛,將他推遠了些,勉強在二人之間隔開了點距離。
李映池水潤眼眸抬起,
半邊身子靠在被褥上。
在白允川恍若實質的視線下,他濃密羽睫顫抖,
對自己這樣冒犯性極強的動作感到心中惴惴,面上卻仍故作不屑道:“誰允許你和我睡一張床的?”
話畢,
他忍不住躲開男人黑沉的眼眸,
目光下滑,
恰好看向男人正緩緩起伏著的寬闊胸膛。
他的腳尖與白允川的胸口僅僅隔著一層粗糙布料,隨著重力微微下陷,李映池甚至能感受到那一份不屬于自己的溫度,在夏夜涼爽的晚風中,顯得格外燙人。
腳趾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李映池小幅度抽回自己的腿,又踢了下白允川,發現根本沒踢動后,他又掩飾事實般的快速地收回了腿。
胸前傳來的推力對于白允川來說和撓癢癢一樣。
就算被人用腳踹了胸口,
他好像也毫不在意,只是沉沉地看向李映池,
晦澀不明的眼瞳里倒映著少年的身影。
還有那隨著動作滑落的寬松褲腿,
肉感豐潤的腿部線條。
屋內昏黃搖晃的光線下,不甚明顯的飽滿弧度若隱若現,
又迅速被遮掩住。
白允川伸手捂住鼻子,視線不自然地躲閃著,
沒有接話。
有些奇怪的是,原本很和白允川不怎么對付的徐子昂,
在這趁虛而入的最好時刻,也是神情專注,一言未發。
兩個人丟了魂似的模樣,倒叫李映池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屋內就這樣僵持了半晌,片刻,李映池似突然想起了什么,立馬開始翻舊賬,“之前有人說我的床又破又小,他根本不稀罕,睡床還不如打地鋪。”
白允川一怔,立刻意識到自己那晚小聲抱怨的事情被李映池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