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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回頭看見半夏,高興地吐了吐舌頭,屏幕上音軌的波紋倒映在那雙清透的眼眸里。
“新歌寫好了嗎?”半夏湊到他的旁邊,給他一個甜甜的吻。
“嗯,已經好了。還差最后的混音。”小蓮說,“你的期末考試呢,準備得怎么樣了?”
“那個應該沒什么問題吧。我考試很厲害的?!?
“半夏,你可以幫忙把V站上的錢轉出來一下嗎?”
“好啊?!卑胂姆畔虑俸?,接過桌面上的鼠標。
。
她這才驚訝地發現,幾天時間而已,小蓮的《追魚》登上了V站新歌排行版第一名,賬戶上的金額已經累積到了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值。
小蓮操作電腦自然是沒她方便。半夏動作利索地幫忙他從赤蓮的賬戶上提取了現金。
“記得住怎么操作了嗎?”
“嗯?!?
“以后……要經常上線取一下錢?!?
在她點擊鼠標的時候,小蓮的聲音非常輕地說道。
半夏快速滑動的手指頓住了,許久之后,才又輕輕地嗯了一聲。
今天晚上沒有月亮,窗外的風刮得很大。呼嘯的北風砰砰搖晃著玻璃。
半夏盤膝坐在小蓮身邊,陪著他壓縮母帶,守著他忙忙碌碌,看著他完成赤蓮最新的一首歌曲。
在那些循環反復的單一音軌聲中,她慢慢閉上眼睛陷入混沌中。
恍惚中有一雙手臂把她抱上床,從身后摟住了她,輕輕吻她的脖頸。
半夏轉過身,反手抱緊他的月要,把自己的頭臉埋進那略微冰冷的胸膛。
床上的半夏已經進入夢鄉,黑色的小蜥蜴守在枕頭邊,靜靜看著那張面孔看了許久。
冬夜的屋子里光線很暗,窗外北風呼嘯,成片的龍眼樹林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電腦屏幕的瑩光打在那個睡在床上的女孩臉上,勾勒出柔和的線條輪廓。
到了這樣最后的時刻,凌冬居然發現自己的內心一片澄靜,已經不再畏懼即將到來的一切。
謝謝你,這樣堅定地給了我這般溫柔的陪伴。
睡著的半夏翻了一個身,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擱在了枕頭上。
黑色的小蜥蜴湊上前,輕輕親吻那只手,逐一吻過那些因為練琴而生了薄繭的手指。
加油啊半夏,不論我發生了什么,你都一定要好好的。
呼呼的風聲中,半夏做了一個噩夢。
夢中的凌冬學長片葉不沾身地站在一片黑色的森林中。
他沉默地看著自己,渾身上下突然蒙上了一層詭異的白色,就像是守宮蛻皮之時蒙在身上的那層白色薄膜。
烏黑的頭發變為黑色,水洗的雙眸轉為灰白,茫然無措地朝自己看過來。
污黑的藤蔓爬大地,纏繞住他的雙手,把他緩緩吊上半空,呆上祭臺一般的巨大鋼琴上。
面無表情的亡靈之神出現在半空,時鐘的雙針重疊,巨大的悲鳴聲響起,鋒利的鐮刀從天而降,斬向被捆束在祭臺上的那具蒼白身軀。
半夏從夢中驚醒,一把掀開被子,在床上一通摸索。找到了蜷著身體,安睡在自己身邊的小蓮。
小蓮的黑甲明亮,呼吸沉靜,尾巴輕輕地動了動,睡得十分安穩。
半夏這才松了口氣,捂住怦怦直跳的胸口,輕輕抱起他,把他帶在自己的身邊。
這已經是第七天的早晨。
管弦樂表演系小提琴專業大二的期末考試現場。
每個學生演奏時長五十分鐘,再加上休息時間,考試進展的速度很慢,要持續數日的時間才能全部結束。
休息室內,尚小月拿著琴找到半夏,“再有一場就輪到我了,你什么時候上場?”
半夏不知為什么坐在椅子上有些魂不守舍,手里抱著她的那只守宮,半天才回過神道,“啊,我還早呢,好像是今天的最后一個。怎么也得到傍晚了。你先去吧?!?
休息室里,光陰在慢慢流轉,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舞臺上的曲樂聲徐徐傳來,后臺里等著的人一個個的少了。
太陽都快下山了,一切還都這么平靜。
沒準今天就這樣平安無事地過去了。半夏心底這樣期待起來。
或許從此不會再蛻皮,時間也不會再減少。就以這個模樣一直陪在我的身邊,不用再擔心他會消失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低頭手心里的小蓮,小蓮伸出粉色的小舌頭,舔了舔她的手心。
半夏就笑了:“我們晚上……”
話才說到一半,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純黑色的小蓮在她的視線中,突然之間蒙上了一層迷霧似的白色。朦朦朧朧的死白色緊緊包裹著他的身軀??瓷先ピ幃愑制婀?。
小蓮看著半夏錯愕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張嘴咬住了自己的手。
在半夏屏住呼吸的視線里,他輕輕一拉,就拉扯下來一截完整的手套似的白色薄膜。
褪下白膜后的手掌,不再是從前凝固而純黑的手臂。
那截手臂由一團五色的光暈凝成,光華流轉,夢幻似的色澤,不類人間活物。
小蓮看著自己五彩斑斕的手臂,伸手收張了一下手指,那發著光的手掌便在空氣中潰散開來。
五彩的小小光球,星星點點,浮游過半夏的眼前,漸漸升高,失去色澤,泯無蹤跡。
小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從小臂到手掌的那一截都消失了。
斷口處依舊是五彩斑斕的光點,外面裹著一層薄薄的白色薄膜。
看上去比琉璃還易碎,消散只在一瞬之間。
這一次,是真的沒有時間了。
他抬頭去看半夏,半夏的眼眶全紅了。
“到你上場了,快去吧?!毙∩徯χf。
“不可能的。我不去了?!卑胂膸缀跏且е?,一字一字地從口中擠出來,“這都什么時候了,管他是考試還是比賽。我哪兒也不去。我在這里陪著你?!?
“可是我想要聽你的琴聲啊?!毙∩徧ь^看著她,“真的,求你了。最后的時刻,只想聽著你的琴聲?!?
半夏的手,是拿琴的手,持續演奏數個小時,都可穩而不顫。
但這一刻,她紅著眼眶,手掌不可遏制地顫抖了起來。
“去吧,去舞臺上。讓我看你在燈光下的樣子,聽你在舞臺上的琴聲。這樣我就不會害怕,心里還感到很幸福。”
“一直以來,都承蒙你的照顧。這是最后一次,辛苦你,請你再忍耐一下?!?
舞臺上的報幕聲響了起來,主持人宣讀了半夏的名字。
半夏咬著牙,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將小蓮放在對著門的桌面上。
哪怕她極盡小心,還是在放下的那一瞬間,從那手臂的截斷面飛散出幾了點細碎的彩光。
半夏視線中的小蓮模糊了,那些飛散的彩色光點,也變得像是霓虹彩燈一般朦朦朧朧。
她伸手抹一把眼睛,發現是自己的雙眼被淚水蒙住了。
“去吧,不要回頭。我一直在這里看著你?!币暰€中,五彩斑斕的小蓮這樣說。
第59章
冬之樂章
期末考試的評委席上上,基本匯聚了全院所有的小提琴導師。
半夏的名字剛剛報幕的時候,評委席上不少的教授就議論了起來。
“就是這個孩子嗎?拿了全國大賽冠軍的那位?!?
“是的,這可是老郁的愛徒?!?
“好幾屆學院杯我們榕音的孩子都沒拿過好名次了,這回算是為我們小提琴專業爭了一口氣。”
“哈哈,上次選拔賽的時候我沒來,今天正好認識一下?!?
當半夏的琴聲出來的時候,舞臺下這種輕松愉悅,充滿期待的氛圍很快不見了。不少的教授皺起了眉頭。
名不副實啊,這個孩子。
錯音了好幾次,演奏的技巧也生硬刻板。
最主要的還是音樂聽起來缺乏情感,像一具機器的空殼站在舞臺上拉出來的琴聲。
就這?學院杯的金獎得主嗎?
許多人心底升起疑惑,紛紛轉頭去看郁安國的臉色。
只見評委席中,郁安國臉色鐵青,眉心擰得死緊。
但凡熟悉他的人看了他這副表情,心中都不免忐忑,生怕他下一刻就要掀起桌子罵人了。
音樂廳的舞臺上,半夏站在集束的燈光中。
不知為什么,從這里看下去,臺下的觀眾席黑漆漆的一片。
像夢中到過的那座森林。幽冥詭譎的世界里,似乎有無數的眼睛從昏暗中看出來,看著自己。
身體是虛浮著的,腳踩不穩地面。
但雙手經過千錘百煉,哪怕此刻腦中空蕩蕩的一片,只要手中握著琴,就能夠自然而然擺出標準的姿勢。
左右持琴,右手揚起弓弦,樂曲聲就出來了。
運弓,撥弦,滑音,指法……節拍沒有錯吧?沒錯。音準對了嗎?對了。
凌冬呢,凌冬他真的走了嗎?
不可以這樣啊,半夏。小蓮在聽著呢——他在聽我的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