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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速請進來。”沈蘊姝擱下手里的書,揚起聲調回應那黃門道。
話音落下,那黃門便推了門請人進殿。
來人乃是尚食局的宮娥,手捧一方紅木雕花的食盒,進前后先將食盒放下,再是屈膝行禮,取出食盒內的藥碗雙手奉上,言明此行的目的:“皇后殿下特意讓熬了補氣助眠的安神湯送來貴妃處,這湯涼了便不好喝了,于效用亦會有所妨礙,貴妃最好趁熱服下。”
沈蘊姝不設防地抬手接過,淺淺一笑道:“皇后殿下有心了,這樣冷的天,難為你跑這一趟,云香,抓些銅錢送與女郎吃茶。”說著話,拿勺子舀了一勺湯藥,徐徐送進口中。
云香取來銅錢出來,那宮娥眼看沈蘊姝吃了幾口湯藥,千恩萬謝地收好錢后,旋即行禮告退;一路回到尚食局外,早有一頭戴銀釵、年過三旬的女郎在一處假山后等候她多時,壓低聲詢問她事情辦得如何了。
“奴婢親眼瞧見貴妃用了小半碗湯。”
那女郎點了點頭,又問藥渣和食材是否都已處理妥當。
“都已研成粉末散進溝渠里,還請姑姑放心。”
女郎輕出口氣,不動聲色地往她手里塞了塊金錁,“回去吧,莫要讓人起疑。”
這邊,沈蘊姝服下那碗并不怎么苦,甚至有些清香的安神湯后,心頭的驚懼雖還未散去,但卻沒了再看話本的心思,索性叫來云意陪自己玩會兒雙陸。
當日沒等來陸淵,二更天未至便已睡下,云意恐她害怕,在外殿守著,內殿亦留了一盞燈。
許是那安神湯起了作用,沈蘊姝沾床過后,不消半刻鐘便已入睡,然而夢境中的場面,卻是比白日所見還要可怖得多。
夢中,她獨自一人置身于水邊,四下空無一人,唯有那具浮尸與她,緊接著,她便莫名其妙地墜入水中,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恐懼籠罩著她,接近的那一瞬,沈蘊姝幾欲奔潰,她很想醒過來,大喊出聲,可任她如何掙扎努力都只是徒勞,生生驚嚇到出了一身的冷汗,整個人抑制不住地發抖,方被先于她醒過來的云意喚醒。
“貴妃?!”云意本只是進來瞧她睡得可好,未料映入眼簾的場景竟是她眉頭緊鎖,攥緊被子瑟瑟發抖的模樣。
汗水洇濕了沈蘊姝的鬢發,令她單薄的身形瞧上去更添幾分楚楚可人,云意輕拍她的肩,稍稍加大些音量,“貴妃醒醒。”
沈蘊姝被云意的聲音喚醒,這才自那個可怖的夢境中醒來,待看清眼前人是云意,那抹極度的恐懼和不安方得以緩解稍許,想要坐起身抱住她,方發覺身體沉重得厲害,頭也有些疼,就連喉嚨亦不大舒坦。
云意觀她的耳朵和臉頰皆是紅彤彤的,忙不迭將手背擱在她的額頭上,略掀開被子的一角,摸了摸她的里衣,果真早叫汗水浸濕。
“來人,貴妃起了高熱,速速去請太醫。”云意喊來宮人進殿,又叫去打熱水,替沈蘊姝擦身過后換了身干凈的寢衣,落下床帳。
沈蘊姝腦海里全是昨日所見的場景和夢中的景象,床帳降下遮住光線的那一瞬,她整個人便又陷入到極度的恐懼中去,勉強聚起一絲氣力去握云意的手,“別走,黑,太黑了。”
云意見狀,擰眉看眼透進來的光亮,掀開床帳坐到床沿,回握住沈蘊姝的手寬慰她道:“婢子不走,婢子就在這里,貴妃莫怕,天已亮了,屋里不黑。“
沈蘊姝的體溫似又高了些,高熱燒上來,頭痛愈甚,她這會子已經沒多少力氣與人說話,只是勉強點點頭,眼尾溢出些許生理性的眼淚來。
不多時,云香請來陸淵欽點過的張太醫為沈蘊姝診治。
張太醫望聞問切后,旋即提筆開了退熱和安神固本的方子出來,仔細交代道:“貴妃乃是昨日受了驚嚇,夜里夢魘盜汗受涼,是以才會引起高熱;只是貴妃身體虧空積弱,能用的藥材多為平性,藥性上不免有所欠缺,一時難以退熱,便是退了熱,短期內亦難大好,需得每日按時服藥,好生靜養。”
云意不欲假手于人,叫云意領著底下的宮人守著沈蘊姝,她則親自去抓藥煎藥。
晌午未至,沈蘊姝便已燒得不省人事,吃了湯藥亦不見好轉,云香等人不敢自專,思來想去,終是命人去紫宸殿和東宮傳話,道是貴妃起了高熱,病情兇險。
東宮距離拾翠殿不比紫宸殿那般近,沈沅槿和陸鎮來時,陸淵已在床邊坐著,神情凝重,眉皺如川。
“阿耶。”陸鎮朝人下拜施禮,沈沅槿沒有出言喚人,只是見了禮。
“圣上,我姑母她,如何了?”沈沅槿的面色亦不大好,關切問道。
陸淵取下沈蘊姝額頭處的巾子,放進涼水中沾濕,擰至半干,聲線低沉:“還未退熱,再過一個時辰后方可再次服藥。”
沈沅槿聞聽此言,心中越發不安,擰眉又問:“怎會如此?”
即便沈蘊姝尚還處在昏睡中,陸淵仍是擔心她會聽見,只將那半干的巾子放回她的額頭上,沉默著不發一言。
這時候,床邊侍立的云意給沈沅槿遞了個眼神,又做了個隨她出去的手勢,帶著沈沅槿退到外殿,輕聲細語地道:“稟太子妃,貴妃是昨日在太液池瞧見一具浮于水上的女尸,回來后便一直心神不寧,夜里做了噩夢起了一身的冷汗,受涼后引起高熱。說來也是婢子的疏忽,未能及時發現貴妃的異樣,喚她醒來……”
云意話到此處,又是一陣自責,若非貴妃素日里待她們頗為親厚寬宏,圣上顧及貴妃的心情,定不會輕饒了她們。
沈沅槿聞言,輕拍云意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太過自責,略思忖片刻后往下追問:“姑母好端端的,何以會往太液池那處去?”
“昨日皇后殿下在太液池東畔的水榭中設宴賞雪,請了貴妃、鄭淑妃和趙婕妤一同前去,起先還好好的,后來有宮人瞧見那女尸驚呼出來,皇后殿下聞聲去欄桿處看是何事,貴妃和趙婕妤便也跟了過去…”云意說著說著,再次陷入后悔之中,后悔她昨日怎的就沒趕在貴妃前頭看見那一幕,拉她回身...
皇后,設宴,女尸,噩夢。沈沅槿將這幾個字眼串聯起來,隱隱覺得這件事透露著古怪,約莫不會是簡單的巧合;可轉念又想,即便是皇后設局,又焉能知曉姑母定會跟過去呢?再者,她又怎知姑母看見那女尸后,定會驚嚇至此,引起高熱呢?
沈沅槿的眉頭蹙得愈深,正欲再問些什么,忽聽宮人隔門傳話道是,皇后過來了。
陸淵便讓沈沅槿進去侍疾,他則攜陸鎮退出來,往羅漢床上坐定后令皇后進殿。
崔皇后信步進前,朝陸淵施禮后,接受下首處陸鎮的見禮。
“事情可查明了?”陸淵久未合眼歇息,眼底盡是疲態。
崔皇后面露憂色,似乎也在為沈蘊姝的身體狀況感到擔憂,緩緩張口回話道:“稟圣上,那池中女尸乃是鄭淑妃宮中的一名宮人,因前些日子失手打翻茶水險些燙到淑妃,濺了淑妃一裙子的茶水,便被淑妃掌嘴發落到尚服局浣衣,不承想她去了沒幾日,一時想不開竟在太液池畔尋了短見,偏巧又叫臣妾等撞見,著實叫人始料不及。”
如此聽來,此事似乎皆由那宮人引起,與皇后并無任何干系,鄭淑妃亦無法預見打發出去一個宮人會引發這樣一樁禍事。
陸淵很想用理性去處理這件事,可沈蘊姝無端因鄭淑妃的不甚寬容遭此橫禍,這會子還在內殿的床上躺著,高熱不退,他委實難以保持冷靜,當即便下令將鄭淑妃禁足,罰俸一年,每日抄寫佛經靜思己過,任何人不得探視。
崔皇后聽后并未領命,而是面露難色地溫聲規勸道:“事發巧合,亦非鄭淑妃能夠預料,倘若淑妃知曉那宮人會尋短見,驚嚇到貴妃,斷不會那般懲處于她,還請圣上開恩,只讓淑妃抄經養性,免去禁足。”
陸淵無處發泄心中焦慮,焉能輕縱了鄭淑妃的過錯,沉聲敲定此事:“朕心意已定,皇后無需多言。”
“臣妾遵命,待進去瞧過貴妃后便命人去辦。”崔皇后恭敬應下,進到內殿看了沈蘊姝一會子后,方向陸淵告退。
陸鎮幾乎是眼看著崔皇后演完整個過程低眉順眼地離開內殿,他從來都不信崔皇后會像表面那般賢良淑德,寬容大度,怎奈陸淵乃至闔府上下皆是那般以為。
因沈沅槿在床邊的月牙凳上坐著,陸鎮便陪她呆在殿中,直至宮人云意送來第二碗退熱的湯藥。
陸淵親自喂沈蘊姝服下,料想該用溫水替她擦身了,他們夫妻二人在這里多有不便,便道:“時漾,你們也回去,朕在此處就好。”
沈沅槿看一眼宮人送來的水盆,立時便知陸淵欲要作何,遂立起身來,示意陸鎮隨她一道出去。
他二人前腳剛走,云意等人后腳便也邁出門來。
酉時二刻,陸綏散學歸來,還未踏足正殿便被宮人攔下,告知她貴妃染了風寒正睡著,圣上在里面陪著貴妃,待明日貴妃身上好些再進殿探望不遲。
陸綏早已懂事,聽聞阿娘身邊有阿耶陪伴,便也沒有堅持要進去,轉而去偏殿探望陸煦。
東宮。沈沅槿人在少陽院,心卻還在拾翠殿中,她因擔心沈蘊姝的身體,晚膳沒用幾口便吃不下了,還是入夜后,陸鎮哄著她又用了些湯羹果腹,服侍她上床安歇。
知她今晚心情欠佳,陸鎮極規矩地沒有動手動腳,而是本本分分讓她枕著他的左臂,讓她依偎在他的胸膛里,輕聲安慰她:“沅娘且放寬心,張太醫行醫多年,醫術高超,他開出的方子定會助貴妃退熱,平安無事;沅娘安心睡上一覺,或許明日醒來,便可聽見好消息。”
“嗯。”沈沅槿強迫自己合上雙目,在陸鎮的懷里輕輕頷了頷首,翻來覆去至子時過后方淺淺睡去;待她睡熟后,陸鎮才跟著來了睡意。
翌日晨起,拾翠殿那處仍未有好消息傳來,沈沅槿像是感覺到不到餓,吃了半碗蝦肉餡的餛飩便覺得胃里不舒坦,任下朝后返回東宮陪她用早膳的陸鎮如何哄她,亦不肯再多吃一口,只喝了兩口清香回甘的茶水壓住那股反胃的感覺。
陸鎮焉能瞧不出她是在擔心沈蘊姝,當下沒再勸她吃東西,而是牽起她的手,命人去備攆,“沅娘既這般放心不下貴妃,我陪你過去瞧瞧過去也就是了;阿耶今日準時早朝,想來貴妃并無性命之憂。”
第74章
融雪的天倒比下雪天還要冷些,
陸鎮叫備攆,命人尋來翠羽斗篷給沈沅槿披上,攜她的手往拾翠殿而去。
陸淵昨日一整天都沒怎么睡,
早朝過后未及用膳便又回到殿中繼續陪著沈蘊姝,瞧上去不免滿臉疲憊,熬得眼里都布了紅血絲。
沈沅槿來時,陸淵正坐在床邊喂沈蘊姝喝藥,
沈沅槿朝人見過禮,靜待他將碗里的湯藥喂完后,因勸他道:“姑母待兒不薄,
如今姑母臥病在床,
兒自當為她侍疾。況圣上照顧姑母多時,
不免受累,望圣上以龍體為重,暫且回去歇一歇,
允兒留在殿中照顧姑母一日。”
她這廂話音方落,陸淵尚未做出論斷,殿外宮人傳話說,
皇后殿下過來了。
陸淵強打起精神揚聲讓人進來,崔皇后便領著兩個手捧食盒的宮娥一道進殿,親自取出盒中的吃食布在案面上,
“臣妾聽聞圣上自昨日晌午起便沒怎么用膳,如此下去,身體如何熬得住,懇請圣上顧惜身子,
多少用些東西,再回紫宸殿歇上些時候,
臣妾定會代圣上好生服侍貴妃妹妹。”
陸鎮聞言,卻是下意識地偏頭看了沈沅槿一眼,沈沅槿雖未能讀懂他眼神里的意思,但不知怎的,就是直覺不能讓崔皇后在此處,忙道:“皇后殿下每日費心料理宮中庶務已是不易,若是殿下再鳳體欠安,豈非更令圣人憂心;妾身年紀尚輕,又無需操持六宮事,況貴妃是妾身的姑母,還是由妾身留下侍奉姑母吧,妾身定會小心侍奉,不論小事大事,必定及時差人告知圣上和殿下。”
崔皇后耐心聽她說完,并未輕言放棄,而是從容和藹地道:“吾為皇后,庇護后宮妃嬪,亦是吾的職責所在,太子妃與太子新婚不久,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吾視太子為親子,豈能忍心叫他一個人回東宮。”
“母親多心,某雖不舍新婦,但貴妃乃是新婦的姑母,新婦欲在病床前盡心,某自當尊重新婦的意愿。”陸鎮說著話,轉而去看床邊的陸淵,向著沈沅槿說話,“阿耶,貴妃素來待太子妃親厚,感情甚好,若是能由太子妃陪伴在側,想來貴妃也會開懷些,于她的病體亦有益處。”
從前在王府時,沈蘊姝待沈沅槿的態度和情誼,陸淵都看在眼里,自是覺得陸鎮所言有理,當下略思忖片刻,起身坐到布了飯食的小幾旁,下達決斷:“皇后要朕顧及龍體,也該留心自己的鳳體;貴妃既是太子妃的姑母,就依太子妃所言,由太子妃在此侍疾半日,皇后顧好后宮諸事便是為朕分憂了。朕回去睡會兒處理完當緊的政務,晚上再過來。”
沈沅槿耳聽他答應讓自己為沈蘊姝侍疾,忙下拜謝恩,“妾身謝圣上成全。”
陸淵先時不覺得沈沅槿有何處好,這會子見她肯為沈蘊姝向他真心誠意地道出謝字,不禁對她改觀不少,難得一回正眼瞧她,好聲好氣地與她說話:“大郎喚朕阿耶,你如今已是他的新婦,也該隨他喚朕阿耶才是。”
“謝過阿耶。”沈沅槿極不習慣地又道一遍謝。
崔皇后立在一邊看他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搭腔說話,自覺多余,遂往那圈椅上坐了,靜待陸淵用過早膳,與他一道出了拾翠殿。
帝后離開后,沈沅槿也不避諱云香、云意還在殿里,在催促陸鎮也快些回東宮前,也向他表達謝意,不同與以往的虛情假意,而是真心的感謝,“謝謝大郎肯陪我來看姑母,為我說話;晚些時候圣上過來,我便回來。”
陸鎮見她沒有避著人,便也學她得寸進尺,捧住她的臉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個蜻蜓點水般的輕吻,“好,我等你回來。”話畢,負手信步奔出門去。
背過身的云香、云意聽見門被人從外面合上的聲音,這才敢回過身來看沈沅槿。
沈沅槿走到床沿處坐下,詢問她二人退熱的湯藥多久可服用一次,云香道:“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沈沅槿默默記下,伸手去撫沈蘊姝額頭上的巾子,感覺到有些熱了,將其取下放進水里重新沾濕擰干,放回頭上繼續冷敷。
又過得一陣,宮娥送來溫水,云意極有眼力見地將炭盆挪進,幫著沈沅槿去解沈蘊姝的寢衣,替沈蘊姝擦身。
沈沅槿用溫熱的濕巾子擦拭沈蘊姝的手心,自言自語地祈禱道:“姑母,永穆和阿煦都需要你,你定要快些好起來呀。”
她正喃喃自語著,陸綏隔著門在外頭吵著要見沈蘊姝,沈沅槿讓放她進來,在她將要哭鼻子前輕聲哄她:“永穆莫哭,人都會有生病抱恙的時候,你阿娘她很快就會好起來的;阿姊會好好照顧她,你先安心去進學,等下晌散學再來探望她一會兒可好?”
陸綏自知她年歲還小,留在這里也幫不上她們什么忙,遂懂事地點點頭,深深凝視病床上的沈蘊姝一眼,聽從沈沅槿的安排,依依不舍地離殿進學去了。
及至晌午,沈沅槿還是沒什么胃口,僅僅用了半碗飯和清淡的菜色,吃上兩顆酸甜可口的梅脯去去胃里的不適后,極耐心地喂沈蘊姝吃藥。
這次服藥過后,沈蘊姝的高熱有所退散,沈沅槿高興得不行,半點也不覺得困,守著她一個下晌后,在她緩緩睜開眼后,趕忙問她想要喝粥還是吃馎饦。
沈蘊姝久未進食,然而現下卻不覺得餓,若非不想沈沅槿擔心,當真想搖頭,虛弱道:“用些白粥加點砂糖就好。”
白粥雖沒多少營養,但她肯吃總比什么都不吃要好,沈沅槿沖她微微一笑道:“好,我這就讓人去做,姑母昏睡了一日半,先喝些溫水潤潤嗓子罷。”
說話間,自去案幾上倒了一碗溫水來,服侍沈蘊姝用下后,吩咐宮人去尚食局要一碗白粥和一碗餛飩送來。
兩刻鐘后,宮娥送來白粥和餛飩,沈沅槿先喂她喝粥,后又哄她吃了三五個清香的餛飩,令人去紫宸殿遞話,道是貴妃已經退熱。
高熱最是容易反反復復地燒,沈沅槿不敢掉以輕心,詢問沈蘊姝感覺可好些了,算算時間,又哄她吃一回藥。
沈蘊姝身上沒什么力氣,人雖醒了,仍是渾渾噩噩的,躺下后沒多大會兒便又睡下。
陸淵補兩三個時辰的覺后批完當緊的折子,窗外天已麻麻黑了,他嫌龍攆太慢,一路疾行至拾翠殿,讓沈沅槿回去,他自坐回床邊。
他這兩日待姑母倒是十分體貼,可謂無微不至,確可算作情真意切。如此甚好,將來她便可安心地假死離宮。沈沅槿一邊這般想著,一邊乘上步攆回到東宮。
彼時天已全然黑了下來,陸鎮聽黃門來報說太子妃已歸至少陽院,忙不迭處理完手頭上的事,急忙趕了回去。
“沅娘。”陸鎮上來就對她動手動腳,并非是要做不規矩的事,而是替她捏肩捶腿。
“姑母可好些了?”陸鎮記著她改口喚了他的阿耶,是以這會子也有樣學樣,稱貴妃為姑母。
照理說,在旁人眼中,沈蘊姝他阿耶妾室的身份是要蓋過姑母的,是以沈沅槿聽著尚還不大適應的,執起茶盞先抿了兩口熱茶,搭腔道:“下晌退了熱,晚膳用了粥和餛飩,約莫無甚大礙了。”
貴妃無礙,她也能安心了。陸鎮輕出一口氣,捏肩的手移至腰上,改為揉腰。
沈沅槿被他揉到癢穴,本能地扭起腰來,她這一扭,陸鎮也跟著起來,忙不迭吞口唾沫生生壓下那股不合時宜的念頭,揉過腰后又替她捶腿,終究沒做那事,只纏抱著她親了會兒香。
這邊,沈蘊姝才退熱不到一個時辰,竟又再次燒起來,陸淵忙叫去請太醫,又調整了藥方子,這一晚,他便又沒怎么睡;有那么一兩回,他上涌的睡意被沈蘊姝的夢話驅散。
“別過來,別...冷...”沈蘊姝恐懼地捏緊被子,眉皺如川,眼尾沁出細碎的淚珠。
陸淵見此情狀,整顆心都揪在一處,恨不能進入她的夢中,為她驅趕走她害怕的一切事物。
“姝娘,是我,五郎,別怕。”陸淵沒再用朕自稱,此時此刻,他仿佛只是一位照顧病中妻子的尋常郎君,聲音極盡溫柔卻又充滿令人感到安心的力量:“我在這里陪著你,沒有任何人能傷害你。”
沈蘊姝徐徐睜開惺忪睡眼,她因眸子里濕潤一片,好一會兒才看清眼前的人是陸淵,有氣無力地啟唇喚他:“五郎。”
“我在,姝娘,是我未保護好你,是我不好,往后我再不會叫你受到半分傷害了。”陸淵輕聲細語地安慰她,問她頭還痛不痛。
沈蘊姝輕輕點頭,想起那日和夢里所見,又是一陣抑制不住的害怕,“身子也疼,五郎,我害怕。”
除卻分娩的時候,她就沒在他面前露出過這樣脆弱的一面。陸淵不由疑心起那具浮在水上的女尸究竟是有駭人,才會令她連夢境中都是那些可怖的東西。
她本就孱弱,倘若日后都要在夢中被那些不干凈的東西困擾,免不了是要傷神傷身的。陸淵心疼得厲害,一向不信神佛的他,這時候竟也萌生了請得道高人或是高僧來宮中做法驅邪的打算。
“姝娘乖,姝娘莫怕,我日后每日夜里都來陪你安寢,我乃九五至尊,真龍天子,那些臟東西斷然不敢再近你的身。”
他面上的神情和關切半分不像是哄她的。沈蘊姝意識到他是一國天子,肯為她做到如此,實屬難得,焉能毫無觸動,勉強聚起一抹力氣伸手來握陸淵的手,“好,我都聽五郎的。”
陸淵探出手去摸她的額頭,發現尚還是燙的,又是一陣懸心,替她擦過一遍身,服了藥,哄她睡覺。
翌日上晌,抄了兩日佛經的鄭淑妃便已腰酸背痛,她擱下筆甩了甩酸乏的手,滿面愁容,越發覺得委屈,那宮人自尋了短見,驚嚇到那嬌滴滴的貴妃,又與她有何相干。
到了第三日的下晌,沈蘊姝的高熱才總算徹底退下,只是這熱雖退了,風寒卻未好,白日里咳得用不下飯,夜里喝了湯藥方能勉強入睡,面上瞧著無甚氣色,更無多少活力,整個人都病病歪歪的,倒是沈沅槿過來瞧她、哄她開心時還能多用些飯食。
陸淵看在眼里急在眼里,為討她歡心,也為沖喜,不僅增加了陸綏的食邑,還令禮部想出在貴妃之上另增一位皇貴妃的位份。
冊封禮選在十二月初七的吉日。
崔皇后聞此消息,驟然收攏原本搭在圈椅扶手上的手指,直攥得那木料發熱,深吸一口氣后睜開禁閉了數息的雙眼,自請親自保持冊封禮,同時向陸淵懇請解除鄭淑妃的禁足,又道只需每日抄寫佛經,亦能令她修身養性。
陸淵為給沈蘊姝積福,便允了崔皇后的請求。
冊封當日,內外命婦皆進宮道賀。
崔皇后面上一派溫和的笑意,看向沈蘊姝的眸子亦是十分柔和;觀她那副病懨懨不像是會長壽的樣子,心里總算覺得寬慰一些,不枉她那些日子的費心思量,只等再下一記猛藥,她定不會再如這次這般好運。
少陽院。
沈沅槿凈面寬衣,似乎并未因為沈蘊姝成為皇貴妃感到高興。
有道是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他的阿耶過于自信能夠護好她們母女,竟是連這般淺顯的道理也不顧了。陸鎮知沈沅槿在擔心什么,陪著她靜坐上兩刻鐘,等到她先開口,他才搭話,陪她聊天解悶。
當日夜里早早睡下,似這般沉悶的日子又過了兩日,天氣放晴,陸鎮趁著休沐帶沈沅槿去見金桃,賽上兩回馬,又射了箭,她的心情這才好些。
兩個人都出了一身薄汗,陸鎮哄著沈沅槿共浴,出浴后自然而然地鬧到床榻上去,僅在兩回過后,沈沅槿便覺小腹有些不大舒坦,聯想到月事已遲了幾日,還當是月事快要來了,自去尋來月事帶先換上。
陸鎮看她拿那東西去了更衣室,立時什么都明白了,待她回屋后,頗為自責地服侍她睡下,大掌覆在她的小腹上替她揉肚子,小聲地說都他不好。
沈沅槿實在有些乏困了,沒聽他的碎碎念,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然而次日晨起,她預料中的月事并未來,甚至連那點子小腹痛的跡象都沒了。沈沅槿仔細算算日子,登時擔心起來,叫嵐翠去請張太醫來東宮一趟。
張太醫問過情況,全神貫注地診過脈后,仍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言明她的月事推遲的時日不夠長,需得再等上十余日后再行診脈方能確定是否有孕。
張太醫的這番話仿若一塊巨石壓在了沈沅槿的心上,叫她連著幾日皆是在惴惴不安中度過,哪怕沈蘊姝命人來接她去拾翠殿中相聚言談,她亦是心不在焉的。
“沅娘瞧著似有心事,可是太子他...咳咳...”沈蘊姝一句話還未說完,忙用巾子掩住口鼻又是一陣咳嗽。
沈沅槿聽見這道聲音,暫且將自己是否有孕一事拋至腦后,奉給她一盞溫熱的清水又給她拍背順氣,“姑母的傷寒還未見好嗎?”
沈蘊姝自不會在她面前說出諸如自己福薄體弱一類的喪氣話,勉強擠出一抹笑容與人說話:“已經好多了,像是這兩日又下了雪,天冷的緣故。”
沈沅槿聽后還欲再說些什么,忽聽偏殿內傳來一道洪亮的嬰孩啼哭聲,是陸煦睡醒了。
乳母抱了他來正殿,陸煦一見著生身母親便有種天然的親近,在乳母抱她走到沈蘊姝的身前,本能地往她身上湊。
又三日,大雪仍未停歇,不獨城中貧苦的百姓和乞丐有少許凍死在家中和路邊的,周邊縣鎮受災人數更多,甚至有往長安來逃難的。
陸淵父子為賑災之事忙得焦頭爛額,這日陸鎮回宮后,沈沅槿主動向陸鎮打探過消息,提出要隨他出宮去看看難民的情況。
馬車內,陸鎮眉頭緊皺,面沉如水,似乎還在思考應對之策,沈沅槿的記憶中,從前她在梁王府和陳王府的時候是不缺棉被棉衣等棉紡織物的,不承想,在普通百姓間,棉紡織物并非是輕易能用得起的。
大抵是棉花的種植和紡織技藝都還存在一定的局限,造成趙國的棉紡織物的普及率華國的明清時那般高,價格不低。
倘若他日她能逃出生天,必定要去西北帶來最好的棉花種子在中原也種出潔白的棉花,再尋幾位織工極好的女郎一同改進棉紡織技藝,讓普通百姓也能用得上棉布棉被,不用再受嚴寒之苦。
半個時辰后,馬車在數座臨時搭建的木棚前停下,陸鎮兀自站起身,道是那處臟污,無處落腳,讓沈沅槿在車里等著就好。
“時漾去得,我也去得。”沈沅槿跟隨他的步伐,堅持與他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