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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致睡著了。
明琬保持彎腰的姿勢僵在車門處。
他閉著眼,頭歪在一邊,即便在睡夢中也十分不安穩(wěn),眉頭緊鎖,雙拳緊握,像是在和看不見的敵人浴血奮戰(zhàn)。
片刻,他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睫顫抖,眼珠在眼皮下劇烈亂動,仿佛夢見了什么可怕的東西,額上冷汗涔涔,青筋綻出……
“不——!”他短促低吼一聲,猛地睜開了眼。
那一瞬,他的眼神極為可怕,充血似的紅,映著刀光劍影和還未散去的凌厲。
似是悲愴,似是恐懼。
明琬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險些摔下馬車。
看清楚是她,聞致渙散的瞳仁漸漸聚焦,臉上有一瞬的茫然和難堪。
半晌,他冷汗涔涔,猶自喘息著,顫抖著抬手遮在眼上,低著頭將自己縮在陰暗的角落,宛如涸澤之魚般痛苦。
這是明琬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直面他的脆弱。
丁管事說他整晚整晚睡不著覺,夜夜噩夢驚醒,睜眼到天明,原來是真的。
他捂著眼大口喘息,那一瞬,明琬幾乎以為他會哭。
但他沒有。
第09章 墜池
雁回山谷,尸橫遍野,斷崖之上,硝煙彌漫。
夜色凄寒,月是紅的,血是紅的,視線也是血紅一片。燒焦的戰(zhàn)旗頹靡倒在小山般尸堆之中,殘劍兀立,滿眼風(fēng)雪裹著血的沉重。
比身體的疼痛更致命的,是親眼看著自己的至親和兄弟一個個死在自己面前。
他們都還很年輕,大的二十四歲,最小的才剛滿十七。他們大多出身世家,有的熟知兵法,有的飽讀文墨,有的富可敵國一擲千金,有的一劍能映九州霜寒……只盼著這一場大捷,能倚仗功績回長安,從此順遂步入朝堂,接替父兄振興門楣。
昨夜他們還一起喝酒吃肉,燃十里篝火,聽琵琶錚鳴,暢想回歸故里后的錦繡前程,今夜就全化作一具具冰冷的尸首,捅著刀,插著箭,鏖戰(zhàn)至死,黯淡的瞳仁里再也望不見長安宮闕。
聞致一身戰(zhàn)甲滿是血的鐵銹味,單手掛在懸崖之上,痛到了極致,只剩無限的麻木。
敵軍烏壓壓圍攏,突厥的彎刀折射出冷冽嗜血的光澤,他望著懸崖上站立的、面目模糊的年輕男子,咬碎牙和著血淚吞下,一字一句質(zhì)問:“……為、什、么?”
年輕男子手提染紅的長劍,嘴角勾起溫潤的笑來,輕飄飄說道:“自是因為,你們太礙事了。”
聞致眸若滴血。
“你還在掙扎什么呢,聞致?你是個何其驕傲之人,與其拖著兩條斷腿螻蟻般茍延殘喘,倒不如就此死在這兒,還能得個戰(zhàn)死沙場的忠名。”男子憐憫地俯視他,笑得溫柔而殘忍,“看看懸崖下,戰(zhàn)死的弟兄們都在等著你呢。”
聞致低頭,懸崖下尸海涌動,一雙雙染血的枯手爭先恐后地朝天伸直,試圖將在懸崖邊掙扎的少年拉入無間地獄。
“下來吧,少將軍!和我們一起!”
“松手吧,松手你就解脫了。”
他看到了尸海中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背上插滿羽箭的沈兆,胸口貫著長刀的阿晝,只剩半顆血糊糊的腦袋的小南蠻……
“不是說好了要一起回家的嗎?你怎能拋下我們一走了之!”它們?nèi)缭谷缭V。
“懦夫!你害死了我們!”它們厲聲哀嚎。
“害死你們的,不是我……”聞致死死盯著懸崖上提劍佇立的身影,鮮血從齒縫中溢出,“……是背叛。”
尖叫聲如潮水般涌來,一雙雙尖利的鬼手死死纏住他,身子越來越沉重,終是堅持不住了,聞致大叫一聲跌下懸崖!
夢醒。
他猝然驚醒,闌珊的燭火刺痛了眼,痛得幾乎流下淚來。
夜,依舊漫長,已經(jīng)不知道是第幾次做噩夢了。
驚悸片刻,聞致按著刀劈斧鑿般劇痛的腦袋,艱難地撐起上半身坐起,腦中依舊回蕩著噩夢中亡靈的哀嚎。
是你拋棄了我們!
爛泥一樣活著,又有何意義?
‘生而同行,死而同歸’,出征前你親口所說,難道忘了嗎!
涌起的幻音如尖銳的刀子,在他腦中翻天覆地地攪弄,便是捂著耳朵緊閉雙目也阻擋不了夢魘的侵襲。
好痛,好吵!
劇痛拉扯著理智,冷汗浸透里衫,聞致呼吸顫抖,渙散的瞳仁已沒了焦點。許久,他蒼白的唇抖著,從齒縫中擠出幾個絕望的字眼:“……饒了我吧。”
一墻之隔的西廂房,明琬同樣輾轉(zhuǎn)未眠。
倒不是因為噩夢,而是因白天歸寧的幾樁事而煩惱。
容貴妃遷怒于阿爹,他在太醫(yī)署的日子越發(fā)艱難,若不查清楚到底是藥方的問題還是別的原因致使貴妃小產(chǎn),阿爹怕是前路渺茫。
可宮里的事,不是那么容易插手的。
明琬想著,不能再將姜令儀牽扯進來了,也不能再厚著臉皮去求太后娘娘,畢竟,她還未能如約照顧好聞致的腿……