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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異喑啞開口:“你不去公司上班?”
十幾天了,她寸步不離守在醫院,半步也沒離開過。
苗靖淡然道:“我把工作辭了。”
“辭了也好。”他垂眼,緩聲開口:“你打算什么時候離開藤城?”
苗靖愣了愣,放下水果叉:“怎么?”
“要走早點走吧。”陳異平靜道,“你回藤城這幾個月,也折騰夠了,又跟著我在醫院呆這么久,我累你也累,回去吧,我明天讓波仔過來醫院守著,用不著麻煩你。”
他闔上眼,靜靜躺在病床上休息,苗靖看他呼吸平緩,悄悄退出病房。
臺球廳的失火是從垃圾桶引起的,旁邊就雜物間和小倉庫,大家推測是有人抽煙,雖然明令禁止,但球廳抽煙的人多,隨手扔個煙頭,悄無聲息燒起來,也能釀成大禍。
周康安再來找陳異,帶了一些新訊息,那兩個剛從監獄里刑滿釋放的犯人出了監獄,已經不知去向,臺球廳監控探不到的死角,有模糊人影在玻璃墻鏡里一掠而過。
陳異蹙眉。
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有些恩怨摩擦誰也說不清。
“要我說,真是原先那伙人,那誰也攔不住,干脆我大搖大擺再去趟云南,你們跟在我身后?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總比現在搞刑偵手段破案好。”
周康安搖頭,順便說起火災前幾天的賭球舉報,出自涂莉之手,但陳異篤定不是涂莉,她雖然對臺球廳門兒清,但壓根干不出這種事來。
兩人在病房里聊了會,周康安又悄悄出去,卻在病房外被苗靖喊住。
苗靖其實到現在才知道是他是市刑警大隊警員,在高三那年,周康安明里暗里幫過她好幾次忙,她的戶籍和檔案遷出都是周康安幫忙的,后來陳異失聯,苗靖也給周康安打過電話報警,周康安溫聲安慰了幾句,后來說陳異去了外地,輕描淡寫幾句話就結束了這件事情。
“周警官。”
“苗靖?”周康安看到苗靖挺高興的,“回來半年了吧?”
“您知道我回來了。”
苗靖問的也是臺球廳失火的事情,問是不是人為縱火,周康安解釋說情況不明,目前還在調查中,苗靖認真聽完他說話,最后問周康安:“周警官,陳異他是壞人嗎?”
“你怎么這么說?”周康安笑道,“你覺得你哥是壞人?”
“能跟警官打交道的,一般都不是好人和普通人。”苗靖眼眸澄透望著周康安,“他是壞人嗎?”
周康安笑呵呵了兩聲:“要真是壞人,就在眼皮子底下,不抓嗎?”
“知道了,謝謝周警官。”
周康安走后,苗靖抱著手倚門看陳異,他躺在病床上,長久偏首看著窗外,不知沉思些什么。
苗靖走進去,拎開自己擱在角落的包包,趁陳異沒注意,從里頭翻出自己的手機,輕輕摁關錄音鍵。
陳異再問她,打算什么時候離開藤城,年底了,各地人員流動都比較復雜,他計劃著出院,也催促苗靖早點離開藤城——身邊人那么多,的確不需要苗靖再留在他身邊。
“為什么總是要我走?”她手里捏著把水果刀削蘋果,淡聲問他,“你怕什么?”
“沒怕什么,總覺得你回來不太吉利,而且你工作都辭了,留在這里做什么?”
苗靖顫了顫睫毛。
她慢悠悠停下手中的動作,把蘋果擱在床頭柜,用紙巾慢慢把蘋果刀擦拭干凈,眼簾一掀,雙目冷清如雪,抿著櫻唇,慢慢把水果刀遞到陳異臉頰,冰冷的刀刃貼著他的肌膚,染了點寒意。
陳異訝然挑眉,扭頭看她。
苗靖眼里冷靜陰翳,纖細的手腕施力,尖銳的匕尖緊貼俊冽臉頰,陷入蜜色肌膚,一點微微的痛感刺破皮層。
“苗靖,你干嗎?”
“陳異,你要是再敢這樣對我,我就……”
刺破皮膚的血液緩緩往下淌,輕微的癢意惹的他皺眉,卻看她一副鄭重又嚴肅冷清的面孔。
“先殺你,我再自殺。”
陳異沒繃住,仰頭哈哈大笑。
第36章
悄然把含著酒氣的吻落在她的脖頸
高考結束之后,
畢業生紛紛收拾行囊,被父母接離學校,借宿家庭的老師問苗靖什么時候搬走,
苗靖不知道如何作答,老師轉而聯系陳異。
他早上六點過來接她,
氣質跋扈自恣,
看她的眼神疏離淡漠,
身上煙味香水味汗味混雜,眼下一抹淡青,估摸是徹夜未睡,
把苗靖的行李箱扔進車里。
方向盤打轉往家里去,
陳異半路接了個電話,對方跟他聊起了某件棘手事,找陳異出謀劃策托關系,
陳異光顧著跟人說話,掛完電話看見苗靖拗著臉望著窗外,
側顏文靜清麗,
眉睫如墨深藏孤意,描繪不出的靈動精致。
兩人拎東西上樓,
家里亂糟糟一片,他這兩個月在家的時候也少,
懶得收拾打掃,把站著無從下腳的苗靖往前一推,
她趔趄往前,踢倒地上一只啤酒瓶。
“自己安分點,
少出門,
少給老子惹事,
有什么事等拿到錄取通知書后再說。”
陳異看苗靖徑直走向自己房間,站在她身后輕喝:“聽見沒有。”
“知道了。”
家里一應吃喝物品都不缺,天氣炎熱,苗靖在家收拾家務、看書睡覺、網上找點兼職,悶在家里足不出戶,耐心等自己高考出分,她估分的分數不低,應該能上一個不錯的大學。
陳異不是每天都回來,有時候兩三天回來一趟,順手捎點吃的塞進冰箱,看看苗靖在家干嗎。
她頭發養得太長,自己在家絞了個齊肩長發,因為不出門,成天穿著空蕩蕩的睡裙在家呆著,一下子突然放松下來,看書看電影,作息也跟著顛倒起來,有時候陳異凌晨兩三點回來,看見她窩在沙發里聚精會神看電視,家里的燈都關著,只有電視熒幕的光線倒影在她波光瀲滟的臉頰,纖細白皙的兩條腿蜷在沙發上,偶爾也就這么躺著睡著了,風扇的涼風吹拂她的碎發落在臉頰,像安靜的瓷娃娃,也像睡美人。
他黑魆魆的視線牢牢盯著她,默不作聲,沉冷眼神不知在思索什么,把她推醒,粗聲讓她去給他弄點吃的,苗靖頂著睡出紅痕的臉頰,懶洋洋打個哈欠,去廚房給他煮清湯掛面,思緒呆滯撒一把鹽,再從冰箱里找點剩菜應付他,又安安靜靜窩回沙發看電視,陳異吃那碗齁咸齁咸的面條也能吃出點異樣來——她心里對他冷了。
這臭丫頭太沒良心。
“整天在家,衣服也不洗洗?”吃完面條,陳異狂喝水,捏著水瓶站在沙發旁,“我的衣服呢?”
“洗了。”她托腮盯著電視機,慢吞吞回他,“全在陽臺上掛著,你自己找。”
陳異舔舔后槽牙,叉著腰大步邁開。
有時候大中午回來一趟,家里靜悄悄的,她還安靜在床上睡著,陳異直接開她房門跟她說話,苗靖嫌他吵,胳膊擋著眼睛,皺著臉睡覺,他上前攥她手臂,喊她起來吃午飯,苗靖按捺著不耐煩,起身陪著他動兩筷子,他也不讓她做飯,自己從酒店打包午飯回來,苗靖吃完后,端著碗剝好的蝦仁出門,他問她去哪兒,內心不樂意她穿睡裙出門,苗靖披了個外套,說就在樓下,去給樓下的流浪貓喂食。
他從陽臺看她蹲在樓下垃圾桶旁邊,親昵撫摸幾只膘肥體壯的野貓,后背胳膊瘦瘦弱弱,敢情他這些天帶回來的食物多半進了野貓肚子。
高考成績出分那天,陳異看到新聞,他這兩天沒空回去,打電話問苗靖分數,電話一直沒接通,他急匆匆扔下事情趕回家,苗靖不在家,倒是把手機扔在家里,陳異再火急火燎出去找她,看見苗靖捏著個小得可憐的蛋糕回來,冷清眸光落在他身上,再扭回去,繼續走自己的路。
陳異松口氣,問她怎么不帶手機出門,苗靖淡聲說忘記了,再說高考分數,她成績已經查到,653分,可以念一個很不錯的學校。
“買個這么小的蛋糕慶祝?”他俊顏含笑,“我讓人買個大蛋糕送過來,吃個盡興。”
“不用,太膩了,我不喜歡。”她聲音平平,“這個是蛋糕店搞活動,憑高考成績免費送的試吃。”
陳異有主意,尋思著帶她出去吃個飯搞點慶祝活動,苗靖反應冷淡,把蛋糕包裝拆開,用勺子吃了兩口,再躺在自己床上,捏著本志愿征集參考書看著。
“苗靖,我說話你聽到沒有?”
她充耳不聞,蓋著被子睡起了午覺。
苗靖高考志愿都填了很遠的學校,發給陳異看,如他所愿,陳異那時候正在應酬,看見手機進來消息,無意一瞥,神色略有不自然,眼底藏著淡淡陰翳,卻也沒說什么,只回了苗靖一個字,好。
填完高考志愿后,苗靖計劃著要出去工作,大學學費可以申請助學貸款,但生活費和路費必不可少,她給自己找了個暑假工作,在城郊的電子廠上班,一個月工資兩千五包吃住,干兩個月也差不多夠了,收拾了幾件衣服,沒跟陳異打招呼就走了。
電子廠一天上班十個小時,活兒還算簡單,只是倒班有些疲倦,沒過幾天,苗靖接到陳異的電話,問她在哪兒,苗靖說在上班,他在電話那邊語氣不善,說她要是再不打招呼就跑出去,他就再抽她一頓。
苗靖冷臉直接掛了電話。
陳異自己找到電子廠來,皺眉看了看廠里的環境,讓她收拾東西回去,苗靖不肯,他把她硬拽上車,說她沒良心不知好歹,不缺她賺的這幾個錢,讓她回家呆著。
兩人又開始吵架。
苗靖已經徹底厭煩這種生活模式,她不想回去,不想跟陳異生活在一起,不想再花他的錢受他的恩惠,她想自己安靜生活,離他遠遠的,如果再給她一次選擇,她寧愿當年追著魏明珍而去,或者回老家,也比現在的生活好,留在藤城,是她最后悔的事情。
“你急什么,反正馬上就要解脫了,等錄取通知書拿到手,你愛去哪就去哪,誰也管不著你。”
“對,我跟你都解脫了。”她語氣冰冷,“你放心,我肯定滾得遠遠的,從此之后再也礙不著你的事。”
“那敢情好,我忍你這么多年,就當積善行德給自己燒香,你他媽可別再來妨礙我了,我們一拍兩散,兩清,你走你的陽光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以后也別說認識我陳異,我當然也權當不認識你。”
她拗著下巴:“好。”
兩人一言一語,他說她冷心冷肺,她說他狼子野心,就這么爭鋒相對吵到老死不相往來,真的一了百了從此形同陌路,兩人都氣得身上發抖,苗靖僵坐在沙發上,陳異站在屋里皺眉猛抽煙,他又接了電話,不知道是哪個女人打過來的,明明陰冷著面孔,也能語氣自然撩撥兩句,笑問昨晚陪了些什么重要客人,哪個局的大人物,閑閑賤賤地問什么時候有空陪陪他。
電話打完,陳異神色更加陰鷙沉郁,手中煙灰沉沉一彈,吐出口濁氣,再扭頭看苗靖,她還拗著倔強冷清的小臉,咬著下唇,眼睛里蓄滿了淚花,睫毛一眨,悄然滑落一顆在臉頰。
陳異心里痛得跟什么似的,默默走近她身邊,沉悶著把最后幾口煙抽完,把煙頭一扔,俯身攬臂摟住了她,力道很大,把她緊緊摁在自己胸口,整個人摟抱在自己懷里。
醇烈的氣息圍繞著她,肩膀被他箍得生疼,苗靖掙扎著拗開身體,被他掰過來,音調沉沉喊她的名字,一聲聲如煙霧縈繞,吸入肺腑般刺痛,她的眼淚抑制不住潸然下滑,被他看見,愛憐伸手撫摸,輕薄冰涼淚意沾濕指尖,他的眼眸沉淪在這些微的淚光里,低頭吻她臉頰的淚痕,從腮沿吻到眼角,滾燙的唇貼著她闔起的眼睛,輕輕含吮她脆弱的眼淚。
“聽話點啊,苗靖……”
她顫抖著肩膀,哭得無聲無息,能想起來的都是他的壞,從小他就對她不好,從八歲到十八歲,他都沒有好好對待過她,他還要把她一次又一次扔下,說讓她傷心的話,忽略她很重要的日子,完全不知道她的心意。
眼淚完全收不住,他的吻猶豫輾轉至她的唇,四瓣唇都在顫抖著,他焦灼噙吻她的櫻唇,將她的唇瓣包裹進淡淡煙草味的唇腔,小心翼翼試探著加深這個嬌軟甜膩的吻,他夜里輾轉難眠的夢境,偶爾凝視會心跳加速的臆想,濕滑的唇舌不經意勾進去,觸碰她濕濡滑膩的舌尖。
苗靖在酥麻暈眩的戰栗中清明一瞬,發狠拍打他的手臂,掐他撓他擰他,陳異緊緊纏住她兩只胳膊,在微不足道的疼痛中停下這個濕濕柔柔的吻,把她濕漉漉的臉頰藏進自己頸畔,手指一遍遍撫弄她的黑發,眼神無意識落在身前,悶悶地摟著她不說話。
應該說什么?說他已經發覺自己喜歡她,想愛她,她很重要,想把她留在身邊組成一個家?他現在自身都難保,每天過得戰戰兢兢怕事發東窗槍子崩在腦袋上,說他不是故意要這樣對待她,怕有人發現他有個妹妹有個軟肋,他沒有盔甲也能刀槍不入,什么時候會有柔情和軟肋?他后悔到那時候不應該在學校攔下她,讓她跟著魏明珍拿著那筆錢走,就此一了百了。
他也后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