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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鎮于天麻麻黑時處理完公務回到少陽院,徑直往沈沅槿這處來。
觀她今日情緒較昨日穩定了一些后,陸鎮試著同她說了會兒話,待她的語氣變好些,方提起安胎之事,“張太醫說,沅娘身子孱弱,若是滑胎,于身體大有妨礙,是以這一胎定不能有任何差池;即便沅娘還未做好當阿娘的準備,可事情既已發生,現下也不能不接受了。我向沅娘保證,不論這胎是男孩還是女孩,我都會好好疼愛它,將天下間最好的一切都給你和孩子。”
莫說是大有妨礙,哪怕是有性命之憂,這個孩子她也必須墮去,這兩日,她單是想想這個孽種可能會從她的肚子里降生,簡直惡心到恨不能立時去死;若非她還存著去西北與辭楹她們匯合的信念,她或許都不會呼吸到今天的空氣。
沈沅槿強忍著恨意和惡心不發一言,雖始終沒有給陸鎮半點好臉色,但也沒再如像昨天那樣惡言相向。
她的這幅樣子在陸鎮看來便是默默認可他口中所言的表現,是以并未起半分疑心,而是自信再過段日子,她必會被他的真心所感動,慢慢接受她是他們的孩子的阿娘這個全新的身份。
雪災持續到元日過后方止,陸淵為節約銀錢,索性取消了今年的宗室家宴,燃放的煙花數量減半,第二天的大朝會更是減了一多半的份例,剩下來的銀錢皆投入到賑災中。
轉眼到了上元前夕,許是雪災帶來的陰霾還未散去,長安城中不比往年熱鬧,販賣花燈、河燈等物的商販少了許多,同時,權貴圈中和坊間忽然流傳出諸多與沈沅槿有關的緋聞軼事,道是她根本不是什么沈府的四娘子,而是從前的臨淄郡王妃沈三娘子,不知她用了各種手段,能讓臨淄郡王被貶后甘愿與她和離,而在臨淄郡王離京后,她便又攀上前夫的皇叔,當今的太子殿下,又或者,她在和離前,便已對太子殿下動了非分之想……
流言甚囂塵上,越傳越廣,漸漸地便也傳進宮中,宮人們畏懼陸鎮的權勢地位,雖不敢明著說,私下里免不了三五個地聚在一處偷偷摸摸地討論此事。
鄭淑妃被陸淵罰抄三個月的佛經,時下才過去不過月余,她卻覺得自己抄了約莫能有一年不止,每當宮人提醒她該抄經之時,她便覺得煩悶極了,卻又只能耐著性子好生抄完,交給陸淵指定的黃門交差。
她不止一次地想,那沈氏不過受了一回驚嚇,憑何就可以被冊為前無古人的皇貴妃,而她卻要因一個宮人的自尋短見而受罰。
圣人他,著實是偏心得緊;就連那沈氏的內侄女,竟也能一個嫁了臨淄郡王,一個嫁了太子...他沈家的女郎,當真好手段。
鄭淑妃正分心,下筆的動作不免慢了些。
她身邊的貼身宮娥知她在苦惱什么,為讓她開懷些,忙將自己昨日才剛聽到有關于太子妃的緋聞軼事說與她聽。
鄭淑妃聽后,果然變得精神起來,凝眸反問:“依你看,此事可屬實?”
那宮娥沉眸思忖片刻,緩緩張口答話道:“奴婢以為,太子妃似乎與皇貴妃的感情頗深,倘若太子妃果真年歲很小的時候就去觀中帶發修行,為早亡的阿娘祈福,那么勢必與皇貴妃相處的年歲不長,又哪來的這樣深厚的感情呢?從前奴婢還想不明白,倘若此事并非空穴來風,那么一切便可說得通了。”
鄭淑妃聽后亦覺有理,不禁心生疑竇,便令那宮娥去打探一下沈三娘的消息。
沈沅槿緊趕慢趕出春衫的設計圖稿,又托人叫黃蕊等繡娘打了樣出來,一經推出后,便有不少在雪災中捐了錢物的女郎以票預定新推出的春裙。
上元這夜,陸鎮攜沈沅槿在朱雀門樓上向前來觀禮的百姓拋撒紅封,接著又換上常服離宮去逛花燈會。
近日的“風言風語”,陸鎮亦有所耳聞,派了兩殿司的人去探聽是從何處傳出來的,奈何兩三日過去,還是沒有確切的消息,擔心沈沅槿聽見后多心,嚴令東宮上下皆不可提起這樁事。
未料那些言論竟愈演愈烈,到正月十八這日,不獨是沈沅槿這處,沈蘊姝也知曉了。
這樁事中,陸鎮被摘得干凈,臟水大多都潑在了沈沅槿的身上。
沈蘊姝深知以沈沅槿的脾性,斷然不會做出那等朝三暮四,趨炎附勢之事,偏那些瘋話傳得有鼻子有眼,甚至連東市的靈秀閣是沈沅槿的產業都被人傳了出來,又言她心機深沉,號召內外命婦捐贈錢物不過是沽名釣譽,為博一個好名聲...
這樣混賬的話,沈蘊姝聽后焉能不氣急,好容易見好些的咳疾重又席卷而來,慪得晚膳也不想用。
沈沅槿也曾設想過這件事或許會有敗露的一天,卻不曾想會來得這樣快,且還是在沈蘊姝受驚高熱后身子還未大好的時候,倘若她知曉了,必定會傷懷動怒的罷。
以她如今的身體狀況,如何經受得住;而這件事后背的真相,更不能讓她知曉。沈沅槿想到此處,兩手不自覺地攏成拳頭,心中暗暗猜測會是什么樣的人有這樣大的力量將此事大肆渲染,甚至顛倒黑白,將一切過錯皆歸因到她的身上。
沈沅槿很想去拾翠殿看一看沈蘊姝,又擔心她已知曉此事,會向自己詢問一些事...
她在自己這里聽過太多的謊話,沈沅槿當真不想再對她扯謊了,終是沒有離開東宮去看她。
及至傍晚,陸鎮出了書房便往沈沅槿的住處來,他未讓宮人通傳,而是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去。
沈沅槿獨自坐在燈燭下愣神,顯然有些心情欠佳。
陸鎮暗想她或許都聽見了,腳下無聲地走到她的身邊,一只手掌搭在她的肩上,溫聲問她:“沅娘可是聽見了什么話?”
“嗯。”沈沅槿低低應了一聲,隨即面沉如水地反問他道:“大郎可有查出這些風言風語是從何處傳出來的了?”
陸鎮搖搖頭,“還未。不過我可向沅娘保證,定會幕后揪出蓄意中傷沅娘之人,斷不會讓沅娘平白受辱。”
“大郎并無妾室,那幕后之人倒也未必就是沖著我來的。”沈沅槿冷靜分析一番后,提出自己的看法。
陸鎮深以為然,溫聲道出心中所想,“倘若那人是沖著我來,便不該將臟水都潑在沅娘身上。沅娘是在擔心皇貴妃吧?”
沈沅槿被他說中心思,少不得頷了頷首,憶及沈蘊姝高熱的那段時間,皇后欲留下照顧她,陸鎮卻在那時給自己遞眼色,她那時不覺有什么,現下細細想來,似乎并不那樣簡單。
“大郎以為,皇后此人如何?”沈沅槿抬眸端詳陸鎮,疑惑發問。
陸鎮顧及她在孕中,恐她憂思太甚,便有意往輕了說,“心思深沉,雖無法定論究竟是好是壞,起碼不像明面上表現得那般賢良寬仁。”
一件事或許還可說是湊巧,可如今她的真實身份也被透露出來,甚至被潑盡臟水,難道也是巧合?沈沅槿直覺不相信,暗想會不會是皇后做下的,因她有這個能力,且她膝下有一親子,中傷貴妃和太子為自己兒子鋪路,她似乎也有這個動機。
沈沅槿凝神想著,門外嵐翠叩響殿門,送了安胎的藥來與她吃。
陸鎮看著沈沅槿接過那碗湯藥,又從托盤里取出盛有蜜餞雕花的小碟子和漱口用的清水,平聲吩咐道:“退下吧,孤在這里陪著太子妃服藥就好。”
似這樣苦口的湯藥,沈沅槿不知喝了多少碗,幾乎快要喝到麻木,是以這一碗,她便眼也不眨地一飲而盡。
陸鎮將那碗清水奉給她漱口,又用小簽簽了一顆蜜餞雕花送到她唇邊,讓她去去嘴里的苦味。
沈沅槿無憑無據,自然無法將罪責怪到皇后頭上,更無法叫她收到相應的處罰,事到如今也只能多加防范,冷處理這件事,盼那些個不好的傳言能夠早些平息;何況她肚里的孩子在一天天長大,也該盡快想辦法弄掉它。
十五過后,冬去春來,東宮的園子里,不少花卉都打了花苞出來,只等春風一拂,便會競相綻放。
這日嵐翠折了一支迎春花回來,同瓊芳說及花朝節的習俗,不知怎的便又扯到春日里挑菜的野菜種類,譬如蒿菜、薺菜、胡蔥、馬齒莧等。
沈沅槿聽她二人說話解悶,聽到馬齒莧這一野菜時,忽覺頗為耳熟,似乎曾在影視劇或是中看到過,有散血滑胎之效。
馬齒莧既可做野菜吃,必定不會像朱砂那般傷及自身,用它來滑胎,自然比服用朱砂溫和許多,何況,朱砂會導致中毒,她若再次冒險服用,必會被太醫診斷出來,屆時,她的一切偽裝與掩藏便都會暴露,陸鎮定然不會再相信她。
花朝節外出的機會,她必須把握住。沈沅槿很快便做出決定,在陸鎮面前表現得悶悶不樂幾日,于二月初二花朝節的前夕,提出想要出宮去祭拜花神,鋪蝶散心。
陸鎮擔心沈沅槿這樣繼續郁郁寡歡下去會傷神傷身,她肯出去散散心也好,當即應允下來,甚至打算在下朝后拋下手頭事務隨她同去。
沈沅槿旋即婉拒他與自己同去,“花神廟外大多是女郎,大郎生得這樣高大俊俏,若是與我同去,焉能不惹眼?我只多帶些宮娥同去,再叫侍衛在遠處守著,斷然不會有事。”
陸鎮還是想要陪她去,自是有些猶豫不決,沈沅槿便又蹙起眉來,頗有幾分委屈地道:“我已嫁與時漾為妻,難道時漾還疑心我居心不良,欲要借由此事跑了不成?我如今并無過所戶籍在身,倒要如何出城?”
“我只是想多陪陪沅娘。”陸鎮怕她誤會多心,急忙否認,“并非懷疑沅娘的意思。”
沈沅槿聽了這話,忙又順著他的話往下講:“時漾待我的心意,我都知曉,只是我們往后的日子還長著,時漾實在不必在花朝這樣的時候推開公務陪我,若是在休沐日陪我外出踏青豈不為妥當?”
陸鎮叫她堵得沒了話,只得點頭應下,“如此也好,這月的十一,我們扮做尋常夫妻去渭水河畔踏青游玩。”
“好。”沈沅槿答應得干脆,在陸鎮的注視下面色從容地剝開一顆柑橘,分他一半。
翌日花朝,沈沅槿乘香車出宮,隨行的人數足有二三十余人,分成兩列跟在車后。
馬車停下后,沈沅槿只領著嵐翠瓊芳并一個嬤嬤進入花神廟祭拜花神,而后便去廟后的綠地挑菜撲蝶。
宮人在樹下坐著看沈沅槿和嵐翠瓊芳兩個撲完蝴蝶,又拿往竹籃里放挑出來的野菜。
沈沅槿摘了幾種狀似野菜的東西給嵐翠看,結果僅有小半是野菜,而在挖到第三種時,方問到是馬齒莧。
擔心被眼尖的宮人和暗處的侍衛瞧出端倪,并不敢這時候就私藏,而是在返程的途中,趁車中只她一人,挑出一把藏進袖中。
大明宮。崔皇后帶領眾妃嬪祭拜過花神牌位,各自往花樹上掛繡帶彩線,眾妃嬪身邊的一等宮娥亦可如此,不多時便將園子的一隅裝扮得五顏六色,光彩奪目。
沈蘊姝久病未愈,才系了沒一會身上便有些疲累,遂往亭中去歇息,云香吩咐小宮娥去取熱水送來。
崔皇后見狀,便也邁入亭中,往她身邊置了軟墊的石椅上坐了,淺笑著問:“皇貴妃身上可好些了?”
第77章
時漾,我疼
崔皇后面上笑容溫和,
沈蘊姝便也朝她淺淺一笑,輕聲細語地道:“妾身的身子已好多了,謝皇后殿下掛懷。”
她這副病懨懨的樣子看上去可不像好多了。崔皇后凝眸注視著沈蘊姝,
只裝作瞧不見她那笑容里的勉強和憊態,附和她的話道:“圣上待皇貴妃格外不同這,皇貴妃身子見好乃是好事,如此圣上才能安心。”
皇后方是圣上的妻子,
她的這番話倒叫沈蘊姝有些不知該如何接才好,索性沉默著抿唇笑了笑,不發一言。
崔皇后見她不說話了,
轉而偏頭去看亭子外頭賞玩春花的趙婕妤和鄭淑妃。
趙婕妤隱隱察覺到有人在看她,
是以當她掛完手里的繡帶彩線,
便轉過身朝亭子這邊看過來,她與崔皇后的目光交匯一瞬后,旋即轉過身去邀鄭淑妃去亭子里坐坐。
鄭淑妃對沈蘊姝冊封皇貴妃一事頗有微詞,
當下踏足亭中,對著崔皇后和沈蘊姝見過禮后,只挑了個離沈蘊姝最遠的位置坐了。
沈蘊姝天性純良,
心說先前自己被那浮尸所驚之事與鄭淑妃并無直接關系,圣上那廂關心則亂,罰了她一年的俸祿不說,
還將她禁足,讓她抄了許久的佛經...她的心中會有不滿,實乃人之常情;是以即便她向自己行禮的時候無甚好臉色,沈蘊姝亦未同她計較,
反而是暗自懊悔該早些替她向陸淵求求情的。
她正想著此事,云香從那邊執了托盤過來,
因見亭子里坐了四個人,暗道得虧自己多留了個心眼,拿了四只茶杯過來,否則豈非要下不來臺。
云香自盤中取下白瓷水壺、碗盞放在石桌的桌面上,斟上四杯溫熱的清水后,按照崔皇后和沈蘊姝等人的位份一一雙手奉與她們喝,請罪道:“皇貴妃尚在服藥,不宜飲茶,是以奴婢并未烹茶,還望皇后殿下、淑妃、婕妤海涵。”
崔皇后極客氣地伸手接過碗盞,送到嘴邊抿上兩口,而后笑盈盈地道:“清水吃著也可止渴潤喉,皇貴妃的身子要緊,自然馬虎不得,倒難為你這樣盡心伺候,改明兒吾見了圣上,可定要為你向圣上討賞;圣上待皇貴妃素來疼愛有加,知你這樣用心,定會厚賞于你。”
鄭淑妃聽見“皇貴妃”三個字便覺得不得勁,又聽崔皇后說要給她身邊的宮人向圣上討賞,心里愈加不痛快起來,暗道她莫不是要當那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貴妃不成。
“近日有流言傳出,道是沈府根本沒有什么四娘子,所謂的太子妃沈四娘,實則就是從前的臨淄郡王妃沈三娘,皇貴妃出自沈府,又是沈三娘的姑母,妾身著實很想知道,這傳聞究竟是真是假,不知皇貴妃可否解答一二?”鄭淑妃端詳著沈蘊姝,一臉認真地問。
沈蘊姝固然聽過那起子嘴碎的背后議論此事,可當著她的面光明正大說的,也就僅有鄭淑妃一人而已。
鄭淑妃也知道了,這座皇宮之中,可還有不知曉的人?三娘的名聲,約莫已經不好,不過礙于東宮和天家的威嚴,無人敢去計較,放在明面上講罷了。
沈蘊姝思及此,不由面色一沉,眼底涌上一抹郁色,強忍著心亂緩緩開口:“坊間傳出的流言蜚語,淑妃阿姊豈可輕信,三娘和四娘皆是我阿兄之女,何來太子妃與從前的臨淄郡王妃是同一人之言論?”
“是嗎?”鄭淑妃狀似因她的話感到驚訝,繼而擰起眉頭意味深長道:“不過說來也奇,怎的臨淄郡王前腳趕往江州赴任,沈三娘后腳也離了京,沈四娘也在不久后還俗,還不知怎的與太子殿下相識,入了太子殿下的眼;論起來,沈三娘一介女流,孤身離京,皇貴妃竟也能安心么?”
她是如何知曉三娘曾經離開過長安的?沈蘊姝可以容忍旁人編排她、不敬她,卻無法容許他們毀謗她身邊的親人,但見她握著茶盞的手驟然收緊,旋即重重扣在桌面上,頭一回拿出寵妃的派頭,沉著語調道:“三娘早不是養在閨中、不諳世事的女郎,她決定去做的事,即便是我這個做姑母,亦不可橫加阻攔。”
鄭淑妃眼里,沈蘊姝向來都是柔柔弱弱的,何曾在人前說過重話,意識到她這一回好似真的動了怒,鄭淑妃竟是有些心驚膽戰起來。
氣氛忽變得沉悶起來,崔皇后這才張開金口來替鄭淑妃打圓場,“淑妃妹妹再不喝水,那碗里的熱水就該涼了。云香,再替吾添上些水。”
沈蘊姝再沒了賞花的興致,當下略坐一會兒后,推說身子不適向崔皇后辭別,先行離了此間。
一路歸至拾翠殿,云香吩咐宮娥去小廚房傳些沈蘊姝素日里愛吃的茶果點心,希望吃些甜的東西能讓她開懷一些。
東宮。
沈沅槿由宮人攙扶著下了馬車,嵐翠推開殿門請她進去,問她晚膳想用什么菜色。
她如今只想盡快空口吃下私藏起來的那些馬齒莧,也好送她腹中那個不該來到這個世上的孩子離開,是以并未有過多的思量,隨意報出兩個菜名。
一時飯畢,沈沅槿略坐半晌,嵐翠按時送來坐胎的湯藥,叮囑她趁熱喝下。
饒是沈沅槿早已習慣了喝藥,然而滿嘴的苦味還是讓她蹙起眉心,忙用溫水漱口。
陸鎮沒有來她屋里用晚膳,那便說明他手上需要處理的事務繁多,一時半會大概不會過來她這里。
她今日外出半日,也該沐浴一番,正好可以洗去她身上馬齒莧的味道,饒是陸鎮的鼻子再如何靈敏,總不可能從清香的澡豆味里聞出別的問道來。
沈沅槿打定主意,命人去備熱水后,又尋個由頭將殿中的宮人通通支出去,接著從袖中取出她提前藏好去了根的馬齒莧,稍稍拿清水沖喜一遍,一棵接一棵地送進嘴里,嚼出黏黏的汁水,忍著反胃咽下去。
她不知要吃多少才有用,便將袖里藏的都吃了,再若無其事地漱口刷牙去味。
熱水備好后,沈沅槿踏足浴房,自行沐浴完畢,返回屋里安歇。
陸鎮來時,還未到二更天,然而沈沅槿似乎已經睡著,兩彎黛眉微微蹙起,不知是身上不舒坦所致,還是夢中的事物于她而言不太好的緣故。
宮人提了熱水進來,陸鎮洗漱一番,掀被上床,下意識地手掌覆在她的小腹處,盼能讓她的孕期反應有所緩解。
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沈沅槿腹部隱隱的絞痛暫時有所緩解,眉頭便也跟著舒展開來些。
陸鎮試著去撫平她的眉頭,處在半夢半醒間的沈沅槿配合他動作,沒再蹙眉,而是也將一只小手往腹部的位置放,毫無懸念地摸到了陸鎮的手背上。
沈沅槿掌心的溫度不斷傳至陸鎮手背的肌膚上,令他的一顆心熨帖著,稍稍支起身子在她的額頭落下一個輕吻,這才舍得躺回去睡。
因著身旁有沈沅槿的氣息和體溫,陸鎮睡得極安心,不消小半刻鐘便已入眠,呼吸勻長。
他才睡了沒多大會兒,沈沅槿便被小腹處再次襲來的絞痛感疼醒,不同于方才,這次的痛感嚴重許多,似有一柄小刀在她的腹中攪動,絲毫不亞于服用涼藥后月事腹痛的痛感。
沈沅槿疼得額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怕吵醒身邊安睡的陸鎮,小心翼翼地側過身緩緩蜷起身子,咬牙生生挨那痛感。
許是那些疼痛的感覺太甚,時間的流逝都變得漫長起來,沈沅槿不知自己挨了多久,直至雙煺間流出濕潤的鮮血,她沒有半分惋惜,只覺得這段時間所受的苦楚都是值得的。
且熬過這一夜,等熬過這一夜,這個孩子必定就會保不住了罷。沈沅槿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給自己堅持下去的勇氣。
血又多了些,沈沅槿痛得渾身直冒汗,被子里的熱氣也在變多,到了某個時刻,她的體溫高過陸鎮的。
彼時,她身側的陸鎮做了一個算不得好的夢,本能地想要確認心上的女郎還在身邊,伸出一條胳膊往邊上摸,有些燙,還有些濕,陸鎮頓時覺出不對,猛地睜開眼,焦急地出聲喚她:“沅娘。”
沈沅槿本就緊張,他這一聲呼喚,不禁令她心跳狂跳,大氣也不敢出,假裝睡覺。
陸鎮已然清醒過來,當下未聽見她的聲音,扭臉去看她,大掌也在她的身上移動。
察覺到她蜷著身子,那是她在月事腹痛時才喜歡做的動作。
她莫不是又腹痛了?陸鎮一下子緊張起來,坐起身子正要問她可是哪里不舒坦,就聞到被中散出些許血腥味來。
孕中怎會來月事?陸鎮腦子亂得厲害,忙一把掀開被子,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總算是看清了她現在的身形。
“沅娘。”陸鎮又喚她一聲,仍未得到任何回應,下意識地以為她是疼得昏睡過去了,忙不迭摸黑取來火折子,點亮屋中燈燭。
黑暗散去的一瞬間,陸鎮看到了她身下的那一抹刺眼的殷紅。
“來人,來人!”陸鎮一面喊人,一面手忙腳亂地替沈沅槿蓋上被子,一把扯下衣架上的外袍披上,胡亂地系著腰帶往外間走。
他高昂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顯得格外洪亮,值夜的宮人和侍衛立時便趕了過來。
“太子殿下,發生何事了?”率先趕來的侍衛朝人發問。
陸鎮這會子沒有功夫理會他,忙叫那黃門去傳太醫,又叫宮娥去打熱水送來。
他這里交代完,忙又回到殿中,試著喚醒沈沅槿。
沈沅槿再沒辦法裝睡,只能徐徐睜開眼,有氣無力地道:“時漾,我疼。”
太醫說她這胎并不穩固,她這段時日又一直因為外面的流言郁郁寡歡,想是有些影響到了她腹中的胎兒。
陸鎮暗怪自己沒有保護好她,看她疼得滿頭大汗,眼盈淚意,恨不能以他的身體代她受下這份苦楚。
“沅娘莫怕,太醫很快就來了,你和孩子都會無事的。”陸鎮在床沿處坐下,滿臉心疼地牽起沈沅槿的手溫聲安慰她,待宮娥送來熱水,拿巾子擦去她額上和脖頸處的濕汗。
此時此刻,不獨陸鎮感到痛苦和不安,沈沅槿比他更為煎熬,她多么希望,待會兒太醫來診過脈后,給出胎兒不保的診斷結果。
“殿下,今夜并非張太醫值夜,乃是王太醫和宋女醫。”黃門隔門傳話。
時下有太醫就好,管他姓甚,陸鎮叫速速請人進來。
二人一見到陸鎮,便要屈膝行禮,陸鎮忙讓免了,催促快些去替太子妃瞧瞧。
王太醫先看了沈沅槿的眼和口,又診了脈,接著便讓陸鎮先隨他去外頭避避,留女醫一人在內殿看沈沅槿的出血量如何。
女醫細細查看過后,取出銀針刺穴止住血,喚來宮娥進來替沈沅槿換上一身干凈的衣物,退到外殿與王太醫商議沈沅槿的情況。
陸鎮心急如焚地聽著二人的輕聲交談,直至談話聲停下,他才敢出言相問:“太子妃的身子如何了?”
他問得雖是太子妃的身子,王太醫先答的卻是胎兒的問題,“血已止住,皇嗣雖保住了,終究是見了紅,往后需得加倍小心,萬不可再讓太子妃的身子有任何損傷。”
陸鎮滿心都是沈沅槿的安危,正色道:“孤問的是太子妃的身子如何。”
王太醫道:“太子妃乃是服用了散血寒滑之物動了胎氣,雖則身體有所損傷,但好在發現得及時,并無性命之憂,只需好生用藥養上兩三月,定能恢復如初。”
沅娘每日用下的膳食都是小廚房用精挑細選出來的食材烹飪而成,如何會有散血寒滑之物?陸鎮直覺此事并不簡單,先讓去傳小廚房的廚子,又叫嵐翠進前,問她太子妃昨日在宮外可有用過什么。
“回太子的話,太子妃并不曾用過什么,只在晌午用過宮里帶出去的胡餅和糕點。”
王太醫便又問是什么糕點和什么餡的胡餅,嵐翠答說:“就是尋常的棗泥糕和小蔥肉餡的胡餅。”
兩位廚子來后,一五一十地將昨日做給太子妃吃的雞絲馎饦、糕點、胡餅、小炒菜的用料一一說清楚了。
王太醫耐心聽他二人說完,并未聽見有任何一樣食材有散血寒滑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