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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一片愁云慘淡。
……
和王霸的這個打賭,只是禾晏成名的一個開始。
這些日子,走到哪里都能聽到禾晏的名字。
“你聽說了嗎?梁教頭手下那個叫禾晏的新兵瘋了!”
“我知道,和王霸打賭十日后比射弓弩的那個,他打賭不就已經瘋了嗎?”
“他現在更瘋,白日里不去好好練習弓弩,竟然去擲石鎖!連箭都不射了?”
“那他可能確實一定是瘋了。”
禾晏正在空地上擲石鎖,白日里大家訓練弓弩的時候,很多人圍觀看她,她索性不去練弓弩了。問教頭借了個大石鎖,有事沒事就擲著玩兒。
她得增加力氣。
要將弓弩的威力發揮到最好,當然需要足夠的力氣將弓拉滿。而她如今最缺的也就是力氣,石鎖是最能練習力量的工具,從前在兵營時,她手下有位力士,原是街頭賣雜耍的藝人,從小就學練石鎖,能將石鎖玩出花兒來。石鎖能在全身上下飛舞,什么接荷葉、扇梁子、砍跟斗、雪花蓋頂、關公脫袍什么的,應有盡有。
這位力士也是射箭的一把好手,不僅準頭好,而且旁人拉弓,都拉不到像他那般滿,他能將弓弩的力量完全發揮出來。禾晏曾和他雙人對拋練臂力,兩人互扔,騰挪躲閃間,臂力、腕力、手力、腰力也就練出來了。
如今沒有人和她對扔,不過她也只想先練練臂力,將弓拉的滿滿的。
練石鎖增長力氣,比拉弓來的快多了。白日里禾晏擲石鎖,到了夜里,她還是趁大家都睡著了后,偷偷溜到演武場。幸而每日演武場總有那么一兩只弓留在那里,能讓她暗中練習。更幸運的是,自從上一次見到肖玨后,她晚上再來,沒有繼續遇到肖玨了。
雖然她也不怕遇到肖玨,但被肖玨看到自己夜晚偷偷練習時,總有一種隱晦的狼狽。令她仿佛回到了少年時候,看到笨拙的自己每晚要拼命努力,才有可能沖刺到“倒數第三”,不堪回首。
這大概就是被天之驕子鄙視的屈辱感吧!
她本來已經擺脫掉這屈辱感了,誰知道老天爺重走一遭,陰差陽錯,竟又讓她再來感受一回這種屈辱。
何德何能讓老天如此看重?
她每日練習,最不理解的,也就是身邊這幾位兄弟了。
“阿禾,”洪山欲言又止,“你把弓拉得再好,準頭不好,也沒辦法勝過王霸的。”
“是啊,我每日都在幫你留意王霸,他次次都能射中箭靶中心,幾乎沒有失手的時候。”小麥跟著道。
“王霸本就是射藝好手,”禾晏道,“應當是擅長用弓箭傷人,看起來,比石頭還要嫻熟。”
石頭點頭,這點他承認。
“那阿禾哥你為什么每日都不去練練箭呢?”小麥更不解了,“你好歹也射箭幾次,練習幾次準頭,要是羽箭飛到樹林里去了怎么辦?”
“不用。”禾晏道。
小麥瞪大眼睛看著他,“難道……”
難道禾晏有什么秘密法寶?
禾晏笑了,她哪里有什么秘密法寶,她只是把別人睡覺的時間拿去練箭了。她每日就著月色拉弓射箭,弓拉的越來越滿,卓有成效,而射箭的準頭嘛,也并未退步,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
“我這個人,資質不好。”她認真思索了一會兒,認真道,“但是我,運氣很好。你們要相信,就算我不練箭,只要能把弓拉開,拉滿,到時候,這個箭啊,它也會像長了眼睛一樣,自己飛到箭靶子上。”
大家看著笑意盈盈的禾晏,腦中不約而合閃過一個念頭。
禾晏是真的瘋了。
第四十九章
十日到
十日時光,一蹴而過。
整個涼州衛都在期待這個熱熱鬧鬧的賭局,大部分人都賭王霸會勝,小部分人站在禾晏那邊,偶爾路過的時候,還能聽到支持禾晏的人同另一方的人據理力爭:“禾晏怎么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真乃大丈夫也!”
不小心聽到的禾晏:“……”
不過無論嘴上怎么說,賭注是最能看出人心所向,押禾晏勝的干餅總共只有三塊,小麥、石頭、洪山一人一塊。
除此之外,令禾晏意外的,還有一位不知名的人,竟押了禾晏十塊牛肉干。
“是誰這般大手筆?”小麥冥思苦想,“竟然押了阿禾哥這么多寶,他一定很富裕。”
“不僅富裕,也很有眼光。”禾晏想,兵營里總算出了個聰明人。
洪山看了禾晏一眼,“可惜腦子壞掉了。”
“山哥你也不能這么說,這人一定是很欣賞阿禾哥,才暗中給阿禾哥支持。我要是有這么多肉干,我也給阿禾哥下注。”
“行,小賭怡情大賭傷身,別這么認真。”禾晏灌了口水壺里的水,站起身,“等下就去演武場了,先起來活動活動筋骨。”
石頭問她:“你真的能行?”目光里滿是懷疑。
“我說過了,我每次運氣都不錯。”禾晏笑笑。
等到了演武場,發現梁教頭身邊,早已圍了不少人。看見禾晏來了,不知道是誰高喊了一聲:“禾晏來了!”頓時,黑壓壓的一大片人沖過來。
“在哪呢?在哪呢?”
“他居然真的沒有逃跑,真的來了!”
“快,干餅你們都準備好了嗎?”
禾晏:“……”
這種眾星拱月般的待遇,真教人有些不太習慣。梁教頭冷眼看著,本來在兵營里做這些私賭一事是嚴令禁止的,但因他們用的是干餅,又是這么個情況,總教頭并沒有要阻止的意思,梁平也就沒有多加置喙。況且他自己也熱血上涌,想跟著看看這是個什么結果。
畢竟人嘛,骨子里多多少少有些好賭性。
禾晏才走過去,看到一個穿甘草黃衣裳的少年也站在梁平身邊,這少年唇紅齒白,神采奕奕,生的十分面熟。禾晏一時覺得在哪見過,便看向他。
那少年見她看過來,展露一個大大的笑容,走過來熱情道:“原來你就是那個禾晏!”
這也是來特意看她的?不過觀這少年衣著打扮,并不像是兵營里的新兵,更不像是教頭,同京城里勛貴人家子弟一般無二。
“我早就聽說了你的事,我很欣賞你!我想和你拜把子,日后我們就是兄弟了,如何?”他道。
禾晏莫名其妙,這人上來就拜把子,她還不知道這人叫什么,姓什么。
這時候,梁教頭上前,對黃衣少年笑道:“程公子,都督讓您離弩箭遠一點。”
肖玨?禾晏忽然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見過這少年了。她同禾云生在校場里,暗中出手教訓趙公子,使得趙公子遷怒于自己的愛馬,想要當街殺馬,被肖玨攔住,當時和肖玨同行的,便是這位生的粉雕玉琢的小少爺。
咦,他竟然跟著肖玨到了涼州衛?
“舅舅就是太多心了,有什么關系,箭又不會射到我身上。”少年嘟囔了幾句,還是乖乖退遠了一點。
舅舅?禾晏更驚訝了,這少年是肖玨的外甥?可是肖家只有兩位公子,并未有其他女兒,這又是什么七拐八帶的親戚關系?
不等禾晏想清楚,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你來了!”
正是王霸。
他今日也是做了十足的準備,赤色勁裝的外衫已然脫了,只穿了紅色褂子,打著赤膊,額上還綁了一條紅色長帶,活像是要去打擂臺。
他聲音也十分洪亮,聽聞昨夜帳中兄弟將食物都給了他,是要他今日發揮十足精力。
他走到弓弩旁邊,與禾晏站在一起,挑釁的看向禾晏,“十日已到,現在就是你履行約定的時候。”
“我記得,你不必說的那么大聲。”禾晏掏了掏耳朵,“你先吧。”
王霸哼笑一聲,湊近禾晏,低聲開口,“你現在求饒還來得及?”
“這正是我想對你說的話。”禾晏不疾不徐的回答。
“我看你是在找死!”王霸冷笑一聲,跨一大步上前,道:“禾晏不敢先來,那我先!”
周圍頓起議論之聲,禾晏聳了聳肩,站到一邊。洪山小聲問他:“阿禾,你緊張不?”
“我不緊張。”禾晏有些無奈,拍了拍一臉緊張的洪山,“所以你更沒必要緊張了。”
“我怕他發揮得太好……”
事實上,王霸每一天都發揮的很好,根本沒有“太好”一說。只見他上前一步,將弓弩搭好,手指扣著箭矢。因著同禾晏的這場賭約,王霸每日練弓練的更加勤快,禾晏都能感覺到他的力氣比起十日前又有長進,而射箭也比從前更沉著一些。
箭矢對準著草靶子的方向,這時候太陽被云覆蓋,灑下一片短暫的清涼,王霸深吸一口氣,猛地松開手指。
眾人去看,箭矢穩穩地射中靶心,將靶子帶倒。
很穩,和這些天王霸每日的練箭一樣的成果,能保持這樣的箭術,已經實屬不易。
梁平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無論今日的結果是什么,王霸都是一個極好的苗子。這樣的人就算在其他教頭手下,也要被重視的。
王霸拍了拍手,將弓弩放了回去,走到禾晏身邊,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問道:“怎么樣,現在該你了?”
禾晏笑而不語,轉身上前。
“來了來了!”程鯉素激動地伸長脖子,低聲自語,“禾晏兄弟,我可是在你身上投了十塊肉干,雖然不算什么,但這是本少爺一片心意,你可不要讓我失望啊!”
禾晏并不知道自己還背負著程鯉素的十塊肉干之期。從她走到弓弩邊開始,周圍的議論聲都停止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這小子,究竟是口出狂言呢?還是身負絕技?
不過世上之事,能充的上奇跡的實在太少。除了一小部分是指望有奇跡發生,大部分的人,都不過是來看笑話而已。
禾晏拿起弓箭。
第五十章
平局
弓箭還是十日前的那個弓箭,射箭的還是十日前的那個人,不過,氣氛卻不一樣了。
少年收起面上的笑容,手指搭在箭矢上,目光直直的看向草靶子的中心。方才的云朵散開,烈日照在她臉上,夏日里炎熱的出奇,一滴汗水順著他的額慢慢滾落下來。
汗珠晶瑩,將將要滾進她的眼睛,教人無端心里發緊,更想要伸手將那滴汗珠拂去,而少年卻一動不動,仿佛一塊石頭,沒有任何知覺,亦沒有察覺到那滴汗水。目光沒有絲毫動搖。
弓被慢慢的拉開,一部分,一半,直到拉的滿滿的,眾人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在將要疑心這弓下一刻就要被拉斷之時,少年停下手中的動作,猝不及防的,松開搭著箭矢的手。
箭矢如劃破夜空的流星,只覺出一陣風,便氣勢洶洶的沖向箭靶,“啪”的一聲,箭靶子應聲而倒!而且這一次,箭靶被帶的更遠,教人根本無法看清上面的箭矢了。
她和王霸一樣,將箭靶射倒了。
有人驚呼出聲。
十一日前,禾晏站在這里,連弓也拉不開,十日前,禾晏拉開弓,但也只是拉開一小部分,如今她在這里,弓拉的圓滿,將箭靶子射倒在地。她的力氣在這十日里,得到了長足的進步。
可禾晏又不是神童,力氣這種東西,豈會見風就長?
“阿禾哥厲害!”小麥叫起來,又笑又跳,“阿禾哥贏了!”
“什么贏了?”有押了王霸勝的新兵心疼自己的干餅,不服氣道:“他只是射中了箭靶,不代表就射中了箭靶中心,射不中,還是不勝!”
他這么一說倒教眾人想了起來,這又不是看禾晏表演拉弓能拉多滿來著。大約是她從前過分瘦弱連拉都拉不開,此刻驚訝于禾晏臂力的增長,剛剛竟將準頭也忘了瞧。
“我去看!”有人自告奮勇的往箭靶子處跑去。
王霸看向禾晏,少年就站在烈日之下,唇邊笑容滿滿……又是這幅笑容,從一開始遇到他時他就如此,他好像一點兒也不擔心,永遠都是這么成竹在胸,教人厭惡的自信。
可是……王霸看向自己的手,為何連他自己也有些動搖了?
他是沒爹沒娘的孤兒,小時候被狼叼走,有人將他從狼窩里救出來的時候,他還趴在母狼身上吃奶。后來便跟著人回到山賊窩,他做山賊多年,死在他弓箭下的飛禽走獸不計其數。他能射的中,因為他七歲起就摸弓,到現在,也有二十多年。
這小娃娃,如今也就十五六歲的模樣,便是生下來打小摸弓,也不過十幾年,哪里及得上他?更何況十日前的禾晏,拉不開弓并不像是裝的樣子,因此,也不可能是從小玩弓弩的熟手。
想到這里,王霸定了定神,安撫下自己微微有些躁動的心,禾晏必定勝不過他,無需懷疑。
這時候,那位主動去尋箭靶的人已經跑到箭靶處,他先是低頭去看箭靶,半晌并沒有回答。緊接著,他突然蹲下身,將箭靶一下子扛起來,往回跑去。
箭靶也就是從稻草扎的草人,扛起來輕輕松松,他快步跑到跟前,將帶著箭矢的箭靶摜在地上,高聲道:“大家自己看吧!”
王霸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眾人朝草人看去,但見草人的中心,被一只羽箭貫穿到底,穩穩地,不偏不倚的,正中紅心。
和王霸一模一樣。
王霸的額上流下汗水。周圍人震驚的議論似乎也漸漸遠去了,他看見梁平驚訝的盯著禾晏,梁平身邊那個錦衣的小公子亦是滿面歡喜。禾晏站在他的朋友身邊,倒是沒有多驚喜的模樣,只是淡淡笑著,仿佛早已料到一切。
“你……”
禾晏笑道:“承讓。”
“你沒有勝我。”王霸死死盯著他,“你與我是同樣的結果,怎么能算勝我,至多……至多算平局。”
他倆都是將草靶射倒,也都是射中草靶正中,這要分出個勝負,確實很難。但對于王霸而言,能有這樣的結果是意料之中。可禾晏卻不一樣,他起初看起來像個廢物,如今能做到如此,令人側目。
禾晏聽完王霸的話,并沒有氣急敗壞,她甚至沒有和王霸爭辯,而是點頭道:“我也是如此認為。”
王霸心中,竟然松了口氣。承認平局,那也很好,至少…..至少自己沒有輸。那些新兵們也抹了把額上的汗,誰能想到最后禾晏能射中靶子呢?若不是平局,他們的干餅就白輸了,平局好,平局正好,誰也不輸不贏,權當看了場別開生面的熱鬧。
下一刻,眾人心中的慶幸就被禾晏的一句話打破了。
她說:“不過我當日在這里與你定下賭約,今日我必勝你。如今勝負未分,自然要比到我勝你為止。”
“禾晏!”王霸咬牙。這話是什么意思?他就篤定了自己會贏嗎?方才不過是運氣好,看這小子說的是什么話?他想干什么?
梁平也意外的盯著禾晏。
“于弓弩一項,你可以隨便提出比試,我奉陪到底,直到勝你為止,如何?”她笑瞇瞇的問。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王霸冷冷的盯著她。
“我沒有高看自己,我只是相信自己的運氣。”她不甚在意的吹了吹額前碎發,“你要知道,運氣一項眷顧有準備之人。”而她,無時無刻不在準備。
“這是你說的,弓弩一項,隨便比試?”王霸緩緩反問。
“千真萬確。”
“行。”刀疤大漢點頭,忽的從臺上扛起巨大的弓弩背在身上,往前走了兩步,背對著她道,“射一個死的草靶子有何意義?戰場上,敵人不會站在原地給你射。真要射箭,就射活物,飛禽走獸剛好練個響兒。”
竟是要以活物為獵物。
眾人呆了一呆,射活物,比射靶子難多了。古有百步穿楊,可百步穿楊,卻也不如活物靈動。
“阿禾,你可不能著了他的道,別答應他!”洪山急的直給禾晏使眼色。
禾晏看向王霸,目光里閃過一絲欣賞之色,她點頭,聲音爽快。
“可以。”
第五十一章
再次平局
他說可以。
一直沒出聲的梁平,此刻看禾晏的目光已是大不相同。有過前幾次的經驗,他知道這少年不會是空口說大話,既然答應,至少應當不差。
他能射的中活物?
“想射野物,要進林子里。”王霸道。林子在白月山上,他看向梁平,梁平收回思緒,搖頭道:“不行。”
王霸和禾晏都是新兵,從沒來過白月山,對白月山的路也不熟悉。新兵進山還要等一段時間,現在不可。他道:“以飛鳥為靶吧。”
飛鳥……新兵們又是驚了一驚,如果說野獸比草靶子更難,飛鳥肯定比野獸更難。人在地上,鳥在天上,天然距離不同。且從地面往上空射箭,需要更厲害的眼力和臂力。
王霸放聲大笑,“行!”
禾晏也微笑道:“沒問題。”
他們二人都這樣輕描淡寫的答應了,卻讓方才已經平靜下來的新兵們又激動起來。看樣子王霸是經常上山射鳥打狼的,禾晏呢?
小麥悄悄扯了扯石頭的衣角,“大哥,你說阿禾哥能贏嗎?”
“我不知道。”石頭回答。
小麥驚訝的看了自家大哥一眼,石頭竟然沒有一口否定。是否說明禾晏真的有可能射中呢?
“你們去拿弓。”梁平說道,他又招呼另一名新兵不知道做什么。那新兵聽梁教頭吩咐了幾句,轉頭去演武場的架子上找了面銅鑼,他拿著銅鑼和跑到不遠處的林間。
片刻后,“咚”的一聲,他在里頭狠狠一敲銅鑼,只聽得一陣“撲棱撲棱”的聲音,驚起無數野鳥。
白月山叢林密布,多得是野鳥。上次禾晏就看到過白腹藍燕和青珍珠雀。野鳥迅速飛上天空,霎時間,王霸立刻搭弓射箭,他動作嫻熟,對于山林里的飛禽,有種志在必得的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