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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聲音都沒有。
高考前她和陳異見了一面,約在學校外面的餐館吃飯,看他神色愈發深沉狠戾,抽煙很兇,連筷子都沒動,只看著她低頭吃東西。
“復習得怎么樣?”
“還好。”
“你班主任說你幾次模擬考的成績很好。”
“還好。”
“你給我班主任打電話了?”
“他給我打電話。”
“打算報什么學校?”
“還沒想好。”
“遠一點,首都或者臨江都行,報志愿你自己挑一下。”
“好。”
簡單說完幾句,他推說有事,匆匆走了。
這年高考就這么悄然落幕。
第35章
陳異沒繃住,仰頭哈哈大笑
火勢在一瞬猛烈,
那恰好是臺球廳里客人玩得最盡興的時候,臺球廳又在地下室,屬于三級建筑,
易燃,場地又寬敞無遮擋,
濃黑煙味直接張牙舞爪席卷過來,
瞬間一片晦暗,
聽見有人囔囔著著火,陳異臉色遽變,一個健步沖過去查看火情,
波仔大聲呵斥疏散人群,
毛毛躁躁的學生們推搡著往外跑,踩踏尖叫聲不斷。
室內濃煙滾滾,人一個個從黑煙里頭逃竄出來,
消防車和救火車同時到達,火勢蔓延四周,
心悸圍觀者眾多,
等到苗靖崩潰狼狽趕到的時候,天空飄灑著黑色的煙灰,
眼前一片焦黑的頹垣敗壁,污水在地上流淌,
有人心有余悸滿臉黑灰擦肩而過,臺球廳的招牌已經完全燒焦,
霓虹燈的入口咧著丑陋黝黑的嘴,全副武裝的消防員用噴槍熄滅余火。
苗靖沒找到陳異,
也沒找到波仔或者任何一張熟悉的面孔,
她顫顫巍巍走過去,
臉色蒼白凄慘,喑啞呆滯的聲音問里頭的人怎么樣。
【暫時不知死亡情況,未發現燒焦尸體。】
【從火場救出幾名昏迷男子,數人輕度燒傷以及踩踏和吸入性傷情,都已經送往醫院。】
“……有沒有看見一個男人,很高,體格很結實,寸頭,五官很濃,是這家臺球廳的老板。”
“陳老板?”旁人插話,“他是最后一個被抬出來的,已經送到醫院去了。”
苗靖全身如凍,大腦如針刺痛,一片空白混沌,吶吶道:“知道了,謝謝。”
波仔滿臉黑灰,全身狼狽守在ICU門口,看見苗靖蓬頭散發趕過來,眼圈先紅了。
“還好臺球廳空間闊敞,火燒得慢,我把人都送出去,異哥拿著滅火器沖進了雜物間,他怕里面有人……那些都是學生,他到處找了好幾圈……找到他的時候,他蜷在角落里,已經休克昏迷了。”
苗靖睫毛一閃,眼淚直接往下砸。
休克昏迷。
陳異在ICU昏迷了十天。
苗靖寸步不離守在ICU。
病床上的人安靜躺著,磁共振和腦檢查的報告讓人憂心忡忡,苗靖輕觸他手臂上的傷痕,消瘦枯槁的臉頰和緊皺的眉心,神情平靜又茫然。
其實想了很多。
想他十幾歲的時候,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出現在陳禮彬的病房,想他騎摩托車摔斷腿躺在病床上滿不在乎說自殺,想他西裝革履意氣風發說老子最有出息,想他怒火滔天眼睛發紅沖她嘶吼讓她滾,想他纏綿情動喃喃念她的名字,想最后分別之際他那抹淡淡憂傷的笑容,想這十幾年來兩人各自經歷的人和事。
每天在ICU門口探視陳異的人不少,苗靖見過很多陌生的面孔,不知道他有這么龐大的交際圈,她睜著微腫發紅的眼睛,心不在焉應付著,盧正思陪在身邊她也渾然未覺,波仔去應付火災的事情,她也意外見到周康安的身影,但全無追根刨底盤問的想法。
其實問與不問,又有什么關系?
她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有那些相依為命的歲月作伴,終歸是和他人不一樣的。
有驚無險的是除了陳異,這場火災沒有其他人受重傷,臺球室毀傷一空,但那也只是身外之物,現在只需要陳異醒過來。
陳異倒是做了一場極為疲倦且灼燙的夢。
醒過來的時候,他眨眨極干澀的眼睛,一時還不能適應眼前的視覺感,看見那雙腫脹憔悴的淚眼,只覺得熟悉,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怔怔看著。
身體其他感覺還沒有恢復,只有眼睛凝視,記憶,看著眼前人憔悴流淚、等到能恢復到開口說話,他第一句話微弱又不耐煩。
“沒死……哭什么?”
苗靖紅著眼睛,把濕濡濡的臉頰貼在他額頭。
他感知兩滴冰冷的眼淚,不知怎的,空白的心里也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
醒了!
還是那個混蛋陳異。
大家都松了一口氣,陳異終于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還但需要高壓氧艙輔助治療幾個療程,促進腦功能恢復。
“我是誰?”苗靖看他眼神呆滯,“還認得我嗎?”
他沉默不語,似乎不知道如何作答,良久才幽幽開口:“家里人。”
“我叫什么名字?”
“苗靖。”
苗靖摸摸他的腦袋。
陳異漸漸恢復過來一點生機,模樣好歹不算狼狽,眼眶深陷,下巴一片森青,有點頹廢消沉的脆弱氣質,苗靖夜以繼日陪護他,本就纖細的身體又瘦了一圈,他笨拙捏住她的手腕,指尖揉揉。
“給我拿個鏡子來看看。”
“看什么?”
“你都成這模樣了,我看看我現在有多慘?”他輕哼,“老子前半輩子沒丑過。”
嗯,的確不丑,只是熬了這么多天,骨相嶙峋,下巴森青。
“給我刮個胡子?”
苗靖果真找了個刮胡刀,先用熱毛巾捂一下,再涂泡沫上刮刀,陳異愜意瞇眼,在她微涼指尖拗起下巴,享受胡茬刮過她手指的觸感。
“親我一下?”
苗靖從善如流,親了親他光滑的下巴。
陳異咧嘴傻笑。
“給我根煙抽抽?”
她手指輕扇他臉頰,冷聲說做夢。
周康安在陳異剛醒的時候就趕過來看陳異的情況,等陳異能正常思維說話,他又來了一趟,關著門和陳異說話,兩人神色都有點嚴肅。
“那一片是死角,沒有監控,火指不定怎么燒起來的。”
“當天出入店里的人也比較多,局里還在一個個排查嫌疑。”周康安看看陳異,蹙眉:“你在翟豐茂身邊,身份泄過密?知道你的還有誰?”
“不能吧。”陳異懶洋洋開口,“要真是報復我,哪里犯得著燒臺球廳,直接給我個槍子就行了,再說人都逃到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里去了,藏在東南亞那片老林里自身難保,哪有空回來管我?”
“你自己知道翟豐茂狡猾,國際刑警那邊也沒有消息,半年前又讓他逃了一次。”周康安沉吟,“張實那個案子,有兩個人已經出獄了。”
“那幾個都是小嘍啰,跟我搭不上關系,我現在還開著張實那輛車,不可能就這樣沖我來。”
“謹慎點總是沒錯。”
當然應該謹慎點,他孤家寡人沒事,苗靖還在外面。
翟豐茂在云南邊境有毒品工廠和兵工廠,雖然在逐步退出經營操控,但這些年也全靠各地的投資產業進行財富洗白,他的手段只手遮天,保護傘根深葉茂,屬于跺跺腳就能地震的人物,藤城有不少公職人員和警務人員都已經被他招至麾下,這個案子由公安廳直屬指揮,啟動時間隱蔽而漫長,周康安當時和同事負責案情,正愁沒有機會打入組織內部,誰知道撞見了陳異。
十幾歲的年輕人野心勃勃又膽大妄為,陳異起初也只是想隔岸觀火,借著警方的春風把張實手底下犯過事的人捅出去,以翟豐茂的能力,當時出入夜總會的人物非富即貴,徹底倒臺沒那么容易,后來他被翟豐茂看中進入涉毒交易,總要做點事情來表示膽量和忠心,陳異知道這種事最后的命運大概率就是送死或當替罪羊的份,幾經思量后,為了自保,他才跟周康安聯系上,當起了污點線人。
翟豐茂的組織上下嚴密,各人家中底細都被摸得一清二楚,那時候苗靖已快高考,她肯定要走,最好找個千里之外的學校,眾所周知陳異和她沒什么大關系,兩人相處也是淡薄,陳異向來懶得提起她,偶爾一言半語也是滿不在乎,苗靖走后,他就再沒什么后顧之憂。
真正沒有回頭路可走,就是苗靖報警,陳異雷霆大怒那次,苗靖那時候涉世尚淺,誤以為他吸毒打電話報警,但那次其實是有意被安排的一次試探,翟豐茂在各路都有眼線,要是順著這件事的后續,陳異進了派出所,或者苗靖說出點什么,那他和苗靖都完了,陳異在最后關頭打了個電話給周康安,周康安十萬火急,暴露了警方安插的一個臥底,把事情攔下來,陳異這才徹底和周康安對接上,成了扳倒翟豐茂的一根隱線。
隨著保護傘的倒臺,張實等人也跟著日暮西山,翟豐茂早早收到風聲逃往了緬甸,警方故意放開了幾條漏網之魚,這里面也包括陳異,陳異追著翟豐茂的腳步而去,在金三角找到翟豐茂,那時候翟豐茂沒待見他,槍彈碎片擦過陳異的眉心,陳異面色慘白,血流如注,卻還定定站著。
陳異留在翟豐茂手底下當個小嘍啰,摸底他大本營的毒品和軍火生意,這個大本營最后被緬甸軍方端掉,翟豐茂逃到東南亞腹地,陳異悄悄撤回了藤城,安安穩穩過自己的日子。
臺球廳的起火案怎么來的?陳異直覺不是翟豐茂,半年前他還去過一次云南,是聽說翟豐茂回到金三角,陳異不知道自己身份有沒有暴露,鋌而走險過去看看,最后也沒見到翟豐茂的影子——要是他暴露,以翟豐茂的個性,親自動手或者□□,要么是一槍斃命,要么死狀凄慘,不可能放火燒臺球廳,鬧出那么大的動靜。
這場火沒出大事,本來也不需要刑警隊介入,周康安怕事有蹊蹺,還是小心翼翼處置,把臺球廳已經燒毀的監控拿到司法鑒定所進行司法鑒定,奈何臺球地盤大,有好幾處死角,而且當天人來人往,已經在逐個排除,眼下還沒查出個所以然來。
起火之前,陳異也的確沒察覺身邊有什么異樣,也許有什么異樣,但他一顆心全被苗靖抓得死死的,全然忽略了?
周康安一走,苗靖進來,坐在病床邊把切好的水果遞給陳異,他兩條手臂都有燒傷,纏著繃帶不方便動作,不知道痊愈之后會留下什么樣的傷疤,苗靖眼里有些落寞哀傷。
他看著她那雙漂亮明眸,陷入了沉思。
如果真的是翟豐茂或者張實身邊人報復他呢?
只要翟豐茂不死、不歸案,他就一直沒辦法塵埃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