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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配藥水的煉金室。”鄧恩簡單直接地回答道,臉上旋即閃過了一絲黯然。
調配藥水的煉金室?就是老尼爾調配“占卜家”魔藥的那個實驗室?克萊恩緩緩吐了口氣,返回值夜者娛樂室,從衣帽架上取下了自己的外套。
他穿上那件黑色薄風衣,雙手插入口袋,沿著蜿蜒深入地底的樓梯一階階往下,并于十字路口左拐。
很快,克萊恩看見了一盞盞典雅煤氣燈照耀下的暗門,看見里面的一張張長條桌被移了開來,空出中央部分。
那里擺放著兩張古典高背椅,它們相對而立,隔了不到一米。
朝向門口的那張此時正坐著一位穿黑色風衣白色襯衫的三十來歲男士。
他金棕色的頭發剃得很短,墨綠色的眼眸仿佛半夜無月的湖泊,襯衫和風衣的領口高高豎著,將整個下巴藏在了陰影里。
“你好,塞西瑪閣下。”克萊恩彎腰行了一禮。
克雷斯泰·塞西瑪右腿架在左腿之上,悠閑地后靠住椅背,微微一笑道:
“你好,克萊恩,你可以坐到那里。”
他指了指對面的高背椅。
在他的腳邊,放著一個銀白金屬鑄就的手提箱,大小長寬類似于小提琴的琴盒。
這能裝下一把不算太長的劍……克萊恩上前幾步,坐到了屬于自己的位置上。
克雷斯泰屈起右手食指,抵住自己的鼻孔,沉吟了幾秒道:
“我打算先測試你掌握魔藥的程度,沒有問題吧?”
“沒有。”克萊恩信心十足地搖頭。
“非常自信。”克雷斯泰笑了一聲,然后保持著剛才的姿態,就那樣靜靜地注視對面。
克萊恩忽然感覺周圍的煤氣燈光芒消失了,被濃郁的黑暗吞噬了。
他一下變得非常疲憊,就像來到了生理鐘標記的睡眠時間。
但是,他的精神又高度緊繃,難以放松,和往常遭遇過的太累導致無法安然入睡的狀況一樣。
安靜的“夜”彌漫于四周,克萊恩聽見了自來水龍頭沒有擰緊的滴答滴答聲音,聽見了黑荊棘安保公司內說話的聲音,聽見了風吹過樓梯口的動靜。
除此之外,他沒看見任何不該看見的事物,沒聽到任何不該聽到的聲音。
“非常好。”克雷斯泰磁性的嗓音驅散了黑暗,讓煉金室內外的煤氣燈光芒都重新呈現于克萊恩的眼中。
克萊恩霍然從濃厚的疲憊里解脫,恢復了剛才的精神奕奕。
不知不覺就影響到了我……這就是序列5的水準?這就是高級執事的恐怖?他略顯后怕地回憶著剛才的事情。
克雷斯泰·塞西瑪雙手交握著放到膝蓋上,整個人往下縮了一點,使嘴唇都被高高豎著的領口擋住:
“你通過了測試,你對魔藥的掌握達到了優秀水準以上的程度。”
“接下來,我要觀察你的身心靈是否存在隱患,是否被魔藥殘余的精神不知不覺改變了性格,留下了問題。”
“你有三分鐘的時間調整自己的狀態。”
克萊恩當即頷首道:
“好的。”
他暗自吸了口氣,讓自身緩緩進入冥想狀態,摒除掉了各種不好的念頭。
克雷斯泰沒再開口,從黑色風衣內側掏出了一塊銀色懷表,啪地按開。
然后,他專注地看著秒針噠噠噠走動。
三分鐘之后,克雷斯泰啪嗒一聲合攏懷表,語帶笑意地說道:
“我開始吟唱了。”
吟唱?克萊恩露出疑惑的表情。
不等他說話,克雷斯泰哼起了悠揚的旋律。
這旋律回蕩在煉金室內,逐漸失去了協調,不再符合音調。
吱!呀!刺!克萊恩仿佛聽見了指甲劃過黑板的聲音,聽見了塑料泡沫摩擦發出的聲音,聽見了電鉆篤篤篤的聲音,聽見了各種各樣讓他抓狂的噪音。
這噪音越來越多,越來越混亂,使他的心里油然生出想要發泄想要破壞的暴戾欲望。
但是,經常接受瘋狂囈語和可怕嘶喊考驗的克萊恩很快就抑制住了種種沖動。
他也適當地表現出了些許焦躁,些許緊繃,些許煩亂和些許不安。
太完美的狀態反而是問題!
不知什么時候,克雷斯泰·塞西瑪停止了吟唱,煉金室內的噪音隨之消失,地底的安寧與寂靜重又涌了進來。
安靜真好!克萊恩發自內心地感嘆了一句。
“很好,非常好,你的身心靈都不存在隱患,當然,你想打我一頓,想塞住我的嘴巴,都屬于正常的反應。”克雷斯泰的嘴唇被高高豎著的領子擋住,讓人只能從他的語調判斷他的情緒。
“不,我不敢。”克萊恩老實承認道。
克雷斯泰笑了一聲道:
“祝賀你,通過了所有測試,接下來是問答環節。”
他墨綠色的眼眸突然變得更加深沉,目光幽邃得似乎能看穿肉體,看到靈魂。
“您請問。”克萊恩挺直腰背道。
克雷斯泰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不變,狀似隨意地問道:
“你說是占卜俱樂部的經歷讓你快速掌握了魔藥?”
“是的。”克萊恩非常坦然地回答,但沒有去做更多的描述。
克雷斯泰微微點頭道:
“你說這是從‘窺秘人’格言和戴莉的事例里得到的靈感?”
“嗯。”克萊恩先做肯定,接著話鋒一轉,詳細解釋道,“我從一位‘窺秘人’隊友那里知道,凡是遵守格言的‘窺秘人’,失控的概率都遠低于正常值,之后,我聽到了戴莉女士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她說她要做真正的‘通靈者’,而她是兩年內晉升序列7的天才。”
“結合這兩面的情況,我覺得我可以嘗試一下,去做一個真正的‘占卜家’,并總結提煉‘占卜家守則’,嗯,嘗試的效果比我預想得好很多,我很快掌握住了魔藥,塞西瑪閣下,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類似的體驗,當真正掌握魔藥的時候,會出現特別的、奇妙的感受……”克萊恩描述著自己的體驗,模糊不夠清晰地闡述著“扮演法”。
換做上輩子,在如此強大的值夜者面前說這么多半真半假的話語,他肯定會緊張,會臉紅,但自穿越到這個世界,他撒了太多太多的謊,早就習慣了類似的事情,發揮得毫無瑕疵。
克雷斯泰墨綠色眼眸內的深沉消失,目光恢復了原本的模樣,輕笑一聲道:
“放心,這不是幻覺。”
從他的回答里,克萊恩并未察覺到懷疑與審視,心中悄然放松了一些。
“鄧恩證實了你的經歷,我想你確實是一位邏輯清晰直覺敏銳的天才。”克雷斯泰贊美了一句,轉而問道,“你是否有分享這些經驗給你的隊友?”
“當然。”克萊恩坦然承認道,“我希望能幫助他們降低失控的概率,我們是隊友,是要共同面對危險的同伴,我想不到任何理由隱瞞,也基于這個原因,我沒有告訴文職人員。”
克雷斯泰放下右腿,坐直身體,讓較薄的嘴唇從豎直領口的陰影里顯露了出來。
他嘴角上翹道:
“雖然你加入值夜者隊伍還不到兩個月,但我想你對同伴的認識要比很多人都強。”
“嗯,我打算和你分享一些經驗,但根據圣堂的規定,你必須向女神發誓,不能將我們談話的內容告訴不知道這些事情的人。”
“沒有問題吧?”
通過考查了?克萊恩心中一喜,毫不猶豫地點頭:
“沒有問題!”
雖然我因此不能再直接教導別人“扮演法”,但還可以通過“正義”小姐和“倒吊人”先生他們間接去做!
第一百六十七章
圣物
“好的。”克雷斯泰·塞西瑪點了下頭,身體前傾少許道,“那你就按著圣物起誓。”
說話的同時,他彎腰提起了腳邊的銀白色箱子。
圣物?就是那件讓你被稱為“女神之劍”的圣物?克萊恩頗感好奇地注視著面前高級執事的一舉一動。
克雷斯泰將箱子放到了膝上,墨綠的眼眸瞬間轉為深黑。
他右手抬起,往下一按,琴盒般的銀白箱子表面頓時有什么東西破碎瓦解,潮水般消退。
幾乎在同一秒鐘,克萊恩感覺周圍的輝芒全部被吸引了過去,吸引到了那個箱子里面。
于是他看見煉金室內一片漆黑,除了金屬柵格圍出的典雅煤氣燈本身,除了那個流轉著銀白光彩的箱子,場景分外的詭異。
啪!
清脆的響聲里,值夜者核心,九位高級執事之一的克雷斯泰·塞西瑪打開了箱子,露出安放于里面的一把純白色骨劍。
對,骨劍,剛看到這把不到一米的短劍,克萊恩就直覺地認為它的主體材料是骨頭!
有煤氣燈無聲燃燒卻漆黑無光的煉金室里,那把短劍靜靜散發著純白的、潤澤的輝芒,就像是深夜里高高懸掛慰藉著人心的月亮,就像是暴風雨里標識出方向的燈塔。
它的表面看似純凈無暇,但若仔細觀察,會發現深處密布著層層疊疊的符號和標識,而這些神秘的花紋與劍身構成了不可分割的整體。
克萊恩打量著這把圣劍,突然發現自己竟移不開眼睛了!
他的視線被吸了進去,褐色的眼眸慢慢失去了光澤。
這時,克雷斯泰往上動了下箱子,讓純白短劍離開了原本的位置。
克萊恩一下清醒,終于從眼睜睜看著卻無法躲避的噩夢里掙脫了出來。
他將目光投向旁邊,鄭重問道:
“閣下,是需要我將手按在這把圣劍上嗎?”
“是的,你過來吧。”克雷斯泰的聲音就如同在誦念枕邊書,吟唱搖籃曲。
克萊恩站起身,斜著眼睛,一小步一小步地移了過去,因為太過黑暗,他甚至看不到前方高級執事的腿腳和對方那雙略顯陳舊的皮靴。
“停。”克雷斯泰平靜開口。
克萊恩頓住腳步,立在原地,用眼角余光快速瞄了眼那把純白骨劍,然后又畏懼地移開。
循著那短短一秒的記憶,他彎下腰背,伸出右手,準確地按在了圣劍之上。
冰冷卻不刺骨的感覺通過他的皮膚傳入了他的大腦,讓他心中的雜念和擔憂的情緒瞬間被撫平,就像一下來到喧囂后的鄉村,坐至屋頂,聞著豐收的味道,靜靜仰望著黑夜,仰望著星空。
“你跟著我誦念。”克雷斯泰沉聲說道。
“好的。”克萊恩點了下頭。
然后,他就聽見面前的高級執事改用赫密斯語道:
“比星空更崇高,比永恒更久遠的黑夜女神;”
“我以我的真名和我的靈性向您發誓。”
“我,克萊恩,從現在開始,絕對不會向不知道‘扮演法’的人透露相應的細節。”
“如有違背,任由您懲罰。”
“請您見證我的誓言。”
克萊恩收斂住種種心思,跟著塞西瑪高級執事,用赫密斯語將誓言莊重誦念了一遍。
隱隱約約間,他覺得自己和那把純白骨劍,和無窮遠處的某個存在,建立了微妙隱晦的聯系。
收回右手,他在胸口畫出緋紅之月道:
“贊美女神!”
“贊美女神!”克雷斯泰露出微笑,跟隨行禮。
緊接著,他啪地合攏蓋子,并讓右手沉重而緩慢地按了上去。
漆黑剎那被點亮,煤氣燈的光芒又一次塞滿了房間。
克萊恩看到塞西瑪高級執事染上了深黑色澤的眼眸也在同一時刻恢復了墨綠。
他倒退著坐到自己那把高背椅上,微皺眉頭,疑惑開口道:
“扮演法?”
克雷斯泰清了下喉嚨,沒直接回答問題,轉而笑道: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你可能會有些迷惑,會有點不解,但我不會給你解釋為什么,因為這涉及教會的隱秘。”
等你成為大主教或者高級執事,你才有資格知道……克萊恩望著對面高高豎起領子的塞西瑪閣下,在心里搶答了一句。
“等你成為大主教或者高級執事,成為教會的核心,你才被允許知道。”克雷斯泰強調了一句。
克萊恩忙正經而嚴肅地點頭認可。
克雷斯泰將銀白箱子重新放到腳邊,蹺起右腿道:
“在漫長的歷史里,教會一代又一代的非凡者天才,逐漸摸索出了最大程度規避失控的辦法。”
“而這個辦法的核心就是魔藥的名稱,它不僅是關鍵,還是鑰匙。”
望了克萊恩思索般的表情一眼,克雷斯泰繼續說道:
“我們發現魔藥的名稱都指向著某一類群體,而相應群體分別有著趨近的、獨特的行為模式,簡單來講,就是魔藥名稱包含了一些特定的規則,不同的魔藥名稱包含不同的規則,當我們嚴格遵守自身魔藥包含的那些規則時,失控的風險就會降到最低。”
“類似于我的‘占卜家守則’?”克萊恩抓住時機問了一句。
這還沒有我給“正義”和“倒吊人”的解釋通俗易懂……與此同時,他在心里默默吐槽道。
“是的。”克雷斯泰給予了肯定的答復,“我們遵守相應行為規則的時候,看起來就變成了魔藥名稱描述的那類群體,也就是說,我們在‘扮演’魔藥名稱指向的職業,嗯,這就是‘扮演法’,你要記住,每個人的靈性都是特別的,獨一無二的,和服用了同樣魔藥的人相比,需要遵守的行為規則核心部分不會變,相應的邊界卻各有特點,不會類似,因此,別人的經驗只能作為參考。”
這倒是我不知道我沒發現的關鍵點……克萊恩真心誠意地開口道:
“謝謝您的提醒,我會記住的。”
克雷斯泰笑笑道:
“這都是一代又一代累積出來的經驗。”
“使用‘扮演法’后,我們對魔藥不僅僅是掌握,還是在消化,就像消化我們吃下的食物一樣,當你真正消化掉魔藥,消化掉殘余的精神影響時,你就會獲得獨特的、奇妙的感受,明白嗎?”
“我明白了。消化,這個詞,很貼切……”克萊恩裝出一副在思考的樣子。
等克雷斯泰又詳細講解了一陣,他斟酌著問道:
“塞西瑪閣下,既然魔藥的名稱是關鍵,是鑰匙,那最初的非凡者又是怎么得到它們的?我聽說是褻瀆石板記載的?”
“是的,這個說法是正確的。”克雷斯泰坦然回答道,“但上面記載的都是古稱,之后魔藥名稱的衍化有的來自‘神啟’,有的來自非凡者本身的總結。”
克萊恩緩緩點頭,抿了抿嘴道:
“塞西瑪閣下,既然‘扮演法’是如此的有效,為什么教會不告訴每一位值夜者?”
“我說過,這是教會的隱秘,等你成為大主教或高級執事,你就能明白其中的原因。”克雷斯泰正色回答道,“好了,你先返回樓上,通知別的值夜者,讓他們一個接一個地下來,我要進行考查的最后一步。”
這是要讓弗萊他們也不能泄露“扮演法”?克萊恩若有所思起身,按照值夜者間的禮儀告辭離開。
他穿過走廊,沿著階梯,回到了黑荊棘安保公司,看見鄧恩正在地底入口位置輕嗅煙斗,不知等待了多久。
嘴角翹了一下,克萊恩主動說道:
“應該沒什么問題了,塞西瑪閣下讓我通知弗萊他們挨個去談話。”
“嗯,這是最后一步了,這也說明前面沒出現問題。”鄧恩收起煙斗,到值夜者娛樂室將事情轉述了一遍。
目送弗萊和西迦深入地底,克萊恩忽然想起一事,連忙說道:
“隊長,是不是還要把輪值查尼斯門的洛耀,監控瘋人院的倫納德替換出來?對了,還有休假的科恩黎。”
鄧恩怔了怔,捏了下額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